不得不说，在冷夜里与一个火炉般体温的人挨着，好比工作一天后回到家就能吃饭香喷喷热腾腾的晚饭，着实让人忍不住依恋、着迷。
奉青尽量不动声色的朝双翎那挪了挪，从一臂距离到半个，最后缩短到一歪头就能贴上。奉青睁着一只眼偷看双翎，只见他起伏平稳的胸脯，确认他是否睡着了，用气音嘟囔了句：“还挺香。”还是花香。
“但这不是你压我头发的理由。”
双翎略微疲态的声音喑哑地发出，在小小的帐篷里扩散得像那水面上缭绕的烟雾。
“不，不好意思……”好想死啊。
奉青半支起身，拨开那如绸如缎的黑发，不禁感叹：我得比这粗糙十倍吧，落泪了。
双翎没想到，她竟然只是撩开他的头发又重新躺了回去，要不是月色暗淡，他那绯红的脸简直是黑暗中唯一的鲜艳。
“借一下你的天生体热，眠了…”奉青走了一天尽是疲惫，刚被那潭水温过的身体放松了筋骨，现在一沾到发热体，大脑瞬间关机了。
“…眠吧。”
双翎心里有了些异样，在他身边躺过女人统共两个，一个是母上，一个是谈了一年不到的前任。而后者离开的理由就像她来时的原因一样鬼扯，实际背后还不是因为有利可图，也许有喜欢过吧，但肯定不多。
现在身边这位，他们唯一的瓜葛就是他坏心横生一时兴起给她贷了一万多的款，他成了她的债主，这样想来，也挺离谱了。双翎知道自己向来随性惯了，不是原则上的事他都怎么开心怎么来，无论造成什么后果，只要他负担的起，都不会在意，因为就没有他负担不起的后果，可如今，他隐约窥见了往后的种种，也明白，这会是烙印进他一生的一段旅程。
笠日的天总算有些放晴，虽然密云还是簇拥着，但至少开放出一道道阳光。
奉青睡得甜美昏沉，毛毯遮着脸，脑袋挤在双翎颈旁，相比于暧昧亲昵的异性，她的姿态更像是依偎在旁的孩童，双翎则像母亲一角。
双翎体热真不假，在这般气温下仅是被人挨着后背也渗出了一层密汗。
他今天出了奇的醒了却没立马起来，只想侧着头垂眼静静地端详颈边这位女子，一头黄绿夹粉色的杂毛下衬托出一张粉白的脸，说来也有趣，大部分女生光看容貌便能从五官上确认其性别，可这小奉青偏偏生出张少年的清俊，若着男装，还真可能误把她认成个初中男孩。
我记得她小时候挺可爱挺漂亮的…别人可能小时候像爸长大像妈，她倒好，反过来。
双翎轻轻挽了下她即将滑落到鼻尖上的发缕，不住回忆了下奉青小时候的模样。
不能再躺下去了，自己现在的行径多少有些变态了。
待奉青自然醒，已近中午，连她自己都没想到会睡到这个时候，看来这两天是真累了，都睡昏了。手边那暖烘烘的人形暖炉早已不知所踪，留个人走窝凉。
“你醒了没？起来吃饭。”
“醒了醒了，等我套个衣服。”
——真像我妈。
——成了她妈。
午饭是最后一点盘缠，这个事实十分贴切的演绎了什么叫吃了上顿没下顿。
“早知道多带些盘缠了，晚饭我们吃什么啊……”
“带那么多干什么，又累又没意义，迟早要消耗完的累赘，再说，出来历险体验的本来就是紧迫和刺激。”
他管奉青的旅行叫历险，但其实也没错，奉青要去的每个地方，或多或少都存在着不同程度危险。
但，从语气上听来怎么感觉他生气了？
奉青不能理解，她不过是哀叹了句盘缠没了，背后没意义没潜台词，更像是同口头禅般脱口而出的淡话，在双翎耳朵里却是她在娇气的抱怨。这让奉青不能忍受，她从没想到自己会被别人如此曲解，随手给她扣上个娇小姐的帽子，那种被冤枉的委屈和愤怒霎时冲上脑门。
你能莫名其妙的生气，我他妈也不会给你受着！
“你丫发什么无名火啊，我让你去做什么了吗，气儿不顺就回家去杀几个人解解气，没人活该受你的气！”
奉青气得双眼通红，一巴掌推在他胸口上，多说两句她都怕自己喷火。
“……”
双翎这些年最大的缺点，无外乎气急易怒，知道的，明白是他种种过往经历留下的后遗症，不知道的，以为他是甲亢患者。
“…对不起，我…我没控制住情绪。”
他杵在原地纹丝不动，短短一两天时间，他前后就发了两次火，这要是放在以前，简直是毛毛雨程度。十几年的喜怒哀乐都由着他胡乱支配，自从妈妈走后，没人告诉他、引导他做什么合适做什么不合适，父亲更是忙得置之不理，理了，也是家法处置。所以从初中到大学，因为他的烂脾气，能跟他真心处朋友的，只此那么一两个，直到五年前的一场事故，才让他真正正视并开始收敛矫正，现在的脾气不到从前的一半差了，至少只动嘴，没动手。
“没诚意。”
“……行，给你当一天的奴才，够诚意了吧。”
“怎么使唤都行？”
“都行。”
“好，第一件事，帮我把帐篷还了。”
还了帐篷后又从放羊少年家里买了点别的，当然，记在了双翎账上。在后面的路程上，双翎又是背行李又得铺设休息的地方，说不上累，却实实在在地当保姆伺候人。
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啊——
平原逐渐淡去，小丘、树林、溪流的踪迹愈发常见，这说明，现在已经到了无尽原野的边缘地带。尽管在这儿只经历了两天，但它的纯净美丽足够让奉青铭记一辈子，回望身后浅淡的青青海洋，人还没离开，就已经开始挂念了。
“如果有一天我放弃了社会，我就来这儿。”
“这里是很美，草色接天，广袤无垠自由自在…”双翎忽然捉狭一笑“但有个地方比这里更好。”
“哪儿啊？”
“付钱，就告诉你。”
“那还是我自己找吧。”奉青顿时回过味儿来“嘿，你不是说给我当奴才吗，那不得有问必答。”
“我答应的是有求必应，可不是有问必答。”
漫漫原野上，留下一串清朗的笑声，那笑声如同滚落的珍珠，一颗一颗掉进奉青的心湖，咕咚咕咚地溅起一片潋滟，激荡着久久不能平静。
路过溪流，二人假模假样的抓抓小鱼小虾，抓一会儿玩一会儿，一通下来，鱼虾没摸着，倒是捡了不少好看的石头，其中有好几颗特别漂亮的玛瑙。
奉青对着光比划着石头道：“突然觉得你说的‘盘缠多是累赘’这话挺对的。”
“你也别拾太多了，挑些个特别漂亮的就行，小东西多了也挺沉的。“
“我知道，大学毕业清宿舍的时候，哪样儿都舍不掉，等最后行李沉得拿不动了，就什么都想扔了。”奉青一低头，瞧见脚边一颗石头“我去，这颗也太好看了！全蓝的！”
“别是个玻璃。”
“玻璃就玻璃呗，好看不就行了。”
离开溪流，奉青收获满满，双翎担子满满。当穿过稀薄的树林，一阵傍晚的风卷席嫩绿的禾苗穿过他们，紧接带来了烧柴禾的烟火味儿。
“双翎，有稻田是不是说明咱有地方借宿了！”
“恩。”
夕阳舒展着金桔色的霞光泼洒于天地，洒得禾苗金黄，照得人也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