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往事

落沅舟进王府已经半个月了,这日,王府里来了一位“贵客”。

那位“贵客”站在落沅舟的院中,身穿石青色蟒袍,腰系明黄穗带,手握银白拂尘,年方半百,鬓角花白,总是眯着眼看人,说话也蔫巴巴的,让人听不出过多的语气。

“世子妃真是好大的架子,让咱家在这大太阳底下等着,怠慢了咱家不打紧,怠慢了陛下,担待得起吗?”

王府管家赵多齐原本站在他身后,听了他这话,忙不迭上前一步说:“燕公公,世子妃正在午憩,小的已经让人去叫了,您多担待担待。”

燕公公,御前大总管,此番前来正是奉命请落沅舟进宫面圣的。

“这院子真是冷清,”燕公公从袖中抽出一块方帕,一边扇着鼻子一边皱起眉头说,“死气沉沉的,一点活人气都没有……”

赵多齐有意无意地提醒道:“燕公公,这座院子曾是小世子的院子。”

燕公公扇鼻子的动作一顿,换上一丝别扭的讪笑。

“啊,原来是小世子住过的院子,咱家真是眼拙了,都说世子殿下喜欢清净,这院子也是别具一格。”

他的话音刚落,房门被打开,落沅舟身着一袭青衣走了出来。

“抱歉,让公公久等了。”落沅舟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语气平缓。

“陛下有请,世子妃请随奴才来。”

燕公公甩了甩拂尘,转身带路。

坐在入宫的轿子里,听着轿子外人群熙攘的声音,落沅舟不禁攥紧了衣摆。

自从五年前父亲因为“贪污受贿”的罪名被杀,他对皇宫就变得尤为警惕,进了宫后到处都是曾经认识父亲的人,他担心自己被认出来。

至于父亲的死……他自然不信父亲会是贪官,他宁愿相信父亲是得罪了不能得罪的人,所以被安上了这个罪名冤死。

但无论是什么原因,都在暗示着皇宫没有表面上看着那么风平浪静。

半个时辰后,轿子停在了皇宫正门口。

“宫中戒备森严,还请世子妃随老奴一同步行进入。”

燕公公的声音在轿子外响起,落沅舟掀开轿帘下了轿子。

一行人走在夹道里,两边的宫墙高得几乎遮天蔽日,在青石板路上投下灰蒙蒙的阴影,只留一条长而窄的天空,像硬生生撕开的一条裂帛,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尽头。

明红色的砖瓦错落交叠着,明明应该是密不透风的,却总是能让人感到一丝寒意,即便是正午的太阳也压不住的寒意。

跨过夹道尽头的门槛,眼前豁然开朗,广场大得能跑马,四个角的朝房有序排列着,将正殿围在中心,形成一个“回”字形。

大殿被一层层汉白玉石阶高高托起,需要将头抬到最高才能看见朱红色大门顶端悬着的那块黑色金丝楠木匾额,上面龙飞凤舞地题有“正大光明”四个字。

落沅舟跟在燕公公身后拾级而上,每登上一级长阶,他的心就更沉一分。

父亲以前上朝就是走的这条路吗?

落沅舟的脑海里闪过小时候和父亲的对话:

“爹爹,皇宫是什么样的?”

“皇宫很大,特别大。”

“比我们家还大吗?”

父亲听了这话,哈哈大笑道:“别说我们家了,比我们这一条街还大。”

“哇,那我要去皇宫玩!”

“傻孩子,皇宫可不是好玩的地方……”

落沅舟看着地面上大理石台阶的反光,思绪早已飘远。

爹,你从没告诉过我,进皇宫的路真的太长了……

登上大殿正门时,门口两边都伫立着守卫,守卫身上的铁甲在阳光的照耀下泛着寒光,他们只是目视前方,似乎连眼睛都没有眨过。

殿内金光灿灿,飘着龙涎香,龙椅上的男人逆光而坐,面目模糊。

落沅舟跪伏在地,高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伴随着话音落下的,是落沅舟震耳的心跳声。

“快快平身。”

没想到龙椅上的男人竟然走了下来,亲自扶起了落沅舟,他的声音也异常温和,与这冰冷庄严的大殿形成强烈反差。

落沅舟心里难免惊讶了一瞬,表面上还是恭敬地说:“谢陛下。”

他这才抬起头带着适当的距离感打量着眼前的男人。

皇帝楚征,尚且而立之年,看上去似乎要比实际年龄还更年轻,面白无须,眉目英气,身姿挺拔,看向落沅舟的那双眸子里满含笑意。

“你进王府有一段日子了吧,朕还是第一次有空见见你。”楚征笑着,像在说家常话,“在王府可还好?”

楚征太热情,热情到让落沅舟难以招架,不知是不是落沅舟不习惯与不熟的人太亲近的原因。

“劳陛下记挂,沅舟一切都好。”

“不必跟朕拘谨,和烬河一样唤朕‘舅舅’就好。”

落沅舟低下头,保持该有的分寸说:“陛下是天子,沅舟不能坏了规矩。”

楚征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落沅舟的肩道:“朕瞧着你的模样感觉一见如故,或许是因为你让朕想起了烬河。”

说到御烬河时,他的语气里多了几分悲伤,不等落沅舟开口,他背过身去,负手而立继续道:“朕今日召见你,实在也是想他了。朕是看着他长大的,他从小就不亲晋王,只亲近朕一个人……”

“陛下宠爱世子,是世子的福分。”落沅舟低眉顺眼地应和着。

“不,是朕的宠爱害了他……”楚征重重地叹了口气,声音带着悔恨的沙哑,“如果朕当年不拦着他的话,他又怎会走上那条死路……”

落沅舟从楚征的话里第一次了解到御烬河的完整死因。

五年前边关动乱,晋王率兵出征,后一个月边关传来晋王身负重伤的消息,一时间朝堂上下人心惶惶。

当时的楚征正为了挑选援军将领而发愁,没想到十五岁的御烬河主动请缨。

御烬河在大殿之下跪了一天一夜,额头磕破了一道血口,却依然挺直腰板喊:“陛下,臣愿领军前往边关支援,此战若败,臣御烬河提头来见!”

这是御烬河第一次在楚征面前守君臣之分。

他跪了一天一夜,楚征也站在大殿之上守了他一天一夜,已经心疼到了气愤的地步。

“混账!”楚征第一次对御烬河说了重话,“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连你父亲都摆平不了的地方,你想白白去送死吗?朕不可能同意,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御烬河的膝盖已经跪出了血,听了楚征这句话,他不仅没有退缩,反而挪动着渗血的膝盖,一步步跪上了台阶。

月白色的锦袍擦过白玉阶,留下一条触目惊心的血迹。

上一级台阶的血缓缓流向下一级,形成一道永不干涸的血河。

“父亲教导过我,战死沙场,虽败犹荣。”

楚征看着一步步跪到自己面前的御烬河,差点气晕过去,他一把揪住御烬河的衣领怒吼:“虽败犹荣?你懂什么,你才十五岁!你知道这句话代表着什么吗?”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边关需要我,父亲需要我……”

“你父亲需要你?”

楚征看着御烬河固执的模样,忽然仰天大笑。

“他怎么可能需要你?御烬河,你想用你的命去赌他镜花水月一样的爱吗?你睁大眼睛仔细瞧瞧,真正爱你的是朕,是你的阿娘!”

御烬河迟疑了一瞬,但仅仅是一瞬,而后又紧紧抓着楚征的衣袖,恳求道:“舅舅如果真的爱我,就放我去吧。”

“就是因为舅舅爱你,所以更不可能放你前去。”楚征甩开御烬河的手,沉声道,“来人,把世子关到清心殿,没朕的允许,谁也不许放他出来!”

楚征当时天真地以为,只要牢牢关住御烬河,他就会死心。

但没想到,御烬河晚上偷偷溜了出来,只身一人策马扬鞭,赶去边关,为了缩短时间,他选择了最快的那条山路。

山上豺狼野兽时常夜间出没,御烬河的马受到了惊吓,将他狠狠甩在了一块尖锐的石头上……

御烬河终究没能赶到边关,从此死在了去见父亲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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