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高的城楼上,明黄色的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皇家的仪仗沿官道两侧绵延数里,肃然静候韩家军铁骑。
薛湛一身深紫色官服,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驻足远眺。
寒风呼啸而过,那身单薄的官服便贴在身上,胸前撑出挺括的轮廓,腰带裹住本就窄的腰腹,盈盈一握。
没见过有人能把官服穿得这般合身,多看一眼,便有些移不开目光。
“公主的銮驾还没到吗?”看见贴身护卫路尧爬上城楼,远远走来,薛湛沉声开口问道。
不远的几步路,被路尧走得磨磨蹭蹭,他先低了头,才硬着头皮道:“方才宫里传出消息……公主说,不来了。”
“不来了?”男人猛地转身看向路尧,声音明显压着几分不悦,声音更冷了些,“韩家军凯旋是国事,她的性子,必不会误了时辰。”
半幅黄金面具紧贴在薛湛的右脸,自他的额角蜿蜒至颧骨,恰好掩去眉眼神色,只露出下颌线和浅淡的唇色。
半晌,薛湛才轻声问:“莫不是宫里出了什么事?”
宫里不会出事的。若是苏风眠有恙,他第一时间便会知道,此时她人还不到……莫不是这么多年,其实她心中一直默默记挂着韩昭临,若非如此,又何必避而不见?!
大抵是心里有他,才连见一面都不愿。
薛湛吸了口气,兀自出神。
“那、那倒不是,”路遥吞吞吐吐,几次开口又咽了回去,最后才一五一十把摄政王病危,殿下取消亲迎计划的事说了一遍,仔仔细细,不敢漏掉一点内容。
“公主说,迎接事宜改由太傅主持,殿下明日在宫中设宴款待,给小侯爷接风洗尘。”
薛湛握着暖玉扳指的指节,收紧了。
“病危?”他低声重复,声音透过面具传出来,带上了几分毫不掩饰的讥诮,“太医院昨夜递上来的脉案,可说皇甫舒珩只是寻常风寒。”
他抬眼,望向皇城的方向,目光仿佛要穿透重重宫墙。
薛湛辅助苏风眠多年,对她的了解远超旁人。韩昭临此番立下赫赫战功,于公于私,她都不该临时反悔不来,这般下了韩小侯爷的面子。
除非,有比安抚功臣,有比平衡朝局更迫切、更让她无法挪动脚步的事,绊住了她。
“皇甫舒珩……” 薛湛缓缓吐出这个名字,面具下的唇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原来如此……怪不得他这几个月称病不出,这般恭敬和顺。”
他顿了顿,冷笑一声:
“原来……打的是以退为进的主意,赌苏风眠会念旧,赌她的恻隐之心。”最后几个字,薛湛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身旁最得他信任的幕僚察言观色,上前宽慰道:“太傅且宽心。古有李夫人,病重不见武帝,为的便是留住‘一顾倾人城’的印象,令君王念念不忘。如今摄政王反其道而行之,为了一时的垂怜,将病容不堪全部暴露于殿下眼前,长远来看,怕是落了下乘。”
他略一停顿,瞥了一眼薛湛面具下的神色,才继续道:“纵使摄政王昔日确有‘临安璧玉’的艳名,可久病之人,气血两亏,神色萎靡,还能剩下几分好颜色?”
“……即使殿下有几分念旧,但见了皇甫舒珩这般模样,心里那些年少惊艳印象,怕是……要大打折扣了。”
“哦?”薛湛微微扬起唇角,“是吗?”
幕僚的声音又压低了些,带着几分洞悉人心的意味:“说到底,殿下终究年少,这世间女儿家,哪有不爱好颜色的?若是日日对着摄政王的病容……殿下心生倦意,便是人之常情。下次,殿下怕是连他宫门都不愿进了。”
薛湛闻言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皮相惑人,会如此吗?”
四周的寒风呼啸薛湛充耳不闻,他缓缓抬起手,冰凉的指尖,颤抖着拂过脸上的半副面具,一丝混杂着恨意和不安的阴霾,骤然掠过他面具后那眼睛。
他比病弱衰败的皇甫舒珩,又好到哪里去?可能更糟?
路尧见他动作,心中一紧,连忙岔开话题,指着远处渐起的烟尘,提高声音道:“公子,您看!韩家军的旌旗,似乎已至五里亭了!”
马蹄声四起。
薛湛的手指从面具边缘滑落,藏在身后。
“嗯。”他淡淡应了一声,目光投向烟尘,神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威仪,声音竟还带着笑意。
“韩小侯爷,好久不见了。”他轻叹。
次日午后,苏风眠伸着懒腰从长生殿内走出来,正午的日光毫无遮拦地泼洒下来,刺得她微微眯起眼。
她下意识抬手,揉了揉有些酸胀的脖颈,这才惊觉已经到了午后。
“什么时辰了?”她扭头看向身旁的掌事宫女月溪,声音还带着一丝刚睡醒的低哑。
月溪垂着头,声音有些发紧:“回殿下,已近未时了。”
未时……她竟在长生殿呆了这么久?
苏风眠眉头紧锁,却忽然想起另一桩事:“太傅那边怎么样了?韩昭临入城的仪程可还顺利?怎么不见薛湛回话?”
平日里,即便是再琐碎的小事,薛湛也要一日三遍,事无巨细地亲自入宫来问她的意见。搞得苏风眠不胜其扰。
今日这般大军凯旋、迎接功臣的要紧事,竟无声无息?
月溪头垂得更低,声音带着明显的忐忑:“回殿下,大军早已入城了。迎接仪程一切顺利,薛太傅倒是没说什么,事后直接回府了……倒是,倒是,韩小侯爷他……”
月溪顿了顿,像是鼓足了极大的勇气,才继续道:“小侯爷未得您召见不肯回府……因、因您先前在摄政王殿下宫中……歇着了,无人敢惊扰,所以,奴婢擅作主张,安排小侯爷在漪澜殿候着呢……”
“是我一时心软,懒怠了”,苏风眠捏了捏僵硬的肩膀,缓缓放下手。她抬头望向长生殿的方向,叹了口气,“跟我去看看吧,韩昭临那个人你知道,他的脾气不是一般的大。”
苏风眠的脚步在踏入漪澜殿前厅的门槛时,顿了一下,一丝畏缩极快地从心头掠过。
一切皆因为从前对韩昭临那点畏惧。
倒不是他为人尖酸刻薄,只是韩昭临天生便生在云端——韩国公府世代显赫,他既有父兄宠爱,又聪颖能干,一切事情都唾手可得。
这样的人,说话行事自然带着一股难以自明的骄纵气,他不像皇甫舒珩那般温润妥帖,皇甫舒珩曾居于先太子之下多年,终日揣摩人心度日,对旁人的心事一看即明。
他更不如薛湛一朝跌落在地,历经过世事冷暖,嘴上虽毒心里却存着分寸。
韩昭临的“伤人”往往是无意识的,像是被命运完全满足过后,对他人挣扎的一种浑然天真的……冷漠。
苏风眠最讨厌他这点。
推门进殿,一室昏沉。
她眨了眨眼,漪澜殿的窗门都关得严严实实,只剩几盏烛火摇曳,带着香烛融化的油脂味。
苏风眠皱了皱眉。
月溪赶忙上前一步,低声道:“是……韩小侯爷吩咐的,让宫人把窗户都关紧,又点了烛火,怕您回来觉得凉。”
她点点头,抬头望去,韩昭临果然已经在了。
他早已褪下铠甲,穿一身天青色云纹的锦缎常服,衬得身姿越发清瘦。
“几年不见,小侯爷清减了些。”她笑道。
苏风眠的笑容有一瞬间僵硬,他坐在了她平日的主位上,指尖搭在紫檀木的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
“咚、咚、咚”,在过分寂静的殿内,叩击声清晰得有些咄咄逼人。
听见笑声,韩昭临才缓缓掀起眼。
那张年少俊朗的脸上覆着一层薄薄的寒霜,唇角似笑非笑,眼底的怒气毫不遮掩。
他目光沉沉地锁住她,停了指尖的动作,含笑开口:
“不知镇国公主昨夜……宿在何处?”
苏风眠眼中不满一闪而逝,脸上却浮起一抹得体的浅笑,仿佛没察觉他话中的怒气,转头对殿外静候的月溪吩咐道,“将陛下与本宫为小侯爷备下的贺礼抬进来。”
她目光落回韩昭临面色不善的脸上,笑意盈盈,语调轻松:“听闻陛下已下旨,晋你为大将军王,赐定北侯,享双俸……这般厚重的恩赏,便是先帝时也罕见。小侯爷,还有什么不满意?”
说话间,四名宫人弯着腰,合力将一口沉甸甸的紫檀木箱抬入殿中。还没打开箱盖,仅看雕刻的规制,便知里面的东西绝非俗物。
韩昭临却只盯着她瞧,神色肃穆。
“知道你喜欢珊瑚。”苏风眠赶忙瞧着他补了一句,“这可是南海送来的百年红珊瑚。”
韩昭临闻言目光才在那箱子上快速滑过,眼底的寒意渐渐消融,“难为你还记得。这些年……”
苏风眠侧头,瞥了一眼门口的月溪。
“殿下和侯爷有事相商,你们都退下!”月溪拍拍手,宫人们这才如蒙大赦,屏息敛目,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众人退下,殿门在苏风眠身后缓缓合拢。
下一秒,韩昭临忽然站起身,几步上前,将人揽入怀中,紧紧箍住。三年不见,昔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年人身上竟有北方风沙洗练过的凛冽气息,与昨夜长生殿内熏香的甜腻截然不同。
“你知不知道这三年,我是怎么过来的?”他声音压得很低,“给你去了那么多封书信,却也不见你回复,旨意上只问军情如何,却从不问我在北地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受伤……想不想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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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引她垂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