蔺子濯在离开医院后第二天便被带回了老宅。
归根结底,还是他在电话中放的狠话太狠了。蔺恺鼎挂不住面子,气得他连夜找人去蔺子濯住下的酒店将他抓了出来。
蔺江酒店2601号房间一阵鸡飞蛋打。
蔺子濯是在睡梦中被惊醒的,他穿着睡袍跟一群身形强悍的保镖躲猫猫。任凭他上蹿下跳,还是难以逃脱魔爪。
“老东西倒是亲自来见我!找这么多人抓我一个!要脸吗!”
为首的保镖分外冷静:“少爷,蔺董已经在老宅等着您了。”
蔺子濯梗着脖子坐上了前往西山的车,又梗着脖子站在蔺恺鼎面前吼道:“就算你软禁我!我也不会听你的任何话!”
蔺恺鼎的一双鹰眸死死盯着蔺子濯视死如归的脸,他一向知道这个小儿子早就被家里惯坏了,什么都由着自己的性子。他憋着气,挥了挥手,决定先晾着他。
蔺子濯被两个保镖提着锁在了自己的房间,一饿就是几天。他饿得头晕眼花眼冒金星,愣是没松口。
他想着那夜与颜相初见面时说的所有话,一句一句,包括她的表情,她的回应。
弯月再次升起,月辉照着窗外的瘦弱枝桠。蔺子濯拧了拧门把手,纹丝不动。他叹了口气,决定翻窗而逃。
一连几日滴水未进,他嘴唇干枯,手臂也有些使不上劲。蔺子濯双手扒着窗沿,将自己的身体探了出去。好在房间只在二楼,摔下去也摔不死。
借着月色,蔺子濯沿着窗沿挪了两步,冲着下方的灌木一头扎了进去。
手臂被划出了几道口子,蔺子濯撑起身子,呸了几口,才把嘴中的沙土呸了出去。在跳下二楼之前,他从房间中拿走了一串车钥匙。
脸上传来漏风一般的疼痛,蔺子濯却并不在意。他躲过巡视的保镖,溜入了车库。
汽车轰鸣一声,飞驰而出。
蔺恺鼎在监控前气得腮肉跳动,他猛地起身,却被蔺家老爷子的一句话叫住。
“他那个性子,你就让他去试试吧。”
夜风习习,吹在蔺子濯脸上的伤口上,却只剩下了一丝酥麻的痒意。
嘴唇不知划到了什么,似乎变得肿胀起来。一丝鲜血从唇上渗出,蔺子濯闻见了淡淡的血腥味。
山道上沉烟滚滚,车灯射出的光线照在山体上,照出了飞舞的尘土。蔺子濯将兜里的手机掏出,手机却早没了电,关了机。
车中没有充电线,他只好顺着记忆中的路线向前开。
直到太阳冲出群山,冲出流动的雾霭,金光四照,蔺子濯终于在数次走错路后开进了市区。
颜氏集团前,穿行的车流已经开始堵塞。
负责监视颜相初的两人任劳任怨地靠在车里打瞌睡,车外的喇叭声却不是十分友好。
其中一人烦躁地睁开眼睛,却被吓得魂飞魄散。
“啊——”
蔺子濯正扒在车窗上,眼珠一错不错地盯着他们二人。
林宏宇反身一掌拍在另一人脸上,叫道:“何玮!醒醒!”
“我付你们工资,就这么干活吗?”
林宏宇见蔺子濯面色似乎不太好,赶忙陪笑道:“哪啊!这不是颜总还没来上班,所以我们才假寐一阵!”
何玮迷茫地瞪大眼睛,看着蔺子濯脸上的红色伤痕,问道:“少爷,这是被人打了?”
“给我手机充个电。”
手机从车窗中飞入,林宏宇一把接住。
“少爷,这几天我俩也没联系上你!但是你放心!我们一直在医院门口守着!这是颜总出院了才回了颜氏集团这边!”
“嗯。”蔺子濯随意应着,却看见马路另一端开来一辆宾利。不是深蓝色的,是黑色的。
“这车的样子跟颜总那个挺像的啊!”
林宏宇随口说着。
蔺子濯面色一变,他一把拉开车门蹿了上去。
黑色宾利停在颜氏集团门口,下来的人果然是颜相初。蔺子濯将车窗降下一点,从那条缝隙中远远看着她。
颜相初一身宝蓝色西装,长发披散着,脸色很白。
她应该再在医院住上一阵,起码要住到脸不是这样惨淡的白色。
那抹身影很快消失在颜氏集团的大门后,蔺子濯松下一口气,靠在了车座上。
“少爷?”林宏宇从前排探出半个脑袋:“您今天要跟我们一起啊?”
“嗯。”蔺子濯几乎是一夜未睡,他疲倦地阖上双眼:“有钱吗?买点吃的来。”
泡面的香气充斥在车中,热汤滚下喉咙,冰冷的四肢逐渐回暖。
蔺子濯咽下最后一口,问:“为什么不买点其他的东西?”
“现在才七点……只有便利店开门……”
有病。
蔺子濯骂着自己,嚼着他没吃过的速食产品,眼睛却弯了起来。上扬的眼尾斜着拉出一条弧线,眼中跳跃着欣喜的光。
当太阳在每一个人的头顶移动到正上方时,那抹身影迈出了集团大楼。
“应该是要去见客户了!”林宏宇咂巴着嘴,嘴巴边挂着面包屑。
“每天都是这个流程啊。”何玮喝了一口水。
“跟上啊!还吃 !”蔺子濯骂道。
黑色宾利果然停在一家饭店前,颜相初下了车。饭店大门修得富丽堂皇,迎宾员满脸热情。
“这家饭店已经来了快十次了,我好想尝尝味道。”
林宏宇在何玮肩上狠狠一拍:“吃得起吗就吃!”
蔺子濯稍稍耸了耸眉头:“吃,我请。你们再进去看看,颜相初在干什么。”
过了一阵,何玮美美捧着袋子跑出了饭店:“少爷少爷!快来吃饭啊!”
林宏宇瞪着眼睛问:“看见颜总了吗?”
“颜总在包厢,我进不去。”
“……”
蔺子濯接过一盒饭菜,眼皮狂跳。
颜相初在接近下午两点的时候回了集团,林宏宇和何伟坐在车里斜靠着车窗,不停打着哈欠。
日暮黄昏,光芒西沉,落在车中打下了条条黑影。三人无所事事地耗了一下午。
“颜相初一直都是这样?”
蔺子濯的脸藏在后排的黑影中,看不清神色。
“对啊。”何玮点点头:“基本都是这样,前些日子颜总干脆就没离开颜氏集团。后来,就是进了医院。”
“说实话,挺无聊的。但是如果是监视的话,还是很好监视的。”林宏宇总结道。
街道上霓虹闪烁,每一个人的身上都被洒上了蹦跃的光点。
“少爷!出来了!出来了!”
林宏宇一声惊叫,打散了蔺子濯所有的思绪。
汽车旱地拔葱,蹿出了停车位。
黑色的宾利行得稳当,蔺子濯三人的车跟在两个车位后,避免暴露。
“不对啊,今天这个路线有点不对啊。”何玮念叨着,打开了转向灯。
“怎么不对?”蔺子濯问。
“平常这里是不拐的,直行一段路才能回御湖境。”林宏宇接道。
“跟上吧。”
“这应该是今天另外的行程。”林宏宇一拍大腿。
“行了,停在路边看看。”
封蒲靠边停了车,颜相初迈入一家店,三层建筑的门脸上挂着“锦瑟私定”四个字。透明的橱窗中是几名衣着华丽的假人模特,缀在华服上的宝石折射出温润光泽。
颜相初推开店门,店内灯光昏黄。她站在金属百叶窗留下的阴影中,身前传来声音。
“颜总。”一名工作人员迎上前,问道:“请问您是来取走那套礼服吗?”
“是,但是我想先试试。”
“当然,请。”
颜相初定制的是一条极简的黑色丝绸长裙。整条长裙为一字肩设计,并无其他多余的装饰。真丝缎面光泽温润,立裁结构贴合腰线,自然垂散。
“颜总,您穿着很合适。”工作人员露出一个笑容,她为颜相初理了理裙摆,而后退到了一边。
“您先看着,如果有需要再叫我。”
“好。”
缎面在室内的光线中微微发着亮色,颜相初向前走了两步,空调风吹在身上,暖洋洋,却有些干涩。
长裙的裙摆有些碍事。她伸出手想要拎起裙摆看看,是不是短一些会更好。
“怎么,不喜欢这件裙子吗?”
身后传来的声响带着低沉的回音,颜相初抬起眼,在落地镜中看见了蔺子濯。两人四目相对。
他有些狼狈,一向都要打理好的头发此刻散乱着垂下。衣服似乎也被划烂了,甚至沾满了灰尘。那双眼睛却依旧闪着光。
“你怎么找到的这里?”她皱起眉,刚想转身,镜中的蔺子濯却半蹲着伸出手,胆大妄为地抓上了她的裙摆。
颜相初意识到什么。今天的行程只是自己临时起意,没有人知道。蔺子濯既然能找到这儿,就说明他一直都在跟着自己,他无视了自己的警告。
“你还找人跟踪我?”她扬声质问,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转而猛地想起了几日前的那个吻。
乍起的愤怒愈演愈烈。颜相初认为蔺子濯是在耍她,故意跟她作对。不管是那个吻,还是这次“偶遇”。
只要是她厌恶的,他一定要做。
“我不是说过了!只要你再找人跟踪我,就警察局见!”
她还想威胁些别的,比如说让他别再出现在自己身边,别再做出任何逾矩行为。两人最好是各走各的,再不见面。
那些刚发出的声音还在身后追着,颜相初猛地一顿。蔺子濯的脸上正浮现出一种难以描述的神色。
虔诚、满足,还是渴望?
她一时难以分辨,只能从对方的狭长眼睛中窥出一种扭曲的光。
蔺子濯将手指缠绕在她的裙面上。柔软的质感从他的皮肤上一点点滑过,似乎是清冽的水慢慢涌过干涸的泥土。四周的一切都听不到,看不见,只有落在这条裙子上的光辉映衬在瞳孔深处。
触觉感官传来慨叹,这种慨叹迟钝地沿着血脉传导,直到扯动了他的心肝。
一切都要使他发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