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Chapter 18

颜相初坐在会议室中,长桌两侧是颜氏集团各部门部门主管。

今日的阳光璀璨刺眼,烘得人暖意洋洋。然而,这样的阳光半分都没落进这间会议室。

颜相初长眉紧蹙,周身空气凝滞。她捏着笔,在各部门呈报上来的文件上勾画。

“你们准备的这些文件,只是来单纯浪费纸张吗?”

正在发言的产品部主管倒了大霉,他攥着文件,嘴唇挤了又挤。

“实在不清楚的话,就去重新上学吧。颜氏集团是工作的地方,不是教书育人的地方。”

突兀的敲门声响起,战略部部长魏京铭探出半个身子:“颜总。”

颜相初点点头,放下了手中的一沓文件。

“重新准备。下次不要再交上来这样没用的东西,散会。”

灰头土脸的主管鱼贯而出,浑浊的空气终于从封闭的会议室中溜出。

魏京铭闪身迈入,关上了门。

厚重窗帘被颜相初一把拉开,重新倾泻的光芒照在脸上,刺得她眯起了眼睛。

“颜总。目前已经联系好了几家媒体,近期便将释放出‘实体零售复兴’的信号。”

魏京铭摊开了一份稿件:“这是撰写的新闻稿,请您过目。”

“你看了吗?”

“看过了。”

“没有问题就直接发吧,这种事情就不用交给我过目了。”

颜相初向远处眺望,可刺眼的太阳却让目光所及之处变得狭窄。视线中,只剩下白茫茫一片。

“好的。”魏京铭重新收好了新闻稿。他双手交握,似乎有些纠结。

“还有什么事?”

“颜总。之前我们接触过的千丽百货的股东,近期,似乎有一部分反悔了。”

魏京铭见颜相初面色平静,于是接着说了下去:“千丽百货是家族企业,多数股东与千丽百货的董事赵文石有血亲关系。反悔,兴许是赵文石又像股东做了什么保证。”

“嗯,我知道了。打探到赵文石儿子行程了吗?”

玻璃上的灰尘散出一圈圈涟漪,在光芒照耀下,似乎变得更大了些。

颜相初仔细看着,又觉得这灰尘在缓慢地舞动。

“打探到了。过几天,赵文石的儿子赵越彬要去参加一个晚宴。”

似乎是更快了,灰尘的痕迹在眼前不断放大,再放大。刺目的阳光让双眼看不见其他,颜相初伸出手,却什么也没有摸到。

“咚——”

“颜总?”

魏京铭看见颜相初在面前径直倒下,他慌张地大步上前,只抓到了颜相初的一只手臂。

一阵刺耳锐利的尖啸声阻碍了所有感官,任凭颜相初怎样挥舞双手,她都感受不到任何存在。

尖啸声撞击在身体上,直到黑暗将她掩埋。

“小初!小初!妈妈对不起你!”

……

“你是谁!你是谁!你为什么要来我家!”

“私生女!你滚!你滚!你滚出我家!”

……

“颜相初!你妈就是这么教你的吗!还有没有个样子!”

“颜相初!做人不知道感恩吗!没有我,你哪里来的这些!”

……

“颜总,各部门所有预算都在这里了,颜氏集团资金链紧张,您说的项目做不了啊!”

“颜相初,你一意孤行!要是颜氏集团因为你而面临灭顶之灾,这个结果你来承担吗?你用什么来承担?用你的命吗!你的命值几个钱!”

……

灵魂叛逃了,它逃出了躯体,游走在不堪的过往中。

周围变得嘈杂无比,千万的痛苦具象成为无数利爪,正在她的灵魂上抓挠。颜相初挣扎着向前跑,跑得跌跌撞撞,却还是没有逃离出这块沼泽。

污黑的泥潭拦住了她的脚步,她狠狠摔在泥水中,喉中发不出一丝声音。颜相初顾不得四肢百骸传来了怎样的感受,她奋力地挥舞着双手,想要将缠绕在周身的黑色驱散。

可是,一幕一幕仍在不停地循环播放。那些扭曲的五官拆散再拼接,紧随身后。

颜相初被推搡着走了太远太远,以至于在重新回过神时,早已不知自己身处哪里。

她想要在疮疤上敷上一层快乐的回忆,这样才能迈出步子。可是转头望去,曾经快乐或是温馨的记忆,早已褪色成为枯叶一片。

“颜小姐!”易修珩坐在病床边,低声呼唤道。

颜相初浑身冒着冷汗,发丝粘在她的脸上,留下一副惨白色的脸庞。

“没事了!没事了!”

易修珩安抚着,可她眉头依旧紧皱,冷汗直冒。她干燥的嘴唇裂开几道纹路,微微发颤。

“颜小姐?颜小姐!”

“没事了……没事了……”

易修珩只好一下一下轻拍着她,柔软的白色被子陷出了深深的皱痕。很久之后,他缓慢松开手。倾泻的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颜相初的眼下是青黑色的痕迹。

她的黑发在阳光下染上了金黄,金黄在闪烁。易修珩垂下眼,眼中满是他看不见的眷恋神色。他轻轻,轻轻地抚过一下又一下,指尖传来的触感却令他迟迟不能满足。

病房的门突然被敲了两下,门口站着刚刚缴费回来的封蒲。

“易先生,在您上班的时候打扰您,万分抱歉。”封蒲面无表情,说话客气。

“应该的。”易修珩应付着,又开口问道:“颜小姐这是怎么了?”

“按照魏部长的说法,颜总是开会后晕倒的。按照医生的说法,颜总有营养不良性贫血和慢性疲劳综合症。”

“但是按照我的想法,我认为,颜总多半是因为前些日子在集团加班太久了,一直没有休息又不停连轴转导致的。”

后悔沿着脊骨,缓慢爬上易修珩的身体。

自从那夜他向颜相初坦白了自己的心思,便再没有收到颜相初的任何消息。

易修珩以为,这是颜相初变相的拒绝。她不会和他结婚,他也不会成为她的丈夫。他口中所说,只能够欺骗自己。

是不是应该主动联系,他不知道。每当手机页面停留在拨打电话的页面,鼓起的勇气总是会莫名其妙地消散。

他知道不应该这样的,至少,他与她之间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又不再联系。

没想到,他纠结许久打出的第一通电话却是封蒲接的。

易修珩顾不上摔在教案上的黑笔洇出了黑色团块,顾不上磕在桌椅边的手臂是青了,还是没青。

他冲出教学楼,摇醒了打着瞌睡的老杨。

即便出租车一路飞驰,他还是觉得不够。易修珩后悔一连多日没有联系她,痛苦他越发不能沉寂的占有欲,像是小蛇,一直在心脏中钻行。

此刻的病房内,只剩下了颜相初和易修珩两人。流转的日光似乎更刺眼了些,颜相初有些难受地皱起眉。

他窥见了,窥见了颜相初脆弱的另一面。这只会让易修珩越陷越深。

易修珩松了紧绷的肩膀,抬手遮住了落在她眼睛上的越界的日光。

*

【少爷,颜氏集团来了救护车,看着好像是一个女人被抬了上去,并不确定是不是颜总。】

蔺子濯正在赶往西山的路上,他打算回到老宅去找蔺恺鼎说个清楚。

超跑在轰鸣着飞驰,两侧的山体疾速后退,气浪扬起了他的头发。

蔺子濯不动声色地继续加速,时速堪堪压在违章的边缘。

被扔在副驾驶的手机又嗡响两声,蔺子濯抓起手机瞥了一眼。

“滴滴——滴滴!”

汽车骤然减速,惹来一传不满的鸣笛。

蔺子濯沉下脸驶出主路,拐上了一条小道。

“嘟——嘟——”

电话终于接通。

“你什么意思?”蔺子濯劈头盖脸道:“谁被救护车拉走了?”

电话另一端声音嘈杂,只能听见吵嚷声。

“靠!说话啊!”蔺子濯骂道。

“少爷!少爷!我打听清楚了!”

紧接着,是两声车喇叭的鸣叫。

“你找个安静点儿的地方!我屁都听不清!”

声响一下减退,蔺子濯终于听清了对方的话。

“少爷!被救护车拉走的就是颜总啊!已经拉去医院了!”

蔺子濯有些不相信,他扬高了声音:“你确定?你看见了?是颜相初?”

“我没看见啊少爷!我这不是来了颜氏集团楼下找人问呢吗!他们集团的员工说是颜总啊!被人从会议室带出来的!”

他猛打了一圈方向盘:“跟着!跟着!看看去了哪家医院!哪间病房也给我查出来!快去!”

超跑在小道上急转而去,掠起的尘土紧紧跟随在车后,拉出一道帘幕。

车速又比方才快上不少,超跑与一辆辆汽车擦身而过,震荡出轰响。

这个可恶的女人!

蔺子濯分不清此刻澎湃的情感到底应该被冠上什么名称,他似乎感受到了一种发痒的恨意。

他恨这个女人对他的感情置若罔闻。

更恨这个女人未经允许变成了这个样子。

“她每天到底都在干什么!”

蔺子濯狠狠喊着,喊声夹杂在汽车奔驰的声音中,很快消散不见。

驶入市区的汽车被堵在了车流中,蔺子濯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却还没有收到颜相初所在医院的具体信息。

“这点儿吃干饭的。”

蔺子濯又拨通了蔺恺鼎的电话。

“蔺子濯!你看没看见我给你发的消息!你给我滚去相亲!”

电话在接通的那一刻便传来爆炸似的吼声,蔺子濯的火气被猛然点着,他以同样的动静吼了回去。

“我说了我不去!你耳朵聋了吗!别再给我发了!”

“你给我滚回老宅!现在!马上!”

蔺恺鼎的脾气显然更胜一筹,他分寸不让。

“我本来想跟你当面说这些的,但是我现在不想见到你了!我不回去!我也不会去见你说的那些女人!你要是喜欢!你就娶回家做我小妈!”

蔺子濯迅速挂了电话,没给蔺恺鼎任何大发雷霆的机会。

电话只沉寂了一瞬,很快震动不休。

一条消息夹杂在铺天盖地的电话中,蔺子濯点开了消息弹窗。

【少爷,颜总被送入了圣安联康医院,目前应该是被送入了vip病房,房号还没打探到。】

蔺子濯在车流中迅速变道,开上了一条左转道。被甩在车后的除却鸣笛声,还有车主愤怒的叫骂。

一抹银色在城市道路闪过,蔺子濯擦着橙黄灯光的尾巴冲出了路口。

圣安联康医院门口堆着几排乱停的私家车,保安正在抻着脖子交涉。剩下的空地只够一排正常通行的汽车勉强擦过。

蔺子濯在这条道上堵得心烦意乱。

车窗外的天色已经黯淡,秋日的白昼变得异常短暂。

他转了一把方向,将车头怼上行人道,超跑在马路边缘露出了半个车屁股。

蔺子濯快速下车,甩上车门便向着医院大门跑去。

圣安联康医院的低层区基本是门诊部,vip病房在12层以上。

果然,他在12层看见了两个鬼鬼祟祟的人影。蔺子濯悄无声息地走在二人身后,听见两人在低声谈话。

“那边看了吗?”

“看了看了。”

“有颜总吗?”

“说实话我已经冒昧地敲了好几扇门了,我感觉那个护士在盯着我,咱们距离被抓出去不远了……”

“你们为什么不直接问?”

蔺子濯突然开口。

二人浑身一震,身体僵硬。

他们二人便是蔺子濯安排在颜氏集团大楼外身负监视任务的属下。一个是何玮,一个是林宏宇。

本来在御湖境外被封蒲发现之后,二人是不打算再做这个的。奈何蔺子濯开价太高。

针对上次的失败任务,俩人看着手机上的转账信息,迅速总结了经验。在御湖境外被发现的原因只能是因为那里车辆稀少,他们的车异常乍眼。

于是,俩人这一次选择藏身在了颜氏集团外的商厦。人流攒动,便于隐藏。

多日以来,这差事就是吃吃喝喝偶尔盯一盯,因为颜相初一天的行程非常规律。

颜相初一早进入集团,近午时外出同合作商见面,下午回到集团,随后一直在集团中待到傍晚。

今日发生的事情,属实是一项行程之外的意外。

俩人四目相对,又同时转身向蔺子濯看去,尴尬一笑:“少爷,直接问是不是有些明显了?”

蔺子濯的面色似乎更加难看,他再没说什么,而是迈向了护士站。

“你好。”蔺子濯堆起一个以假乱真的笑,他柔声道:“我的朋友急诊送来了医院,我刚赶来还不知道她在哪间病房,能麻烦帮我查一下吗?”

“不好意思先生。我们医院有严格规定,不能对外透露患者**。”

那堆起的笑容骤然僵硬,蔺子濯被接连涌来的其他人挤出了护士站。

他转过身,两名属下还在不远处站着,脸上同样是堆起的笑容。

蔺子濯绷着脸:“封蒲认识吗?”

“认识认识,是颜总的司机。”

“长相呢?”

“知道知道。”

“找找这个人在哪。”

匆忙的人群擦过蔺子濯的肩膀,眼前的一张张面庞上写着不一样的倦色。似乎疾病本身给人们带来的,就是一种难以洗脱的疲惫。

他忍不住回忆起几日前见到颜相初的最后一面,她的脸上似乎就有这样的倦色。

只不过,那时的他迫切地想要颜相初给予自己的感情一个回应。他没有发现,更没有察觉。

是因为自己插手了与辉科技吗?

他不想这样的。

蔺子濯停下脚步。

他只是想找一个再见的借口。即便,这份借口看起来苍白又荒诞。

眼前不知是他爬上的第几层楼,蔺子濯看见一个人影消失在拐角。他快步追上前去,是易修珩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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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重失陷
连载中聿怀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