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景四年闰七月,沈惊澜代妹嫁到蒋家。洞房夜,三更梆子响过,仆人们都睡下了。
他坐在床沿看那人卸冠。烛火映着红绡衣裳,映得那人侧脸一道暖边。
蒋霁回过头来笑,说起小时候翻墙偷他家枇杷的事,说得眉飞色舞。
沈惊澜听着听着就接不上话——那些年里,他并不在家中。
他早听说过蒋家公子的剑,说是十三岁便挑了青城派的三名高手,剑光如雪,人如玉树。
如今人就在眼前,他才信了。可是代嫁这种事,发生在他身上,他还是觉得如做梦一般。二妹的婚约,是两家父辈生前订的。
那时二妹尚小,父亲在江南闯荡维艰,见蒋家是当地名门望族,便攀了这门亲事。
可是,父亲后来病故,母亲便带着二妹去投靠了京城的表舅。二妹在京城长大,眼见到了履行婚约的年纪,她却跟一个游学的士子私奔了。
蒋家倒也算宽宥,只派人传话说:妹子跑了,不是还有兄长么。这门婚事是父辈所定,聘书婚书俱在,总得有个了结。否则,告到官府,闹将起来,对两家颜面都不好看。
他母亲听闻,急得寝食难安,日日以泪洗面,如此,他便代二妹嫁了过来。
今夜就是新婚,他想不出两个男子怎么燕好……
桂木帐钩上扑着飞虫,两人都睡不着。幽兰的香气从盆里漫过来,洇透了枕席。蒋霁忽然说,比剑吧,试试你的剑。
沈惊澜便起了身,从枕下抽出那柄黑剑。剑身三尺,是他用了八年的“寒枝”。蒋霁也解下腰间长剑,剑名“照雪”,剑鞘上嵌着的那颗碧玺珠子,在烛光里幽幽地亮。
两人推门出去。院子里月光正好,青石板泛着冷光。沈惊澜先出手,剑尖一抖,直取蒋霁咽喉。蒋霁侧身避开,照雪剑横过来一格,两剑相交,铮然一声,惊起了檐下的宿鸟。
十七招后,沈惊澜收剑后退。
“怎么?”蒋霁问。
“够了。”沈惊澜把剑插回枕下,“再打下去,天亮了。”
蒋霁笑了一声,也收了剑。两人重新躺下,听着彼此的气息。半晌,蒋霁说:“你方才那一剑,第七招的时候,慢了。”
“我知道。”
“为什么慢?”
沈惊澜没答话。窗外的月亮偏了,远处寺庙的钟声响起来,门外丫鬟和小厮叽叽喳喳催着梳洗。
那一剑为什么慢,他自己也说不清。只是剑锋递到那人颈侧的时候,忽然想起十五岁那年的元夕,他站在廊下,看见一个穿银红绣袍的少年从堂前走过,神采奕奕,眉眼生辉。
那时候还不知道,这一眼就是一生。
成亲第三日,沈惊澜回了师门一趟。师父病着,他侍疾近半月,等回来时,翊园的阴廊上已经生了青苔。
蒋霁在书房里等他,案上摊着两张纸。沈惊澜拿起来看,是一首绝句:“ 人去西窗月,推帘影未真。帘外三更雨,知否忆中人。”
又一首: “寒枝空自挂,照雪久沉埃。欲问归来日,阶前青满苔。”
沈惊澜看了半晌,把纸折起来,收进怀里。
“师门如何?”蒋霁问。
“师父还好。”沈惊澜说,“只是念叨着让我回去。说剑法还没教完。”
蒋霁没说话。窗外的日光斜进来,照在他半边脸上,眉目沉静的,看不出喜怒。
沈惊澜忽然说:“我不回去。”
蒋霁抬眼看他。
“剑法我已经学会了。”沈惊澜说,“剩下的,不学也罢。”
他这话说得平淡,像是在说今日天气尚好。但蒋霁知道,他师父的剑法在江湖上号称“寒枝十三式”,每一式都有三十六种变化,哪能说学会就学会。
可他没有追问。
许多年后,蒋霁回想起来,才明白那一天沈惊澜说的不是剑法。
沈惊澜的琴是蒋霁教的。
入秋后他旧伤复发,手腕乏力,再弹时指法便生疏了。蒋霁便陪他在夕阳红半楼上温习。调弦调了许久,高音总不成调,再调时,琴弦在第五徽处崩断了。
沈惊澜正换新弦,忽然烟雾弥漫,窗纸发黑。下楼看时,是小厮四宝引燃了帷幔。
仆人们扑救才灭。
蒋霁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根崩断的弦,心里咯噔一下。
他想起三年前,有个相士给他看过相,说他命里有火劫,应在二十五岁前。今年他正好二十四。
沈惊澜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一根弦罢了。”沈惊澜说。
“嗯。”
“再换一根就是。”
蒋霁点点头。两人并肩站着,看着仆人们把烧黑的帷幔扯下来,扔在院子里。那帷幔冒着烟,慢慢熄了。
后来蒋霁才知道,那崩断的弦,确实是预兆。
只是当时谁也不懂。
沈惊澜手巧。他会做一种纸,用金盆捣戎葵叶汁,和着云母粉染出来,颜色蔚绿,连澄心堂纸都比不上。他替蒋霁抄录剑谱,被友人章绪亭拿走了,章绪亭便在他《武林剑录》上题诗:“诗成未用澄心纸,笑向芸窗索手钞。”
蒋霁看了笑,说:“绪亭这人,惯会胡说。”
沈惊澜的字原先写得不好,后来跟张幕、顾修两位先生学,渐渐有了前唐楷书的模样。可惜内伤之后,手腕使不上力,不能常动笔墨。偶尔写几个字,还是清瘦可人。
蒋霁把他写的字收着,压在书匣里。夜深时翻出来看,纸上的墨迹还带着他的气息。
有一张只写了四个字:“宜其室家”。
是成亲第二日写的。蒋霁看了很久,又折起来,放回匣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