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餐

小镇的风变得炎热。茶园和大排档的生意变得好起来。有啤酒瓶的碰撞声,食客的谈天声,食材在热油里的滋滋响声。

白烟升起在夏风中四散,穿着各式各样的拖鞋和裤衩的人坐在红蓝的塑料椅子上,酒瓶是翠绿色,撑开的顶棚是深蓝色。

暑假来了。

沉睡了半年的小镇,醒过来了。青春洋溢的大学生托着行李箱在不同的日子回到了他们长大的地方。

他们和亲人们相聚,和从小到大的玩伴聚会。谁还是谁的青梅,谁又是谁的竹马。

硕大的园子被木栅栏围起来,栅栏上挂着金灿灿的彩灯。夏夜小镇的头顶有灿烂星空,园子里也有。

四方桌上了几叠小菜,淋着辣油,看得见碎椒。几个开了个口的玻璃酒瓶放在桌子中间。

八个位子,坐了七个,还差一个人没来。

木预攥紧了手里的酒杯,里面是冒着泡的汽水。透明小泡从杯底涌到背壁,撞上去,碎裂了。

身旁多年的好友给那个未来的人打着电话。

“颜明,怎么排面这么大啊,就差你了。”

电话开着免提,颜明应该骑着电动车,风声呼呼地灌进话筒里。

“来了来了,着什么急。”

电话挂断了。一桌的人并没等颜明,他们开始碰杯,调侃着迟到的颜明。

“明哥是面子大啊,本来还说不来的。说有约了。”

“他哪次不是说有约了,也不知道约了谁,藏着掖着的。”

木预坐着有些累了,于是靠在桌子上撑着下巴,听他们不知是真话还是玩笑的谈天。

他这一动,桌上的人的话音突兀地停了。

木预挑起眼皮,一脸好笑地看着他们:“怎么?我这么大排面吗?我这一动,话都不敢说了?免礼吧诸位。”

老三搭在他的肩膀上:“我们这是怕你喝醉了。您醉了我们可招架不起。”

木预晃了晃手里的杯子:“汽水。”

桌上的电话响起了铃声。木预喝完了手里的汽水。

老三讲完电话了,他向四周看了一圈:“怎么样各位明哥的好兄弟好姐妹?明哥说让你们下去接他。”

一桌的人推脱来推脱去就是没推到木预这。木预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汽水。他一口气喝完了:“我去吧——待会领他上来记得罚他酒啊。”

他的好友们愣了一瞬,立马回过神。

“好好好,预哥你去。”

茶园在半山腰。要走石子小路下山,小路旁没安路灯,倒是有一路的彩灯。虽然照不清路,但是很好看。

木预不清楚颜明的具体位置,深吸一口气想要给颜明打个电话问问,却发现没有他的电话。

什么时候删掉的?好像是前年?记不清了。

木预叹了口气,他给老三发信息,时不时抬头注意来往的路人。

山脚下和山腰像两个世界。山脚下是现代化的配置。斑马线,十字路,环行花园,路灯。

有个带着白色帽子的高个男生从斑马线那头走到这一头。他穿过十字路,路过环行花园,站在那个路灯下。

路灯下他的影子淡得看不清。白色的帽子被他一身黑色的运动装衬得格外明显。

木预也有一个这样的帽子,他的是黑色的。

前几天木预在火车站月台托着行李回到小镇时,戴的就是那顶黑色帽子。

他当时托着行李,有些心不在焉。

当时握在手中的手机里那个八人群聊少见的聊得火热。所有人都在发言。东一句西一句的。信息刷得很快。

话题是今天颜明回小镇,火车三点到站。他们商量着开车来接他。聊着聊着聊到了接到人要一起去吃饭,在哪吃饭,吃什么,谁请客。

突然群里有人艾特木预:【预哥我记得你好像也是这几天回来?什么时候到啊?】

现在是下午三点零五分,木预提着行李箱站在候车大厅。他避开人群,站在一个无人的角落。

【明天到,我今天是请不了客了,别惦记着我。】

木预发出消息,颜明也恰巧发了一句。

【我到了,各位爷不会还在家吧。】

木预握紧了手机。

玲玲说他们的车已经到车站了。为了来接颜明,还特意开了两辆车。

颜明在群里笑他们这是带了两车的饿鬼来剥削他了。

天气有些热,木预手心出了汗,胸也有些闷。

他去车站的厕所洗了把脸,他忽然有些想去游泳了。

还有四个小时镇上的游泳馆才闭馆。木预将脸浸在手中那捧不断流走的凉水里,松了口气。

现在有地方去了。

他在手机上的约车软件叫了辆车。

群里的消息刷得飞快,问颜明到底在哪。

颜明发了条消息【等一会,有点事】

木预错过了。

车站里有卖甜筒的,约车师傅不会那么快来。木预找了家奶茶店,要了只甜筒。

他左手拿着甜筒,右手点开手机里的解密游戏打发时间。线索搜索了很久,他却总是连不上。到最后只是满屏乱点,木预破防了。

甜筒有些大,他要了三个球,有些吃不下了。

蓝白蓝,叠了三层。木预身体不好,每次去医院医生都和他说尽量少吃冰的。

他太瘦了,腕骨突出来,锁骨也很明显。宽大的体恤遮住他消瘦的身材,露出他的锁骨和腕骨。

慵懒地坐在奶茶店里吸引了不少女孩的目光。

他听见他们说,这个小哥哥的锁骨也太性感了吧。

他有些想笑,之前有个人一直说,他快瘦脱相了。哄他多吃一些。那个人亲吻过他的锁骨......

那时候,还说了什么。记不清了。

木预强制退出游戏,甚至没有存档,开始认真地吃他的甜筒 。

只剩蓝色的了。

原本淡淡的唇色被冰得像是涂了好看的唇彩,鲜红起来。也算看上去有活力了一些。

车站里人来人往,有人被送去,有人被接走。去的是游玩,走的是团聚。

各色的行李箱在大理石的地板上来回滑过。脚步声,车轮声盖过了奶茶店里的音乐声。

有一个行李箱很眼熟,像是木预前男友的。

木预迅速转过了头,专心致志地吃起了手里的甜筒。脆皮被他按得有些变形了。那个眼熟的行李箱停下了,旁边是双穿着跑鞋的行李箱主人。

木预那一眼能看到小腿,是宽松的直筒裤。膝盖处的褶皱不算隐蔽,这个人腿很长,人很高。

他漫不经心地又向那出瞟了一眼。

他还在那。脸朝着这家奶茶店。

木预觉得自己有些异想天开了。他竟然觉得他和颜明对视了。

木预立马转过头。那一个地方人来人往,却有一个人停下了。奶茶店里的人说说笑笑,却有一个人红了眼眶。

还好木预戴了鸭舌帽,帽沿压得很低,低得到目前为止,他都一直是低着头走路。

群里的人还在催颜明。木预点开聊天窗,有点怕颜明说他看见了自己,又怕颜明当作没看到自己。

颜明说【来了】

慌乱过去后,木预意识到颜明没有戴眼镜。眼前模糊一片又怎么会看得到自己,可能连人都看不清。

司机师傅给木预打了电话说他到了。木预将手里的脆皮叠起来尽量快速地咬着。将那一层油纸丢进垃圾桶,他抬起头拿起他放在桌边的行李,出了奶茶店。

没有任何人,站在刚刚那个地方了。

司机师傅和他说自己的车是白色的。木预出了大厅,下了近百级阶梯,看到了四五两白色的轿车。

他寻找的时候,看见了玲玲的车。旁边那辆应该是老三的。

帽子被他压得更低,他有些着急地给司机师傅打了个电话。

“您好门口有好几辆白色轿车。我不知道您的是哪一辆。”

师傅的声音很年轻,应该只有二十出头。

“我待会在车边撑个红伞,应该挺明显的吧?”

“那是挺明显的。”

有一个穿着大裤衩,蓝色T恤的男生拿着红伞从驾驶座上下来。木预看见了,他怕别人也看见,急忙托着行李箱向他那边跑。

箱子轮子的声音“咕噜咕噜”地在不平整的大理石地面快速移动。木预身后好像也有这样的声音,应该也在奔跑。

但木预身边的声音太大了,他只能听见隐隐约约的一点,以为是自己幻听了。

“木预。”

木预心跳停了一拍。他好像听见了颜明的声音。“咕噜咕噜”的声音被他拉住,身后的声音就能听得分明。

只有一声。

他等了一会,害怕是自己听错了。又等了一会,没有任何声音了。

“砰—”眼前那个年轻的司机师傅打开了红伞,木预见他右手撑伞,左手拢在嘴边估计是要喊人。

木预一时没记起来自己在那个打车软件上留的是不是真名。

“救命。”木预立马跑去过去。

司机小陈把红伞递给他,提走了木预的行李放在了后车厢。木预头都要低到地上了。

他立马把红伞收起来,跳进了最近的一个车座——副驾驶。

“木先生你也长得太帅了吧!”

“陈师傅,你稍微有点令人难以忘怀了。”

小陈摆摆手,拉起手刹:“害——那红伞是我哥上次接亲的时候放在这的。噢对,这车是我哥的,我暑假无聊就顺便出来赚赚外快,顺便——”

木预:“顺便什么?”

小陈:“练练车。”

木预握紧了副驾驶座旁的抓手。

小陈:“哎呀,你就放心吧。我拿到驾照了,就是好久没开了。我科三可是一遍过的。不过,小哥你是真的帅啊。我们镇上居然有这么帅的人啊。唉!我有个妹妹......”

玲玲打了电话过来。到了这时候,木预搞不懂自己在躲些什么了。大大方方告诉他们自己回来了不就好了吗?

玲玲:“预哥在哪呢?”

木预把自己的帽子摘下来,捏在手里。

“在车里。”

玲玲那边人很多,周围七嘴八舌。

“巧了,我们也在车里。”

“啥时候回来啊,预哥。”

“不至于为了逃单不回来吧。”

“唉唉唉,预哥和你讲一件巨好笑的事。刚刚有个人来接人,撑着红伞就站那了,我看那人飞奔着过去啊。跟韩剧有的一拼了,我姑妈接亲就这架势了。哈哈哈哈哈,啊——明哥你干嘛!”

木预看了眼旁边的小陈。

小陈注意到他的目光:“别这么看我,我脑子真的挺正常的。你还没告诉我呢,你有对象了吗?”

木预把手机拿远了一些,让自己不会被那一群“哟哟”怪给吵到耳朵。

“哟,预哥不得了啊。”

“哟,预哥这是在谁的车上啊。”

“哟——明哥你干嘛!”

颜明:“你吵到我睡觉了。”

木预握紧了手机。

木预:“我在回家的车上,旁边是刚认识的司机师傅,希望我和他妹妹认识一下。”

“回家!?”

“预哥你回来了吗?不是说明天吗?”

“在哪在哪在哪?”

木预:“你们两个车道外。挂了,待会联系。我睡一会。”

手里的鸭舌帽的正面有一个白色的刺绣,是一只趴着的熊猫。

帽子被扔到空中转了两圈有又落下,落在颜明的手里。他双手接住,拿着扇风。折腾一会又被他戴回了回去。

是熊猫,黑色刺绣,白色帽子。

“颜明。这。”

颜明走过来,地上的影子慢慢变长,变得清晰。直到走到木预身边,影子又变得模糊。

木预的头顶没有路灯,只有月色。

“这边。”

木预给老三打了个电话。

“接到了。正往这边上去呢。估计要有几分钟吧,你们趁这时间倒好酒吧。”木预说完抬起头,往颜明那看了一眼。

对视了。

“倒几杯?他就在我旁边我可不敢乱说话。没开车,他骑小黄来的。到时候老三负责扛他回去。那几个仙女就交给我啦。我这身轻体瘦的,你还要和我抢活啊,我可扛不动你们明哥。”

木预下意识地往颜明那看。

又对视了。

谈笑声变得清晰起来,离那个四方桌只剩下几米的距离。木预和老三说了一声将电话挂了。他加快步子赶到一众好友面前,才终于舒了一口气,坐下了。

另外一个空位在他的对面。颜明后他一步,也入座了。

老三张罗着要给颜明倒酒,喝了三杯,颜明的脸已经有些红了。

“明哥怎么回事,你这酒量出去要给人欺负的。”

木预托腮看着,没忍住接了一句:“为什么不会喝酒出去就要被人欺负?他就不能好好读书吗?”

颜明目光落在木预的脸上,没到一秒,又移开了。

老三:“预哥你怎么又帮他说话。”

木预:“我没有。”

凌晨的时间,茶园里只剩他们一桌客人。这群许久未见的人不肯回家,聊到现在也不知道聊什么了。老三提议摇骰子。

木预从来没有玩过,就在一旁看着他们玩,几轮过后他有些无聊也提议加入。

玲玲和他仔细讲了游戏规则,颜明在一旁点了一根烟。

“我没听明白,玲玲再讲一遍吧?”

即便颜明站得很远,可木预却觉得自己闻见了烟味。很浓,很刺鼻,呛得他想走。

木预把椅子向后挪了一些。

颜明回来了。

“你会玩?”颜明问木预。

玲玲:“刚刚教他了,明哥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

颜明没有说话了。

五个骰子在自己的盒子里碰撞,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开盖时砸在桌上,四方桌都震了一震。

木预刚接触这个游戏,只是按着规则瞎叫。本应该输了好几盘了,却一盘也没输。

轮到木预喊数字了。

“六个一。”

颜明:“开。”

参与游戏的一共五个人,木预是第二个叫数字的。颜明隔了三个人开他,如果输了要喝三杯酒。

场上有八个一,颜明输了。

老三疑惑:“七个一你都敢开?”

颜明默默地喝了三杯酒。

木预再玩了一盘,意识到大家都不愿意让他输于是识相的退出了游戏。

期间颜明又去抽了几根烟。

今晚第六根了。

游戏玩了几**家也累了,坐在位子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预哥,你那学校苦不苦啊。”

玲玲立刻接话:“人家院里全是穿着制服帅气的兵哥哥,他苦个屁。”

木预想起那群成天光着膀子抱怨训练的糙汉子没忍住往玲玲肩上笑。

桌上安静几秒。

老三试探地问:“怎么了,预哥这是谈了?”

木预:“没谈。遇到合适的介绍给你们认识。我怎么觉得你们比我还着急,前几天我妈还拉着我去相亲。”

玲玲:“照片照片!”

木预:“就是上次和你说的那个。”

放在地面的酒瓶被碰倒了,瓶子在土地上滚了挺远。

颜明拉开椅子,起身去捡酒瓶。木预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人单手扶起了酒瓶,另一只手撑着膝盖。

“扑通”瓶子被推倒了。那个人还是没有站起来。老三吼了一声:“明哥你该不会醉了吧?”

颜明听到后应该是揉了揉眉心,总算肯站起来了。

他提着酒瓶回来,和木预对视了。可能是四周的彩灯太纷杂,星光太灿烂,久别重逢的氛围太迷惑人。木预看见颜明红了眼眶。

薄雾一般的泪水遮挡在颜明的黑色瞳孔前,木预实在看不懂他了。

“卧槽。明哥你这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卧槽,你该不会真喝醉了吧?”

颜明往椅背上一靠:“闭嘴。肚子有点不舒服。”

木预:“你要喝点开水吗?”

颜明摇头。他的脸色实在难看。

夏季的茶园,半山腰上有不知名的彩色小花,在夜色中也能看得出绿的灌木。竹子也长了两三簇,春季生得竹笋长高,变壮,丝毫看不出之前的模样。

灌木里有两三只萤火虫,懒得很,不肯起飞,翅膀扑腾扑腾地荧光一闪一闪的。知了的鸣叫声没有上学时那么响亮了。

倒是蚊子不知疲倦,不论是当时还是现在都十分狠毒。

木预穿了长裤。他抱怨了几声夏季蚊子扰人。一旁穿裙子的女生也忍不住了,附和几句。

木预:“我去找店家点个蚊香 。”

说完朝着那个把手搭在露天柜台的抽烟的阿姨走去。

阿姨见他过来把烟给熄了。

木预:“阿姨,可以点个蚊香吗?那一桌。”他向身后指了指,顿了一会儿补充:“阿姨能拿一杯开水过去吗?谢谢阿姨。”

开水来得比蚊香快。阿姨将开水递给木预,木预接过开水放在颜明的桌前。

桌上太安静了。木预的心跳声震耳欲聋。

老三:“明哥,为什么他有开水我就没有。”

颜明看向木预。

木预:“那我再帮你叫一杯?”

颜明起身去了一趟厕所。他先前说不喝,回来后端着那杯开水不放。一大杯水,他喝得见了底。

多喝热水果然是神奇的处方。颜明的脸色好多了。

大大的玻璃杯上贴了一个粉红色的广告贴。七夕快到了,是店家在为七夕的促销活动做宣传。

话题一下子就打开了。

老三问颜明:“明哥七夕活动有约吗?知道七夕什么日子吗?”

颜明:“牛郎织女相会的日子?”

老三拍他的后背:“绝交吧。”

玲玲:“明哥谢罪吧,七夕老三生日。”

颜明:“我有约了。”

“哦哟?”

“哎哟?”

“啊?”

一群人向颜明投去八卦的眼神。木预弯下腰去调整蚊香的位置。烧过的蚊香没有之前的硬度,一碰就散。落下的灰掉在木预的手背,抹去香灰,手背上留下一小片红印。

周围聚会的人散了一波又一波。最后只剩了他们一桌。

推销电话响了一次。木预在这通电话结束后最先离开了。

他的家离茶园很远,他不打算骑共享单车,打算徒步走回去。

他觉得自己有些昏昏沉沉的。走到七公里的时候,手机里自带的健康软件弹出一条提示。

【恭喜完成七公里的徒步任务!点击领取七夕大礼包。】

夏夜的风和满天星辰最蛊惑人,让他自愿冷冻了一大杯柠檬汁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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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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