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筝,我估计很快就要回靖南了……”
宋女将难得穿上女装,比往日少了几分杀伐之气,想来阴霾散去,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宋元筝有些舍不得好友,“能够回家……总是好的,回家看看吧。”
“已经离家太久了。”
叶小舟坐没坐相,直接盘腿坐在地上,笑道:“谁说不是呢,我都快忘记靖南的饭菜什么味的了,从小到大,跟着老叶颠沛流离,在一个地方能待上一年,就很不错了!”
她完全没有新嫁娘的紧张感和羞涩,她和郭酒本就是顺理成章的事,只是掺和了政治,各种因素多了些,不过对方是郭酒就行。
俩人一边晒着太阳一边聊天。
废太子一死,都盯着储君之位,皇帝还有好几个儿子呢,皇帝的儿子,谁不想当皇帝呀!
这一年年发生了许多事,叶小舟让皇帝自己“发现”他娘没病,太子妃失踪,老太太给孙子打掩护,瞒着自己儿子……
这事就大了。
你们要干啥?!
东宫和后宫勾结在一起,那就是架空皇权,最不能联手,最不该联手的两个人联手了。
宋女将被皇帝派去剿匪,在巴海找上门的时候,叶小舟才知道,人马和粮草都出问题了!
她安抚住巴海,选择相信宋元筝,金戈铁马九死一生,闯出来的女将军,绝对有能力反败为胜。
关键时刻,沈筠一交兵权,二把之前查到的东西往皇帝的案上那么一递……
这事妥了!
太子被废已成定局。
*
叶春山没儿子,只有叶小舟这么一个女儿,在外人看来,谁娶了叶小舟,谁就能够得到靖南王的支持。
也不知道这帮人怎么想的,娶了闺女还附带老子?!
不过储位空悬,她再待在京城,皇帝就该不放心了。
手握十万大军的叶家还是挺有分量的!
*
宋元筝知道她的喜好,给她准备了不少银票和金银首饰作为新婚贺礼,并说给她准备了惊喜。
叶小舟怎么也没想到,宋女将说的礼物竟然是一个大活人!
“叶三觉得……此物如何?”
“年轻,力壮,下手没轻没重的……”
“不过嘛,就像话本子里的人参果,吃不着总惦记,能够得偿所愿……才知……确实可口,不负牵挂!”
……
不得不说,宋女将送的礼物,太合心意了。
宋女将竟然将陈褚下药、打包,送到她的床上,她当时都傻了……
在宋元筝的记忆中,已是摄政王的叶小舟对陈褚,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眼瞅着叶三就要离京了,俩人隔着天南海北,宋元筝自然要让她离京之前,得偿所愿。
叶小舟:我……这么奔放么?
宋元筝:嗯,你说,我在听。
看着宋元筝给自己准备的“礼物”,叶小舟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掀开幔帐。
“嗯哼……”
陈褚蜷缩在角落里,双手紧紧扣住臂膀,原本挺拔的身躯,此刻因极力忍耐而微微颤抖……
“陈大人……”
叶小舟上前,立刻被带入一个滚烫的怀抱。
对方脸色潮红,眉头紧蹙,神情痛苦而扭曲,双眸布满了血丝,紧紧咬着牙关……
叶小舟想起,自己四年前入京的时候,正巧碰上雨天,到大悲寺避雨,和尚们诵着《往生咒》。
雨天配着佛经,棚里棚外悲风袅袅,凉雨潇潇,更增苍凉之气。
她可听不惯和尚念经。
正要寻个安静的地方待着,她撑着雨伞往外走时,就见陈褚立在廊下,青布伞骨撑得笔直,伞面微微倾斜,挡住了斜飘过来的雨。
那一日,陈褚一身素衣,过来给学渣吊丧?!
堂堂礼部侍郎家的公子,资质平平,因着父亲功课逼得紧,累得病死了……
“八股困英雄,只知死读书,岂不是都成书呆子了?”
所以……
一个学霸过来给学渣吊丧?!
陈褚的袖口被风卷得轻轻晃,露出的手腕骨节分明,却僵着,像冻住了一般。
那是叶小舟第一次见到陈褚……
*
铺天盖地的红,婚事办的风光极了,比公主也不差,那一日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郭酒正式成为了叶小舟的赘婿,二人拜堂成亲,叶小舟欢欢喜喜入了洞房。
成婚一个多月。
皇帝便借着归宁,放她回靖南了……
叶小舟十分上道,快速的打包行李,收拾东西准备出发。
她没让宋元筝送她,离别总是伤感的,也是为了下一次更好的相见。
该说的话,该交代的事情,她俩已经沟通过了,此时离京,本就在计划之中。
山高路远,来日方长。
从京城到靖南,江南是必经之路,叶小舟本就不是个守规矩的人,这一路上好吃好喝好玩,碰上感兴趣的地方,就多待几日。
从京城到靖南这一路,变成了度蜜月,叶小舟趁机查验了她在江南的生意。
银庄票号的生意已步入正轨。
如今,韩守义和沈长年在京城的钱庄已经运转起来,甫一起来,便自北向南往外走,不在京城惹人耳目。
王五和王绥那边,也慢慢起来了,按照这个速度,需要三到四年时间,就能坐在家里等着收钱。
可叶小舟还是觉得,速度慢了……
南方离京城远,朝廷对地方的管控力度远低于京城,她的生意混在其中,正合适。
按照宋女将的说法,本应在征和二十七年登基的太子,嗝屁了!一切又是新的开始。叶小舟觉得挺好,未知才是最美妙的事情。
王绥去江南之前,把她的妹妹王十一娘托付给她,算是个人质。小姑娘年岁不大,身子骨弱,王家那番风波受了惊,脑子变得不大灵光。
叶小舟把人一块带回靖南,放在身边养着。
京城闹文字狱的时候,叶小舟在处理靖南土司的事情。
就像她对宋女将说的那样,她在京城郡主府住的时间,比她在靖南王府长。
靖南靠近边境,离京城远,还有许多历史遗留问题,大大小小几百个土司,谁也不服谁,今天打明天杀。
叶春山当了靖南王以后,充分利用了地势的乱、散、偏。
这地界换成旁人来,根本待不了,别人来这就是渡劫!
叶小舟的生意经她爹看不上,或者说,他嫌太慢,为这父女俩还大吵了一架。
“咱们靖南,不能种罂粟——”
“这东西,不能出现!!!!”
天知道,叶小舟见着一堆罂粟,各种草泥马的话已经出来了。几百个土司,充分利用地势和气候,大规模种植罂粟!
这玩意放别的地,是一年一熟对吧,靖南这边,可以做到一年两熟,甚至……有的地,能出现一年三熟!
叶小舟用舌尖顶了顶上牙床,嘴紧紧抿,心道:怪不得老叶看不上银庄票号呢,印钞机都没这个来钱快!
“老叶,那不是好东西,它害人不浅啊,你怎么能够让它在咱们的地盘种植呢?!”
叶春山懒得搭理她。
看都不带看一眼,只哼了一声。
手下幕僚赶紧解释:“郡主,呃不对,世子,您误会王爷了,这些东西全部对外出口,缅甸、暹罗、天竺那边抢着要,供不应求!”
“咱们里面,不弄这个……”
叶小舟没想到,老叶来了个出口贸易。
幕僚见叶小舟面色稍缓,继续说道:“就是大西洋那边的国家,也有求合作的,王爷挑挑拣拣,选了几家价高的……”
“让他们互相抢,互相抬价……”
……
叶小舟反应过来。
原来如此,她爹是老油条,不会做出损己的事。
叶春山的命令是,这玩意只能对外出口,不能内部流通。
土司或者当地百姓私自吸食,买卖,一旦被发现,严惩不贷!
别看叶春山没文化,心里啥都明白。一个赌,一个毒,这俩绝对不能碰!
但是不妨碍他对外销售……
也算是为自个儿国家做出贡献。
*
叶小舟吸溜吸溜的吃着米线,这东西在京城稀缺着呢,嘴馋的时候,也只能吃碗面凑合一下。
回来靖南已经三个月了,习惯了京城的生活,突然回来,感觉有些不适应。
官话变成乡音。
一年四季常干燥的京城,变成了四季如春的地方,她竟有些水土不服。
还没等她适应过来,叶春山就给她安排了任务,让她管民生,管粮食,开始接触土司。
一段时间下来,她终于承认,自己和老叶比,还是太嫩了!
她拉太子下马,让皇子内斗,借助宋元筝的记忆,大力搞钱……
她突然诚惶诚恐,虎在,狐威;虎亡,狐零。底下人对她客气是因为她爹,但是面对老叶,她感觉自己就像生瓜蛋子,还差的老远……
*
郭酒到的时候,叶小舟正在往河里扔石头。
“咚——”
她头也不回道:“谁呀?”
“是我,阿酒。”
叶小舟手一顿,把手里的石头扔了出去,“咚——”
内心生出一股子烦躁,愈演愈烈,不想说话。
郭酒在她身边轻轻蹲下,也捡了颗小石子,随手一抛。
一片沉默。
叶小舟突然自嘲道:我以为我长大了,我以为我和老叶的差距没有那么大了,可是回到靖南,回到家门口,我才知道自己有多嫩。”
郭酒看着她,轻声道:“舟舟,你不用变成他,做你自己就好。”
他们相伴十多年,眼前的少女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他就能猜个大概,他希望舟舟能够长得慢一些,一辈子开开心心的生活。
可是现实,却是在和时间赛跑,他望着湖面,语气平静的开口:“舟舟,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你过得好,既然做了决定,那么就绝不后悔,你希望你能快速的独当一面,能够接手叶家军,能够稳坐世子之位……”
那么就去做!
他会一直陪着她。
叶小舟想,她在京城那几年,每天做一个纨绔郡主,真真假假当中,自己也沉醉其中了,或许……她只能做好纨绔,做不好王爷……
回家的这几个月,她清醒的意识到,靖南和京城的差别。
这里原始,野蛮,残酷,直白,手底下见真章……
她没有宋女将的能力,在调兵遣将上,她不擅长。回来靖南以后,郭酒被叶春山安排进了军中。
女世子没有那么好当的……
从世子到王爷,不止是继承!
叶小舟陷入了自我纠结,自我怀疑当中,甚至一度怀疑自己不适合……
想起自己的雄心壮志,她突然觉得,是不是她托大了?太过异想天开了,和老叶这么一比,瞬间被打回原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