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凭的什么

陈稷离开后,妙婵添了一小罐茶末装进包袱里。明晨需早起,他便和衣躺到了塌上。

夜半时分,万籁俱寂。

妙婵睁开眼帘静听了一会儿,唇齿轻动,低柔喊了声:“穆兄。”

这些天,二人互不打搅倒也相安无事。妙婵每回搁在窗台上的餐盒,打个转儿就被勾了上去,次日清晨放回原地,里头被一扫而光空空如也,干净得连颗葱花也不剩。

四下里静悄悄的。

“穆兄,你在听吗?”

一道劲风掠过,灯烛啪地灭了。

妙婵露出浅淡笑意,抱着薄衾翻了个身,望向泛着幽幽星光的黯淡窗柩,“我有一事想同你商议。”

话落不久,袅袅细烟顺孔隙一路飘荡进房。

昏暗中,穆凌越掀了屋瓦,轻盈跃进房中,熟门熟路走到小郎君塌前。

撇了眼桌边收拾停当的行李,他低头直视妙婵,问:“明日你去礼部贡院科考,魏冠清可否与你约定到时现身?”

卧床四周烟云氤氲,侵入塌上之人的五官七窍,清明的眼逐渐迷蒙。少年人如坠五里雾中,困惑歪头:“婵儿不知。”

穆凌越侧身别过脸不去看他,语气愈加森然冷硬:“那你要与我商议什么?意欲何为?”

妙婵眼眸半睁半阖,神魂涣散恍惚如同受了控制,口中不停呢喃,将自己的意图和盘托出。他躺在软塌上,有些可怜道:“三日春闱之后,我想穆兄前去贡院门外接我回家。”

闻言,穆凌越双眼射出锐利凶光:“你想我死?”

妙婵摇了摇头:“贡院内场戒备森严,外场并无多少守卫。”

穆凌越只觉莫名其妙,冷笑:“痴人说梦。”

他转身欲走,刚迈出半步,一具柔软的身躯竟攀住他的臂膀依偎了上来。

小举子呓语如丝,似醉似梦,衔了烟气的唇微微张开,齿间逸出一缕青雾:“好哥哥……哥哥就答应了婵儿罢。”

“……”

穆凌越霍然牙关咬紧,反手扣住缠在腰间温热的细腕,生硬掰开。

魏冠清……你调教人的本事当真了得。

武艺超群的穆都尉飞身上房时脚底不慎又是一滑,大意摔碎了妙举子两片瓦块。

*

四更天,天色沉郁。

礼部贡院外排起了长长的考生队伍,人群中的妙婵裹紧素色襕衫,逆着风慢慢往里走。

抵达廊下,搜检的胥吏举着通明火把。搜检过后,领完签号,妙婵终于坐进了单人号舍。

答完帖经,略感饥饿,妙婵摸出一块胡饼,慢吞吞啃饼。刚巧对面一排的举子也在吃东西,是白乎乎的馒头。

加了葱的羊脂肉馅儿,闻起来比胡饼香多了。

妙婵咽了咽口水,嚼得慢了些。

正吃着,对面仁兄的面色忽然古怪起来,只见他吃着吃着,从嘴里吐出一个方寸大小的布条……

妙婵瞠目结舌,一时看呆了。

巡逻官的身影逼近,他慌忙低下头。大昭律法,科举以目示意者,皆以作弊论。

一日过去,暮色四合。

考场里暗了下来,妙婵立即燃了烛,夜里眼睛看不大清,便借着这点烛光读题。余光内隐约有光亮闪动,他不敢抬头,眼角斜睨过去,只用余光去瞅。

这一瞟便瞟出一桩怪事。对面举子一凑近炭盆,他的衣服里便透出莹莹的光,揣了团萤火虫似的。

妙婵反复观察,再三细想,末了震惊喃喃:“夜光字迹……用墨鱼汁混合掺杂磷粉可制。”

佩服,佩服。

略微忧心了一会儿那位仁兄会不会不慎将号舍点烧着了,妙婵收敛心神,继续专注答卷。

复日。刚果腹完不久,妙婵又听见一阵咕咕声响。他摸了摸不争气肚子。还饱着,不是自己叫的。

“咕咕——咕咕!”

一只白色信鸽,正落在对面仁兄的号舍里,歪着脑袋滴溜溜瞅过来。

“……”

妙婵仰脸,十分怀疑地揉了揉眼睛。

正值震惊之际,考场忽然起了一阵骚动。铁甲铿锵,由远及近。几位士兵押着一个举子从号舍间的通道上大步走过。

妙婵默默隔岸观戏。

全副武装的禁军只在围墙外巡逻,此刻闯进内舍,必是逮到了什么人。

“替考舞弊乃大罪。”

极安静的院里,一道嗓音似刀,冷飕飕剜过来,阴森说:“还有谁?如实交代,或可从轻。”

妙婵托腮凝思,暗暗欷歔:唔,这位巡官声音甚是嘶哑难听,像一只被人捏住脖颈的乌鸦。

巡逻士兵扫过整间院落里每一张伏案疾书的身影。没一会儿,一帮人从数间号舍里搜罗出一堆夹带。笔管、蜡烛、甚至鞋层袜子……一股脑儿哗啦哗啦全堆到了监考官的案上!

正悄摸儿看戏呢,一双黑靴无声出现在眼前。妙婵吓了一跳,受惊一抖。

适才评价过、刮骨头似的乌鸦嗓此刻近在耳边,轻飘飘落下来:“慌什么?”

妙婵:“……”

他慢吞吞抬眸,与两潭幽渊相遇。

男子幽黑的眉目盯着他,唇角微微一牵。

“出来。”

妙婵心忖真是莫名其妙,却也不得不屈服,诺诺应道,颔首走出席位。

一身阴寒若鬼魅的巡官查看了他的文解,道:“妙婵?”

妙婵立刻举手答:“在。”

对方故意同他过不去似的,问:“如何证明你是妙婵?”

“……”

文书捏在他手里。妙婵没法子,硬着头皮仰起脸、极认真地瞅巡官,徒劳地睁大眼。

“在下……真的是妙婵。”睫毛忽闪忽闪一眨一眨,努力让自己显得诚恳可信。

巡官盯视他两息,发出似有若无的一声轻笑,冷戾道:“解衣。”

妙婵眼珠子一圆,有点儿着慌,未及反应,一双冰凉大掌伸了过来,猛一拽他。

踉跄了一把,妙婵心内委屈急涌。

那人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拎起妙婵的后颈径直将人转了个方向,发髻散开,腰带松了,外衫被一把扯落,单衣也被掀开一角。冷风舌头似的舔上来,激得他瑟瑟打颤。

妙婵下意识想躲,可这巡官力气大得吓人,扣住他的手腕一翻,便动弹不得。那只手不紧不慢,发根抚到指尖,摸胎骨一样翻检审视,又似戏弄。

妙婵惶惑,又被巡官捏着下巴检查耳后,偏首一敛眉。端的是俊秀小郎君,硬生生被折腾出几分可怜兮兮的女儿情态。

“继续答。”

半晌,三个字像判官落笔。

巡官眯了眼,道:“圣人亲谕,春闱不容有失。巡逻盘查得严了些,得罪妙举子,还望担待。”

妙婵紧抱衣衫,单薄薄的,点了点头。

临行前,那巡官很深地看了他一眼,最后命士兵抓走了对面一排的仁兄。举子连人带炭盆一道被绑走时,哭丧着脸替自己鸣冤:

“官爷明鉴!这不是我的鸽子,我不认识它!”

“无妨,鸽子认识你。”

……

妙婵吁气。清清白白,却无端生生挨了一顿搜身。

自认倒霉,他慢吞吞钻进号舍,穿好衣服随意挽了发,赶紧提笔答卷。

夜里淅淅沥沥,直至第二天方才晴好,墙角春花经受雨水浸润开得愈艳,反观被锁在号房里的举子,已然个个面白如纸。

踏进贡院之前,妙婵脸色还泛着些微红润色泽,三日过去已苍白似雪。将答卷交给胥吏,他浑身力竭,宛如一缕游魂,走出矮屋时腿脚一软差点被门槛绊了个趔趄。

强撑着扶住砖墙,妙婵一步一步拾级而下。他走得极慢,陆续有考生从身边经过,三三两两被亲友接走,到最后仅剩他独自一人。

暮色将至,贡院大门在身后缓缓闭合,举子独行的身影在巍峨宫墙的长街外落下一粒不起眼的墨点。

脚步愈来愈慢,最终停下。来时这条路,他走了许多年。

妙婵回过头去,漆黑的眼瞳一眨不眨,慢慢伸出手五指张开,仿佛握住了整个广陵城的天光。

他有些悦然地笑了笑,然而下一刻便再笑不出来,双膝蓦地瘫软,四肢脱力再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向前栽去。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妙婵倒向一个结实的胸膛,随后鼻端飘进一股湖水的腥涩。

“饭囊衣架。”

“穆兄……”

一伏到穆凌越背上,妙婵笑了笑,顿时安心半昏了过去,身子软得像团湿泥。

穆凌越易容成粗犷脚夫的模样,面孔硬朗冷峻,没有一丝表情地将他当作米袋往肩上一扛。

原打算将妙婵拎回家撂下就走,行至半道时,穆凌越便觉忍无可忍。

小举子实在太难伺候,带着他既不能飞也不能疾跑,否则他会头晕。妙婵虽没有主动说什么,但凡穆凌越施展轻功,他便趴在他的背上清喉作呕,仿佛要咳个半死,状貌万般柔弱。

恼怒瞪视,他反而不解歪头,发出一声疑惑气音,细声细气问你何事。

从未见过这般纤弱娇气的男子,才考了三日就如此半死不活,就算将来高中,当官日日点卯他能受得了?

穆凌越深吸一口气,闭眼在心底默念几遍静心咒。顺利见到魏冠清之前,他会好生护着这书生。

正欲继续行走,胸前衣襟被轻轻一拽:“穆兄。”

妙婵指尖勾起穆凌越的衣带,用乏累至极的嗓音弱声道:“脚底,别踩……”

穆凌越眉峰微蹙,抬脚挪开靴子,下面是几株被压弯的野草。

“这是苦草,能吃。”

他就知道,又是与吃有关,成天只知道惦记着吃。穆凌越当他多事,想也不想咬牙道:“杂草你也吃过?”

妙婵弯了弯唇,有气无力地答:“嗯,小时候常吃……况且不是杂草。你看,苦草在这里种了一排,几岔草茎都是被人掐断的,想必每天都有人来摘。若踩坏了,明日他们会饿肚子的。”

穆陵越没说话,但听话地换了一条路。

妙婵侧脸枕着男人的后背,下巴搁在肩胛骨上,昏昏欲睡间,被突如其来的铿锵声惊了半醒。

铁靴踏地,一队玄甲禁军持长戟行进而来。

穆凌越脸孔忽变,将妙婵一把拖进臂弯紧紧箍住,冰冷道:“忍着。”说完脚尖轻点飞身而起。

城内街巷遽然涌入上百位持刀禁军,前后金吾卫不停搜查,甲胄碰撞声敲得人心头发闷。俩人七拐八拐一路躲避禁军,妙婵被穆凌越闷在怀里,待到眩晕感过去才喘着气睁开眼,惊觉自己与穆凌越竟窝窝囊囊地藏在了树叶间。

离地数丈高,妙婵的腿不禁有些发软:“穆兄?”

穆凌越面无表情:“巡察使办案,应当与我无关。以防万一,待禁军离开再走。”

余光瞥向妙婵的一瞬,嘴里的话便停了。

少年郎轻柔一捧陷在自己怀里,额头抵在他的颈窝,原本雪白的脸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唇色淡得几近透明,每喘一下都带着轻微的颤。

他难受得紧,勉强张了口,轻喃道:“那穆兄可知这里是何处,离家远不远?”

穆凌越倏而偏首,眸光漠然转向另一侧,望向地面。

“崇仁坊,看起来像是谁家后院……”余下话音顿住,穆凌越不知撇到什么,原本飘忽的视线陡然定死。

眼底渐渐染上猩红,一刹那杀意爆裂而出,瞬间冲灭颅顶。

——是他。

依靠着的身躯突然僵直紧绷得吓人,妙婵一双眉皱了起来,直觉不安。循穆凌越的视线望去,他们藏身的大树枝繁叶茂,粗壮枝干延伸到一处小院,那院里此时正端坐着一位中年男人。

崇仁坊,府邸多是显赫达官贵族。

妙婵若有所思侧目,轻轻瞧了一眼穆凌越。

青年攥紧拳头状似冷静了下来,眼光凛冽彻骨,死死盯着院中的中年男子,对妙婵交代道:“你且雇个人自己回家,我今日有要事去办。”

数万道不甘冤屈的亡魂在脑中轰然撕扯鸣叫,戾气逼得穆凌越眼眶几近赤红。指节不由绷紧蓄力,正要挥力而出——

腕间忽地一凉,几根细白的手指抓住了他的铁腕。

穆凌越看也不看妙婵,嘶哑道:“松开。”

腕间的力道很轻,却偏执地不肯撒手。

穆凌越缓缓低眸,视线钉在妙婵脸上,眼睛沉沉不见一丝光亮:“你要如何?”

他问得安静,满脸却写着“他要去杀人”、“他要不顾一切去撕咬去毁灭”!如同一头被锁进牢笼里蛰伏的凶兽,蓄势待发只等着枷锁崩裂的瞬间,必要将仇人咬得鲜血淋漓不死不罢休。

思绪百转千回,妙婵心中叹息一声,面上微微一笑。

“不如何。

“穆凌越,我想回家。

“穆凌越,你听我的。”

穆凌越脸色不复冷峻,狞笑道:“听你的,你是谁?凭的什么资格敢指使我?”

乌发雪肤的小郎君似是困倦极了,眼睫有些恹恹地垂着,恬淡凝视穆凌越少顷,旋即苍白颊上漫开一丝极浅淡的愉悦,缓缓曲指转向自己。

“凭——擢新科第一,状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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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凭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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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杯花作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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