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第 70 章[番外]

梅家镖局有三位副手,在江湖上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大副姓周,人称周铁臂,使得一对铁拐,臂力惊人。二副姓郑,人称郑算盘,打得一手好算盘,镖局的账目银钱往来从不出错。三副姓吴,人称吴快腿,轻功了得,送信传话跑得比驿站的快马还快,唯一的缺点是嘴也快,心里有话憋不过夜。

这三个人跟了梅宸铠多年,从镖局刚开张只有三张桌子两把刀的时候就在了,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但他们最近一致认为,镖局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梅宸铠恋爱了。

不对,准确地说,不是恋爱,是成亲了,当爹了,整个人从“江湖豪杰”变成了“家庭煮夫”。以前梅宸铠一年到头都在外面跑镖,风里来雨里去,带着兄弟们闯过土匪窝、趟过洪水河,最惊险的一次在蜀道上被几十个山贼围住,他扛着斩岳站在镖车顶上,还能笑得开怀、打得爽利,妥妥的大侠风范。

现在呢?上午镖局的晨会刚开到一半,他忽然站起来说“我得回去一趟,岄今天早上说胃不舒服”。下午镖局的账目还没核对完,他又站起来说“我得回去一趟,今天轮到大哥做饭,他做的菜太咸,岄肯定没吃好”。周铁臂忍了,郑算盘忍了,吴快腿也忍了。直到有一回,梅宸铠在视察新到的一批镖车时忽然翻身上马,说“我得回去一趟,岄今天早上说想吃馄饨”,然后绝尘而去。

吴快腿站在镖局门口,手里还拿着那份等待他过目签字的兵器采购单,瞪着他的背影愣了足足有半盏茶的工夫,然后悲愤地回头朝两个同伴控诉道:“岄说想吃馄饨!岄说想吃馄饨他就回去了!这跟上次岄说想吃酸梅汤、上上次岄说想喝竹山的新茶、上上上次岄在院子里晒被子需要有人帮忙有什么不同!”

“没有不同。”周铁臂闷声闷气地说。

“完了。”郑算盘推了推鼻梁上的算盘,语气沉痛,“我们老大完了。”

“何止老大完了,我们也完了。新来的镖师都开始问,这镖局到底谁当家?是梅三爷还是梅三爷夫人?”

“是梅三爷夫人。”周铁臂和郑算盘异口同声。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谷雨过后,那天梅宸铠又双叒叕翘班了,理由是“今天天气好,带兰竹和兰桂去放风筝”。吴快腿实在忍无可忍,把兵器采购单往桌上一拍,说我们得想个办法。

周铁臂说:“想办法什么,冲进兰宅跟岄先生说你能不能少让老大往家里跑?”

郑算盘推了推算盘:“不能硬来。岄先生是妖刀,武功在我们三个之上,而且他还是梅家长媳,按辈分我们得叫他一声先生。”

吴快腿说:“那怎么办,总不能集体辞职吧。这镖局也是我们跟着老大打下来的,舍不得。”

三人沉默良久,最后还是吴快腿灵光一现。“解铃还须系铃人。去找岄先生评理,让他管管自己男人。”

周铁臂说:“这不就是告状吗。”

郑算盘说:“这不就是让夫人管管老爷吗。”

吴快腿说:“对,就是这个意思。”

于是三人一致推举吴快腿为此次“告状行动”的执行人。理由是主意是你出的,当然你去。吴快腿抗议无效后咬牙跺脚说去就去,然后从怀里掏出三枚铜钱拍在桌上。

“如果我真被妖刀砍了,记得给我娘烧纸。”

周铁臂说:“岄先生不随便砍人。”

郑算盘说:“对,他只砍该砍的。”

吴快腿觉得这话并没有安慰到他。

吴快腿是在兰宅后院找到岄的,兰宅的后院和几年前没什么两样:桂花树又长高了些,青石围栏上爬了一层薄薄的青苔,树下摆着一张竹榻,几只粗陶茶具,一壶还冒着热气的桂花茶。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青石板上,斑驳的光影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岄正坐在竹榻上,怀里抱着刚满一岁的梅兰,轻轻地推着秋千。秋千是梅宸铠亲手做的,绳子搓了桐油,坐板打磨得光滑圆润,连边缘都倒成了圆弧形,梅兰坐在上面咧着嘴咯咯直笑。兰竹在不远处的桂花树下扎马步——这是梅宸铮每天布置的功课,要求他站满一炷香的工夫。兰竹站得东倒西歪,不时偷眼去看秋千上的弟弟,满脸写着羡慕嫉妒恨。兰桂不在——她今天被梅宸铄带去了大理寺“旁听”一桩案子的审理。

岄穿着一件月白的夏衫,银色长发用一根银簪松松挽着,衣领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下方几朵淡绯色的花瓣。腹部的弧度已经恢复了平坦,但整个人比从前丰润了些,脸颊不再是那种近乎透明的苍白,而是多了一层淡淡的血色。他听见脚步声,抱着梅兰转过头来,琥珀色的眼睛在斑驳的树影下泛着浅金色的光。

“吴副?”他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丝好奇,“镖局今天不忙?”

吴快腿站在桂花树下,把事先打了好几遍腹稿的话翻来覆去地回忆了一遍,然后开口了。他说得很克制——从梅宸铠翘班的频率说起,到三位副手最近的工作强度,到新来的镖师已经开始怀疑镖局到底谁当家,到昨天周铁臂一个人扛了两趟镖腰都直不起来了,郑算盘的算盘珠子都拨断了两颗。他没有添油加醋,但越说越委屈,说到最后连自己都觉得镖局好像马上就要倒闭了。

岄抱着梅兰听完,低头看看怀里正揪着他衣襟玩的小儿子,又看看桂花树下扎马步扎得龇牙咧嘴的兰竹,沉思了片刻。他今天本来就闷得紧——梅宸铄带着兰桂去了大理寺,梅宸铮被兵部召去议事,梅宸铠倒是说要在家陪他,结果早上收到个飞鸽传书又跑去镖局处理什么急事。他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秋千推了无数轮,马步纠正了十几趟,连桂花树的叶子都数了好几遍,正无聊得发慌。

“吴副,你们镖局多久没搞团建了?”

吴快腿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老大天天翘班镖局快倒闭了”的悲壮控诉,一步跨到“走镖模拟演练”的。他只知道岄先生听完他的诉苦后沉思了片刻,然后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浮起一层他不太能看懂的光——一种难以言明的、让人觉得脊背发凉的兴致勃勃。

“走镖模拟演练。”岄抱着梅兰慢条斯理地重复了一遍,“梅宸铠最近确实太闲了,闲着就会胡思乱想,胡思乱想就会往家里跑,你们应该让他忙起来。搞一场模拟走镖,路线设长一点,关卡设难一点,让他全程带队。他累得没力气骑马,自然就不会翘班了。”

吴快腿想说这不是我的本意,但岄已经继续往下说了。“路线从镖局出发,经西郊白桦林,绕凌云阁三圈,翻过后山,渡黑石河,终点设在兰宅后院。沿途设三处关卡,每处派几个镖师扮山贼。一拨在凌云阁门口,一拨在后山竹林里,一拨在黑石河边。”他顿了顿,“凌云阁那拨,让叶宁带队。她最近锻刀太拼命,也该出去活动活动筋骨了。黑石河边那拨,让兰竹去蹲着。这孩子马步扎了三天就嫌闷,给他找点事做。”

吴快腿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看看岄怀里正揪着他爹衣襟咯咯笑的小婴儿,又看看桂花树下一个马步扎得东倒西歪的毛孩子。“先生,竹哥儿才几岁,他能扮山贼?”

“扮山贼不需要武功,他只要蹲在河边喊一声‘此路是我开’就行。”岄把梅兰换到另一边膝盖上,腾出一只手指了指桂花树下的兰竹,“如果演得好,晚上的桂花糕多分他两块。如果演砸了,第二天马步多站半个时辰。”

兰竹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他刚才还在假装专心扎马步其实一直在偷听,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了,大声喊了一句“我能演好!爹爹我要扮山贼!”岄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转向吴快腿,说吴副回去准备吧,镖局那边不用提前通知梅宸铠——既然是演练,就要突出实战性,让他以为今天只是一趟普通的押运。

吴快腿走出兰宅后门时整个人都是懵的。他本来是来告状的,结果揣了一份完整的“模拟走镖演练方案”回去。方案之详细令人发指:路线图、关卡点、守关人名单、奖惩措施、后勤保障(桂花糕由醉月楼友情赞助),甚至还有一句用朱砂笔圈出来的附注:“演练结束后全体参演人员在兰宅后院聚餐,桂花酒管够。兰岄。”他低头看了看这份方案,又回头看了看兰宅后院那扇虚掩的门,忽然觉得江湖上那些关于妖刀的传闻可能都是真的——这个人确实智多近妖,而且最可怕的是,他好像玩得很开心。

当天下午,吴快腿把演练方案往周铁臂和郑算盘面前一拍。郑算盘看完方案,推了推鼻梁上的算盘,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夫人这是要搞事情。”吴快腿纠正道:“是先生。”郑算盘说:“都一样。”

周铁臂没有参与讨论,他已经开始列后勤物资清单了。三人迅速达成一致——这次演练绝对不只是为了让老大忙起来,这分明是岄先生自己闷了想找点乐子。但没关系,他们也想找点乐子。被老大翘班折磨了大半年的镖局副手们,终于在谷雨过后的这个下午看到了曙光。

演练定在三天后。这三天里,吴快腿跑前跑后负责通知各关卡守关人、检查道具、测试路线,还特意跑了趟凌云阁和叶宁对接“山贼”剧本。

叶宁听完计划两眼放光,说凌云阁门口就交给她了,她手下的新弟子们平时除了拉风箱就是淬火,难得有机会实战演练,一个个摩拳擦掌。

黑石河边那拨,兰竹不仅自己参演,还顺带把妹妹也拉下了水。兰桂本来不想去,她那天下午本来计划跟梅宸铄去大理寺看一桩诈骗案的物证,但兰竹说了句“妹妹,爹爹说了,我们是缉拿小分队”,兰桂听到“缉拿”两个字就叛变了。

三天后的清晨,梅宸铠像往常一样准时出现在镖局,点卯、看账、安排当日押运任务,一切如常。吴快腿在心里暗暗给岄先生竖了个大拇指,“先生果然料事如神,说老大不会起疑,老大就真的一点都没起疑。”

直到镖队走到西郊白桦林时,梅宸铠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队伍。周铁臂扛着铁拐走在最前面,郑算盘夹着账本走在中间,吴快腿迈着轻功走在最后,每个人脸上都挂着一种让梅宸铠觉得不太对劲的表情——像是一种竭力压制的、即将看好戏的兴奋。

“你们三个今天怎么都跟打了鸡血似的?”梅宸铠骑在黄骠马上,握着缰绳扫视他的三位副手。

三人齐刷刷摇头,异口同声地答了句“没有”。梅宸铠皱了皱眉,还来不及追问,前方的白桦林里忽然传出一声清脆的拔刀声。紧接着,七八个身穿凌云阁青色短打的年轻弟子从树后一跃而出,为首一人手持一柄新锻的直刀,刀身在晨光下泛着暗蓝的光泽——正是叶宁。

“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从此路过——先跟我们打一场!”叶宁喊完这套词后在心里默默感谢了先生,这词是先生昨天亲手写给她让她背熟的。

梅宸铠认出了叶宁,更认出了她身后那七八个凌云阁弟子,全是熟面孔,其中两个上个月还跟他一起在兰宅吃过饭。他的表情从惊愕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无奈,最后从无奈变成了一种“哦原来如此”的忍俊不禁。“叶宁,你不在凌云阁锻刀,跑到白桦林里扮山贼?”

“演练需要!”叶宁理直气壮地挥了挥直刀,“梅三爷,得罪了!”

七八个凌云阁弟子齐刷刷地攻上来,梅宸铠翻身下马抽出斩岳迎上去,一边格挡一边回头朝队伍吼了一声:“周铁臂郑算盘吴快腿——这是怎么回事?!”

没有人回答他。周铁臂把铁拐往地上一拄,双臂交叉,脸上露出久违的憨厚笑容。郑算盘打开账本在最新一页上写下一行字:演练第一关,凌云阁守关,耗时预估一炷香。吴快腿从队伍最后面探出头来冲他喊了一嗓子:“老大您先打着,我们去下一关等您!”

梅宸铠过了凌云阁这一关时已经满头大汗,不是因为叶宁的武功有多高:叶宁的刀法是他看着练出来的,拆了几招之后就故意卖了个破绽让她赢了。但七八个年轻人车轮战,体力消耗是实打实的。他喘着粗气策马继续前行,心里盘算着回去以后要怎么跟岄算这笔账。

后山竹林的关卡由韩林带队。韩林比叶宁更难缠,他的刀法比叶宁扎实,而且不多话,上来就打,打完才说了句“三爷,得罪了,先生说了,不拼命就扣我工钱”。梅宸铠在心里给岄又记了一笔。

最绝的是黑石河边,那时候梅宸铠已经累得连斩岳都快提不动了。当他拨开最后一丛芦苇走到河边时,他看到的是这样一幅画面:一个扎着总角的小男孩蹲在一块大石头上,摆出一脸凶巴巴的表情,旁边站着一个扎双丫髻的小女孩,手里举着两柄小木刀,一左一右分给哥哥和自己。

“此路是我开!”兰竹大喊。

“此树是我栽!”兰桂接上。

“要从此路过——”

兰竹卡壳了,回头看兰桂。兰桂面无表情地补上后半句:“留下买路财。”

梅宸铠把斩岳往地上一插,弯腰撑在刀柄上,笑了。他笑得很大声,笑声震得黑石河的芦苇都跟着簌簌地抖。他笑了很久才直起腰,走到大石头前把兰竹一把捞起来扛在肩上,又伸手牵住兰桂,“你们的爹爹在哪?”他问。

“爹爹在桂花树下等我们吃糕!”兰竹揪着他爹的头发当缰绳,兴高采烈地指挥,“驾!”

梅宸铠扛着儿子牵着女儿走过黑石河,身后跟着一支早已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镖队,走完了最后一段回兰宅的路。

兰宅后院早已摆好了长桌。桂花树下几张方桌拼在一起,桌上摆满了炖猪肉、酱牛肉、腌萝卜和几坛刚从凌云阁搬来的桂花酒。叶宁和韩林带着凌云阁弟子先到了,正围着石桌猜拳喝酒。

刘云舟站在桂花树下和梅宸铮说话,两人手里各端着一只粗陶杯,似乎在讨论锻刀用的新铁料。梅宸铄从正厅里搬了更多的椅子出来,兰桂跑过去拽他的袍角,仰头跟他说今天缉拿了三爹,梅宸铄弯腰把她抱起来说怎么缉拿的,兰桂认真地复述了一遍黑石河边的整个过程。

岄坐在桂花树下的竹榻上,怀里抱着刚睡醒的梅兰。梅兰刚才睡了一小觉,醒来发现院子里闹哄哄的全是人,兴奋得在岄怀里直蹦。岄把他放在膝头颠了颠,抬眼看见梅宸铠走进后院——浑身是汗,头发上还沾着白桦林的树叶,肩上扛着兰竹,斩岳歪歪斜斜地挂在背后。

“回来了?”岄的语气淡然,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恶趣味。

梅宸铠把兰竹从肩上放下来,又把兰桂交到梅宸铄手里,走到竹榻前蹲下来,和岄面对面。“今天的演练,你安排的?”

“吴副说镖局需要提升战斗力。”岄面不改色,“我只是提供了一些建议。”

“三个关卡,两拨人马,其中一拨是我亲生儿子和亲生女儿。”

“实战出真知。”岄把梅兰换到另一边膝盖上,腾出一只手指了指桌上的桂花糕,“你那份我给留了,在最上面,加了双倍桂花。”

梅宸铠看了看桌上那碟被特意留出来的桂花糕,又看了看岄,再看了看自己满是泥泞的靴子和酸疼的手臂。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目光落在他怀里正咯咯笑着朝他挥手的小儿子,落在岄眼角终于舒展开来的笑意,落在桂花树下那张被酒香和桂花香包围的长桌、长桌旁猜拳的叶宁和韩林、和梅宸铮碰杯的刘云舟、坐在石凳上给兰桂擦脸的梅宸铄、抱着木刀蹲在兰竹旁边跟儿子讨教“山贼心得”的吴快腿。

梅宸铠忽然什么也不想说了,他在竹榻旁边坐下来,端起岄的茶杯一口喝干,然后挨着岄靠上竹榻的靠背,闭上眼。阳光从桂花树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把他还沾着汗水和草屑的脸照得暖洋洋的。

片刻后镖局的副手们围过来跟他碰杯,吴快腿酒量最差,喝了两碗就开始大着舌头复述今天全程跟踪演练的心得,说到兰桂面无表情地喊“留下买路财”时整桌人都笑翻了。叶宁笑得直不起腰,连梅宸铮都弯了一下嘴角。

岄靠在竹榻上,看着满院子闹哄哄的人,觉得今天玩得很开心。他低头对怀里挥舞着小拳头的梅兰说了一句“你长大后也要当镖师”,梅宸铠在旁边听到,立刻睁开眼睛说不行。岄微微一笑,他把桂花糕掰了一小块放进铠的嘴里,觉得今天这出戏排练得不错,下次还可以再搞一次。

岄眯着眼想着,不过下次可以考虑把梅宸铮也拉下水,让他扮山贼头子,或者让梅宸铄写一份正式的案卷记录:镖局团建之劫匪模拟,案发地点,黑石河。嫌疑人,兰竹,兰桂。作案工具,木刀。赃款,桂花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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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胞胎与妖刀美人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