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第 34 章

岄在客栈里等了小半个时辰,莫欢就到了。窗外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客栈门口戛然而止,紧接着是噔噔噔上楼的脚步声,步子又快又碎,完全不像一个掌管京城最大情报网的人该有的从容。岄刚把门闩拉开,门就被从外面猛地推开,差点撞到他鼻子。

“你终于舍得下山了?”莫欢站在门口,还穿着那件藕荷色的春衫,领口微微敞着,额上沁着一层细密的薄汗。胸口起伏着,喘得像是从醉月楼一路跑过来的。他上下打量着岄,目光从他苍白的脸扫到他磨得发毛的袖口,再扫到他腰间那两柄软刀,最后落在他微敞的衣襟间那个若隐若现的红点。然后他走进来,把门在身后合上,动作很轻,和刚才推门的力道判若两人。

“你瘦了。”他说。“鬓边怎么长了一缕白发?热毒烧的?”

“你喘得像是被鬼追了。”岄靠在窗边,语气懒洋洋的,“醉月楼倒闭了?莫老板亲自跑腿。”

“醉月楼倒闭了你喝西北风去。”莫欢在桌边坐下来,自顾自倒了一杯凉茶灌下去,缓了口气,抬眼看着他,“我在城西布了三个暗哨,你的黑马一进城就有人报给我了。你要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临时决定的。”岄也在桌边坐下,把旧刀靠在桌腿旁,“信收到了?”

“收到了。所以凌云阁的事你打算管了?”莫欢放下茶杯,表情认真起来,“我查到金刀门的底细了。门主金鹏,武功在江湖上排不上号,但他姐夫是前任禁军副统领韩驰的小舅子。韩驰在宫变那天被梅宸铮一刀毙命,但他手下的暗桩还在。金刀门霸占凌云阁的祖产,不是金鹏自己要的,是替别人占的。那个‘别人’,我还在查,但**不离十是还没被清算干净的墨风残党。他们不敢自己出面,就养着金刀门这条狗替他们咬人。”

“韩驰的人。”岄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琥珀色的眼瞳在油灯下微微眯起来,“太子倒了,墨风死了,这些残党群龙无首,反而更危险。没有人管着他们,他们就会自己找食吃。凌云阁的祖产有锻刀炉和十几亩地,在京城西郊值不少银子。他们想吞下去——要么卖钱,要么作为东山再起的据点。”

“所以金鹏今天退了,但他不会善罢甘休。”莫欢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放在桌上,“这是金刀门在京城的三个据点,还有金鹏自己的住处。你要动手,我的人可以配合。”

岄低头看着那张纸条,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去拿。“先不急。我今天亮了刀,金鹏认出了妖刀的名号,短期内应该不敢再动凌云阁。我想先把凌云阁的祖产通过朝堂的路子拿回来——墨风既然倒了,他当年以‘逆产’名义充公的那些产业,按理应该归还原主。这事需要在大理寺和户部同时运作,户部那边我不熟,大理寺——”他停了一下,“梅宸铄可以办。”

“你肯见他?”莫欢的语气很轻,像是在问一个易碎的问题。

“不是我要见他,是凌云阁需要一个能在大理寺说上话的人。”岄的声音依然很平,“这件事对大理寺来说也是分内之责——墨风倒台后,清理逆产、归还原主,本来就是皇上下过的旨意。梅宸铄接这个案子,名正言顺,不需要跟我有任何瓜葛。”

“你说得好像他会在乎名正言顺似的。”莫欢端起茶杯,在杯沿后面轻轻叹了口气,“你知不知道他上次从竹山回来之后,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他什么都没说,但越是什么都不说才越有事。梅宸铠说他连着好几天在书房坐到深夜,翻来覆去就看那几本医书,翻完就发呆。”

岄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看着桌面,手指无意识地摸到茶盏边缘慢慢转了一圈。等窗外街上的喧嚣隐隐约约地传进来,他才开口,声音比之前轻了些:“凌云阁有一个小弟子,叫叶宁。十**岁,学锻刀学了十年。她说要把三把残刀修好,断刀的接上,裂刀的焊住,锈刀配新刀鞘。我走的时候她追出来,问我还会不会再去。”

“你怎么说?”

“我说看情况。”

“那你心里呢?还会再去吗?”

“......我不知道。”岄抬起头看着莫欢,“我怕去了,就再也推不掉了。我在竹山待了三个月,每天扫院子、上香、培土、煮粥,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管。我以为这样就能回到从前,回到报仇之前,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等死。但我发现我回不去了,在凌云阁门口拔刀的时候,我心里想的不是等死,是怎么把金鹏赶走,是叶宁那丫头别受伤,是那三把残刀——我怎么变成这样了?”

莫欢看着他的眼睛,把茶杯放在桌上,两只手交叠在膝头,认认真真地说了两个字:“活了。”他顿了顿,“你问我你怎么变成这样了,这就是活了。一个一心等死的人,不会在乎金鹏会不会再来,不会在乎一个小姑娘的会不会受伤,不会在乎三把残刀碎没碎。你在乎——就是你还想活,不管你嘴上怎么说,你的刀已经替你选了。”

岄沉默了很久,油灯的火苗在两人之间轻轻摇晃。他把手从茶盏上移开,把桌上那张写着金刀门据点的纸条拿起来看了看,然后折好放进袖子里。

“把凌云阁祖产的事先办了。梅宸铄那边——我自己去找他。”他顿了顿,“五皇子在朝堂上能帮凌云阁说话,我不想直接去找他,你替我转达。”

莫欢听到“五皇子”三个字,眉眼间的锐利明显柔和了几分。“殿下最近很忙。皇上身体不好,监国的担子全压在他身上。但他跟我提过一次凌云阁的事——是他自己主动提的,他说凌云阁是墨风案的受害者,祖产归还是朝廷的脸面,就算你不来找他,他也会让人去办。所以你不用担心。”

岄点了点头。他看着莫欢在说“殿下”两个字时眼角不自觉弯起的弧度,像一层薄冰被春水化开了,露出底下温软的、藏了很久的东西。他想起自己在竹山上收到的那封信——莫欢写“五皇子受命监国”时,大概也在笑吧。

“莫欢。”岄忽然开口。

“嗯?”

“你和五皇子——现在怎么样?”

莫欢的笑容淡了一瞬。他把茶杯端起来,发现杯子空了,又放下,然后抬起头来,嘴角还挂着笑,但那笑意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暖意,只剩下一种淡淡的、疲惫的坦然。“还那样。他是监国,我是开酒楼的。我们隔着一道宫墙,各做各的事。”

“还那样?”

“还那样。”

岄没有追问。他知道这是一种只有莫欢自己才能忍受的、近乎残忍的克制。明明可以把那只秘色瓷茶盏摔在地上,把一切都说出来,却偏偏选择把茶盏捧在手心里,连杯沿都不敢碰。

“你呢?”莫欢把话题转回来,“你刚才说你要去见梅宸铄。你准备好见他了?”

“没有。”岄说,坦率得让莫欢愣了一下,“不是准备好见他,是必须见他。凌云阁的事需要一个能在大理寺说上话的人,他在这个位置上,我绕不开。见面的分寸我会把握好——以凌云阁的名义,以竹山先生的身份,公事公办,不谈私事。”

“那他要是跟你谈私事呢?”

“他不会。”岄垂下眼睛,“他比谁都清楚,我不想谈,他是那种宁愿自己不痛快也不会让别人为难的人。所以我更要公事公办——不给他开口的机会,也不给自己心软的余地。”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明天。”

第二天清晨,岄换了身干净的道袍,把赤练和雪练仔细缠在腰间,旧刀用黑布重新裹好背在身后。牵出黑马时天光刚蒙蒙亮,西郊的土路上还笼着一层薄雾。他翻身上马,沿着进城的方向缓缓走去。

京城的街道刚刚苏醒,卖馄饨的小贩在街角支起了摊,蒸笼里的白汽在晨光中袅袅升起。几个早起的小孩在巷口追逐打闹,手里举着风车跑过去。梅府的大门还关着,门口的石狮子在晨光中泛着青灰色的光。他在梅府门前勒住马,看着那扇熟悉的朱漆大门,没有马上去敲门。上次他站在这扇门前,是在热毒发作几乎丧命的夜晚,被梅宸铠半扶半扛地推进去。之后是那三天,再之后是大雪纷飞的清晨,他独自骑着黑马决绝地离开,没有回头。

现在他回来了。以一个最疏离的身份,端端正正站在门外,以一个求见者的姿态等门房通报。片刻之后,门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一个脚步声很重很急,像是从后院一路飞奔过来的;另一个脚步声跟在后面,平稳而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门开了。梅宸铠站在门内,青布短褐被扯歪了半边,嘴里还叼着半块桂花糕,他看着门外的人,瞪大了眼睛,嘴里的桂花糕差点掉下来。梅宸铄站在他身后,穿了身天蓝的常服,发冠有些歪,显然也是匆匆赶来的。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站在门口的岄,那双温润的眼睛里有克制得很好的惊喜,和比惊喜更深的东西。

岄站在门外,双手抱拳,姿态端正,微微垂首。

“草民兰岄,为凌云阁之事求见梅大人。”

梅宸铠嘴里的桂花糕掉了。他看看岄,又看看二哥,又看看岄,脸上的表情从狂喜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一种说不出的心疼。岄没有看他。岄的目光落在梅宸铄身上,恭敬、疏离、滴水不漏。

梅宸铄站在门内,沉默了一息。然后他抬手回礼,姿态同样端正。

“先生请进。”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三胞胎与妖刀美人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