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风下狱的第三日,京城下了一场雪。雪不大,细密的雪粒落下来,落在刑部大牢的灰瓦上,落在大理寺衙门的石阶上,落在梅府庭院那棵银杏树的枯枝上,薄薄地铺了一层,像是给整座京城撒了一层盐。梅宸铄从大理寺回到梅府时,肩上落了一层细雪,官靴踩在薄雪上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他手里拿着一封刑部刚送来的公文,进了书房,将公文放在桌上,看着已经在书房里等他的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墨风提出一个要求。”
梅宸铠正趴在桌上剥橘子,闻言抬起头来,橘子皮撕了一半停在手里:“什么要求?”
“他要见岄。”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梅宸铮放下手中的磨刀石,长刀横在膝头,刀刃磨了一半,在烛火下泛着冷光。梅宸铠把橘子往桌上一搁,刚要说“不行”,被梅宸铄一个眼神按住了。三人的目光都落在靠窗软榻上那个白色的身影上。
岄靠在窗边,膝上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医书。他今天穿了一身白衣,外面披了件淡青的厚氅,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但手指依然苍白,指尖泛着寒毒留下的淡淡青紫。窗外细雪纷纷,他的侧脸映着雪光,安静得像是窗台上落了一层薄雪。听到墨风的名字,他翻书页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翻过去,动作平稳,没有停顿。
“他想做什么?”岄的声音和平常一样懒洋洋的,像是在问今天午饭吃什么。
“他没说。他只说有些话,只能对你一个人讲。”梅宸铄走到软榻旁,把那份公文递给他,“刑部的意思是,墨风已经定罪,三日后押赴菜市口。在行刑之前,犯人有权利见任何人——这是大晟律法规定的。他想见你,刑部没有理由拒绝。但你可以不去。”
岄接过公文,扫了一眼上面刑部的官印和墨风的签字画押。墨风的字迹依然工整有力,丝毫没有死囚临刑前的潦草颤抖。他把公文合上放在膝头,望着窗外飘落的细雪,沉默了一会儿。
“他在牢里还做了什么?”
“什么也没做。不喊冤,不求饶,不骂人。每天按时吃饭,按时睡觉。狱卒说安静得像是回自己家。”梅宸铄在软榻边坐下,“以墨风的城府,他提出这个要求一定有目的。要么是临死前想在你面前逞最后一回口舌之快,要么是想激怒你让你在牢里对他动手,这样他就可以在行刑前多活几天——刺杀朝廷钦犯是重罪,你会被当场拿下,他的行刑就得推迟。无论哪种,你去见他,都有风险。”
“不止。”梅宸铮的声音从书案旁传来,低沉而简短,“琼图还没抓到。如果刑部大牢里有墨风的暗桩,你去就等于送上门。”
“就是。”梅宸铠把剥了一半的橘子彻底放下了,难得收起了嬉笑的表情,“谁知道他在牢里藏了什么后手?万一——”
“我去。”
岄打断了所有人的话。
他把医书合上,放在软榻的扶手上,站起身来。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稳,左肩的伤口已经拆了线,动作时没有牵扯到。他走到窗前,伸手推开了一扇窗,细雪被风卷进来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眨了一下眼,雪粒融成水珠,顺着眼尾滑下来,像是流了一滴泪。但他没有哭。他只是望着窗外白茫茫的庭院,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等了二十年,等的不是他死。是他死之前,看着我。”
没有人再劝阻。梅宸铠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把橘子瓣塞进嘴里,用力嚼了两下。梅宸铮低下头继续磨刀,磨刀石在刀刃上推得又快又沉。梅宸铄站起来走到岄身边,和他并肩看着窗外的雪。他没有再说风险,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铜哨,放在岄手心里。那是大理寺紧急联络用的铜哨,吹响后最近的差役会在十息之内赶到。
“刑部大牢的狱丞是我的人。你进去之后,他会在外面守着。有任何变故,吹哨。”
岄低头看着手心里的铜哨,把铜哨收进袖中,转身往门外走去。路过书案时,梅宸铮忽然开口。
“早点回来。”
岄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然后他推开书房的门,走进了纷飞的细雪里。
刑部大牢在皇城西北角,紧挨着大理寺的北墙,是一栋灰扑扑的青砖建筑,窗户开得又高又窄,冬日里终日不见阳光。雪落在这里似乎比别处更冷,牢门外的守卫缩着脖子跺着脚,见到梅府的马车停下来,连忙立正行礼。狱丞是个四十来岁的矮胖男人,姓郑,生了一张圆脸,看上去不像管牢房的,倒像隔壁开杂货铺的掌柜。但他那双小眼睛精明得很,一见岄就迎上来,压低声音说:“先生这边请。都安排好了,牢里清了场,这一排只有墨风一个犯人,狱卒换了我自己人。”岄点了点头,跟着郑狱丞走进牢门。
墨风被关在走廊尽头的一间单人牢房里。铁栅栏是新的,锁也是新的——他入狱之前,刑部特意换了一整套新的牢门,就是防着月见黑的人来劫狱。牢房里点了一盏油灯,灯芯挑得很低,火光昏暗,把铁栅栏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格一格的,像是巨大的牢笼套着牢笼。
墨风坐在牢房角落的稻草堆上。
他入狱时被扒去了官袍,此刻穿着一身灰白色的囚服,囚服宽大粗糙,袖口和领口磨得发毛。他的头发在入狱时被解了冠,散乱地披在肩上,花白的发丝沾着几根稻草。他瘦了一些,颧骨比之前更高,眼窝更深,嘴唇干裂起皮。但那双眼睛——那双二十年前从刑部侍郎一路爬到宰相之位的眼睛——依然锐利,依然精明,依然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冷漠。
岄在铁栅栏外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稻草堆上的人。墨风盘腿坐在稻草上,双手搭在膝盖上,姿态从容得不像是一个三天后就要被押赴菜市口的死囚,倒像是在自家书房里接待一位来访的客人。
两人一内一外,一坐一站,隔着铁栅栏对视。油灯的火苗在穿堂风中微微晃动,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动。
“你来了。”墨风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了些——牢里潮湿,他染了风寒——但语调依然是宰相式的沉稳,带着一种不说废话的简洁,“我还以为你不敢来。”
“你太高看自己了。”岄的声音同样平稳,“我来,是因为好奇。一个快死的人,想说什么。”
墨风笑了一声,笑得很短,像是被什么呛到了。他用囚服的袖口擦了擦嘴角,然后抬起头仔细打量着岄——从他的脸看到他的肩,从他的肩看到他腰间缠着的银白丝绦,最后落在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上。
“你长得不像你父亲。你父亲是个方正的人,国字脸,浓眉。你更像你母亲——我见过她一次,在兰府的宴席上。她是江南人,生得很美。你继承了她的眉眼。”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叙述一段与己无关的陈年旧事,“可惜。你母亲也是我杀的。”
岄没有回答。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墨风在激他。用谈论天气的口吻谈论杀人,是上位者惯用的伎俩——让你先失控,你就输了。
“你不愤怒?”墨风歪着头看他,似乎有些意外,“二十年前我杀了你全家,十年前我让人剐了你师兄,我还杀了梅宸——你好像对他很在意?你不想冲进来掐死我?”
“你只剩三天了。”岄说,“激怒我,让我动手,你的行刑就会推迟。也许能多活十天半月。这就是你最后的本事?”
墨风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他靠在墙上,打量岄的目光变得更加审慎,像是在重新评估一个对手。
“你不像你父亲,也不像梅宸。”他说,“你比他们都沉得住气。我很好奇,是你自己变成这样的,还是竹山那七个老不死的把你教成这样的?”
“说重点。”岄说,“你要求见我,不是来叙旧的。”
墨风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慢慢地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他的语气变了——不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而是一种更冷、更硬的交易式的语调,“作为回报,我告诉你太子的把柄和琼图的下落。”
岄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看着他。
“墨家三代为官,从我祖父开始就在朝中任职。我虽然罪该万死,但墨家的族谱上不全是罪人。我有一个孙女,今年七岁,叫墨染。她父母早亡,是我一手带大的。她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她祖父做过什么事,不知道朝堂上的恩怨。我现在是死囚,罪不及幼子这条律法还在。但太子不会放过她。他知道太多墨家的秘密,包括这些年他和我的往来密信——虽然没有物证,但他怕我留了后手。他一定会斩草除根,拿我的孙女开刀。”
他的声音开始变得急促,但很快又被他压了下来。他深吸一口气,那双锐利的眼睛里头一次出现了某种不属于权势和算计的东西——不是软弱,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恳求。
“我要你把她送出京城。送到江南,交给一户姓沈的人家。沈家是清流,和朝堂党争无关,会善待她。”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岄的声音依然平稳,“你灭了我满门。你欠我三十七条命。现在你要我救你的孙女?”
“我不是求你,是交易。”墨风说,“我告诉你太子下一步的计划,以及琼图的藏身之处。这些情报值我孙女的命。”
岄沉默了很久。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爆出一朵灯花,声音轻而脆。
“说。”岄终于开口。
墨风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下。他把头靠在墙上,望着牢房上方那扇又高又窄的气窗。雪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他脸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
“太子已经知道孙思济的册子到了大理寺手里。那本册子里记录的是我在宫中的秘密联络网,虽然没有直接提到太子,但只要顺藤摸瓜,就能查到他和月见黑之间的资金往来。太子怕的就是这个。”墨风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墙缝里的老鼠听了去,“他打算在腊月初八大婚那天发动宫变——借大婚的名义把禁军调入宫中,控制宫门,软禁皇上,逼皇上退位。一旦他登基,第一件事就是宣布我的案子是冤案,翻案之后把罪名全部推给梅家和五皇子。到时候,五皇子是‘谋逆’,梅家是‘构陷忠良’,满门抄斩。”
“宫变这么大的事,他一个人做不了。禁军统领不是他的人。”
“禁军副统领韩驰是。而且太子已经拿到了虎符——假的虎符,但做得足以乱真。他在腊月初八之前不会动用,所以没有人会发现虎符是假的。一旦他动了,真的也会变成假的。”
“虎符藏在哪?”
“太子府,书房密室。密室入口在书架后面,机关是书架第三层左数第七本书。”
“琼图在哪?”
“南城,柳叶巷,一间叫‘吉祥客栈’的后院。他在那里养伤,身边还有月见黑残余的大约十二三人。他伤得不轻,但最多再过五日就能下地。”
岄把这些信息一个字一个字地记在心里。墨风的语速很快,交代得极为详细,不像是临时编造的。他的目的是用自己的情报换取孙女的安全,在这种处境下撒谎对他没有任何好处——一旦情报不实,岄随时可以把那个女孩从江南追回来。
“说完了。”墨风靠着墙,像是忽然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你走吧。记住你答应我的。”
“我什么都没答应。”岄转身往外走。他走了三步,停住了,没有回头。
“墨染会被送出京城。不是因为你的交易——是因为她七岁。春棠苑里被卖出去的孩子,最小的也是七岁。”
他顿了顿。
“你当年没有放过我,但我不必变成你。”
说完他推开牢门,走了出去。身后,墨风坐在稻草堆上,油灯的火苗在穿堂风中晃动,把他苍老的脸映得明灭不定。他望着岄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嘴唇动了动,似乎在说什么,但声音被铁门合上的闷响彻底吞没了。
郑狱丞在牢门外等着,见岄出来连忙迎上去,低声问:“先生,都好了?”岄点了点头,脚步没有停。他穿过长长的走廊,推开刑部大牢沉重的铁门。门外的冷风裹着细雪扑面而来,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带着雪的清冽和远处不知谁家烧炭火的淡淡烟气。雪下得比来时更大了些,不再是细密的雪粒,而是片片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睫毛上、肩膀上,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白。
梅府的马车还停在巷口。车帘掀开一角,露出梅宸铠的脸——他显然等了很久,鼻尖冻得发红,手里还握着那个剥了一半的橘子,橘子皮都干了。他看见岄走过来,连忙把橘子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岄!”
岄走到马车前,没有上车。他伸手扶住车辕,忽然低头咳嗽了两声。那咳嗽声不重,但很急,像是被冷风呛到了。他用手背掩住嘴,咳嗽停住之后把手放下来,手背上有一丝极淡的血痕。寒毒被冷风一激,又在肺腑里翻涌。梅宸铠眼尖,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声音都变了:“你咳血了?是不是方才在牢里墨风对你动手了?那老不死的——”
“没有。”岄把手抽回来,用手背在衣襟上随意蹭了一下,动作漫不经心得像是在拂掉一片雪花,“天气太冷,进去再说。”
他弯腰钻进车厢。车厢里很暖——梅宸铠把炭炉拨得旺旺的,角落里还放了一只汤婆子。岄靠在车壁上闭了闭眼睛,睫毛上的雪珠融化滑下来。梅宸铠坐在他对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了回去,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进他手里。是两块芝麻糕,还带着体温。
“先吃。”梅宸铠说完就扭过头去,假装对车窗外的雪景很感兴趣。
岄低头看着手里被体温捂得微温的芝麻糕,嘴角弯了一下。那笑意很轻很浅,在唇角停了一瞬就消散了,然后他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声音平淡得像只是在说今天的雪下得真大。
“墨风交代了两件事。太子要在腊月初八大婚那天宫变,琼图藏身南城柳叶巷吉祥客栈。”
梅宸铠猛地转过头,瞪大了眼睛。岄把剩下的芝麻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车厢里的炭火噼啪作响,车轮碾过积雪发出沉闷的声响,芝麻糕的甜香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