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 15 章

北境的清晨来得比京城晚。

阳光翻过东边的山脊时,京城已经过了早朝的时辰。梅宸铄站在大理寺衙门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北境军报。军报是八百里加急递来的,封口处盖着梅宸铮的私印,正文只有寥寥数行——狼牙谷事成,密信已获,琼图负伤远遁,月见黑北境分舵已剿灭。另有伤亡,详情另报。

他读到“另有伤亡”四个字时,手指在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把军报重新折好,放进袖中。

大哥从来不写废话。如果伤亡不重,他会直接写“伤亡甚微”。写“另有伤亡”,意味着死的人不少,或者受伤的人里有不能让军报公开提及的名字。他想起岄临行前那身灰布医官袍下缠在腰间的软刀,想起那个站在祠堂月光里的人说“我现在知道了,它还在”,觉得袖中的军报忽然沉了几分。

北境的消息传得比军报更快。五皇子赵怀的车队在南下途中就接到了飞鸽传书,车队在官道上停了一刻钟,赵怀独自坐在车中把那封密报反复看了三遍。然后他掀开车帘,对随行的侍卫长说了一句话:“加快行程,七日内必须回到京城。”

车队日夜兼程,在第六日傍晚便抵达了京城南门。

赵怀没有回王府,而是直接进了宫。他穿着一身风尘仆仆的便袍,靴上还沾着北境的泥,在御书房里跪了将近一个时辰。御书房的灯火亮到子时才熄。宫里当夜传出的消息有限,但足够让有心人彻夜难眠——五皇子面圣时呈上了一叠羊皮纸,皇上看后龙颜大怒,当即传召了刑部尚书和兵部尚书入宫觐见。更深露重时,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从宫门驶出,车里坐着的是刑部尚书本人,面色铁青,连夜赶回了刑部衙门,当夜刑部值房的灯亮到天明。

而在这京城暗流涌动的夜里,北境军大营的军医帐中,岄正对着老孙头熬的药皱眉头。

那碗药黑糊糊的,散发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苦味,像是把十几种药材放在一起煮过了头。老孙头搓着手站在一旁,满脸期待地看着他。

“这药里放了什么?”岄端着碗,没喝。

“当归、黄芪、党参、白术、茯苓、甘草——”老孙头掰着手指头数,“还有一味虎骨,是将军专程让人从凉州捎来的。都是补气血的。”

“虎骨是治风湿的。”岄说。

“啊?是吗?”老孙头挠了挠头,“那——也是补的嘛。”

岄看着老孙头憨厚的脸,想起自己二师父教他医术时说过的一句话——这世上最难的病人不是病入膏肓的,而是碰上了庸医还不好意思拒绝的。他端起碗,捏着鼻子一饮而尽,把空碗递给老孙头,语气懒洋洋的。

“下次少放一味党参。党参性温,跟虎骨一冲,药性就散了。另外煎药的水不要用井水,用雪水。北境的井水里碱多,影响药效。”

老孙头瞪大了眼睛:“您还懂医术?”

“久病成医。”岄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药渍,“你们将军呢?”

“巡营去了。将军每天卯时巡营,雷打不动。走之前还来看了您一趟,见您睡着没让叫醒。”老孙头接过空碗,咧嘴笑了笑,“我跟了将军六年,从没见过他对谁这么上心。”

岄没有接话。他靠在床头,望着帐顶,半晌才说了一句:“北境的风真大。”

老孙头愣了一下,不明所以地端着空碗出去了。

又过了三日,岄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腰侧琼图留下的刀痕开始结痂,左臂被指甲划开的口子也收了线。内伤比外伤恢复得慢,内力使用过度带来的虚损不是几碗药能补回来的,但寒毒和热毒重新回到了平衡点,背后百花图的温度也恢复了正常——不烫不凉,安静地蛰伏在皮肤之下。

梅宸铮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一封京城来的信。信是梅宸铄亲笔写的,火漆封口,八百里加急。

“父亲说,五皇子已经回京了。密信呈到御前,皇上震怒,命刑部和大理寺会同审理。墨风这几日称病不朝,太子在朝堂上一言不发。”梅宸铄在信中写道,“但有一事你们须知情——琼图跑了。他在狼牙谷被岄重伤之后,没有回月见黑的总堂,也没有出现在墨府。浮线纹蝶在北境沿线的三个联络点都没有发现他的踪迹。这个人像是凭空消失了。”

梅宸铮把信递给岄。岄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把信纸折好放在床边。

“他是故意的。”

“怎么说?”

“琼图这个人,受了伤之后从来不会躲起来养伤。他会往最安全的地方去——而对他来说最安全的地方,不是月见黑的总堂,不是墨府的密室,而是谁也猜不到他会去哪里的地方。他故意消失,是想让我们以为他怕了、躲了、不敢出来了。然后等我们放松警惕的时候,他会出现在最意想不到的位置。”

“最意想不到的位置会是哪里?”

“京城。”岄说,“他一定会去京城。因为他知道密信会送到京城,墨风的命脉在京城,我所有的仇人都在京城。他不可能待在草原上等消息,他一定会亲自回去。”

梅宸铮起身把帐帘掀开一角,望着远处积雪的山脊,沉默了片刻。

“明天我们启程。”

岄知道这不是商量,是决定。他靠在床头,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是半个月来第一次出现的笑意。不是慵懒,不是讥诮,而是一种很淡的、不经意的柔软。

“梅将军的命令,草民不敢不从。”

梅宸铮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岄正裹着被子,那张苍白的脸被北境的寒风吹了半个月,倒多了几分血色。头发随意散在肩上,嘴唇的红色也恢复了往常,不再是热毒发作时那种灼灼的红。他就这么靠在床头,懒洋洋地说着反话,眼神里有光。

“我让赵平准备了马车。”梅宸铮说,“你伤口还没全好,不能骑马。”

“马车太慢。”

“不赶时间。”

“你北境军不赶时间?冬天突厥人随时可能南下。”

“父亲在京城牵制住了墨风。墨风不敢动,突厥人就不会南下。”梅宸铮顿了一下,“没有墨风的情报,突厥人的骑兵不敢轻易越过草原。”

岄没有再说什么。

启程那天,老孙头在辕门口送行。他往岄手里塞了一包药渣,说路上泡水喝能补气血。岄接过那包药渣,低头闻了闻,药渣里有党参,有黄芪,还有几味完全不搭边的草药混在一起,但被老孙头用干净的白布包得整整齐齐。他把药渣收进包袱里,对老孙头说了声多谢。

老孙头眼眶红了:“先生,我们将军就拜托您了。”

岄转头看了一眼正牵着马走过来的梅宸铮,嘴角又弯了一下。那笑意浅得风一吹就散了,但落在眼底的时候,有一种很难形容的温度。不是感恩,不是怜悯,而是一种很深的、笃定的了然。

“他不需要人拜托。”他说,“他自己就能活得好好的。”

回京的路程走了将近十日。不是因为路远,而是因为岄在马车里咳嗽的次数比来时多了些。寒毒在体内蛰伏了太久,热毒发作被压制后,寒毒如潮水般反扑,虽不至于致命,但让他的体温比常人低了不少。每到夜里寒气上涌的时候,他会不自觉地裹紧被子,手指冰凉,指甲泛着淡淡的青紫。梅宸铮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每到一个驿站,都会让驿丞提前烧好炭盆放进房间;每顿晚饭都会让厨房多煮一碗姜汤,放在岄面前,什么都不说。

马车走得慢,正好让岄有时间整理思绪。他在摇晃的车厢里把整件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密信到手了,墨风在朝堂上摇摇欲坠,琼图受伤失踪,太子也不敢再公开护着墨风。一切看起来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但他心里总觉得有个地方不对。

“你在想什么?”梅宸铮问。他们正走过一片荒原,窗外是枯黄的草和零星的残雪。暮色四合,远处的地平线上只剩最后一抹暗红。

“钱仲。”岄放下手中的针囊,“就是郑克己的顶头上司,户部侍郎。郑克己的账册上记录的是钱仲核销的军饷损耗,但钱仲背后还有人。那些被截走的军饷,大头不是流进了月见黑——月见黑再烧钱也用不了那么多。墨风这些年建了七座私宅,养了上千门客,在朝中贿赂了无数官员。这些钱从哪里来?”

“户部。”

“不止户部。户部的军饷被截留只是一部分,还有盐铁税、关税、地方贡赋——墨风在户部经营了二十年,他的党羽遍布度支司、盐铁司、关税司。郑克己手里只有一本账册,记录的只是度支司的军饷核销。其他的账册在哪里?”

梅宸铮沉默了一会儿。“钱仲会知道。”

“对。钱仲会知道。”岄将银针一根一根插回针囊里,“琼图失踪了,但他的主子墨风还在京城。我们回去之后,大理寺会审钱仲,刑部会查墨风。但墨风在朝中根基太深,如果只靠密信和郑克己的账册,最多只能治他一个贪墨军饷和通敌未遂的罪名。但这不够——这些罪名只能让他丢官罢爵,不能让他死。而只要他不死,他就会反扑。”

“你想找钱仲,拿到其他账册。”

“不光是钱仲。”岄望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荒原,“还有一个人——太子。太子和墨风是一党,密信上没有太子的名字,但墨风倒了太子一定会保他。要想把墨风彻底钉死,必须找到他和太子之间直接联系的证据。上次我从墨府密室里只拿了一封,就是太子写给墨风让他销毁军饷账目的那封。这封信现在还藏在我房间里,但光有这一封不够。”

梅宸铮靠在车壁上,眉头微微皱起。“太子在朝中势力比墨风还大。你一个人去查太子,等于送死。”

“所以我不是一个人。”岄转过脸来看着梅宸铮,车厢里的油灯映着他的侧脸,在他眼睫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有梅宸铄在大理寺,有梅宸铠在江湖上,有你——在北境和京城之间牵制墨风的兵力。我一个人查了二十年,杀了几个人,溅了几滴血。但真正要扳倒墨风,靠的是梅家的力量、五皇子的布局、莫欢的情报网。这不是一场决斗,是一场围猎。围猎靠的不是哪一头猛兽的尖牙,而是所有人各守其位,同时收紧包围圈。”

回京的行程走到第八日,马车终于在官道上遇到了第一队从京城方向来的差役。差役策马加鞭赶到车队前,翻身下马,呈上了一份大理寺的公文。公文是梅宸铄发来的,内容简短——钱仲已下狱,刑部和大理寺奉旨会审,请梅宸铮将军回京后即刻到大理寺协助调查。另附一行小字:岄如随行,请一并前来,有要事相商。

“看来梅宸铄比我们还急。”岄把公文还给梅宸铮。

“钱仲下狱是个信号。”梅宸铮说,“意味着皇上已经下决心查墨风。钱仲是墨风在户部的头号臂膀,一旦他开口,墨风在户部的所有贪墨都会被连根拔起。”

“问题是,他会不会开口?”

“会。”梅宸铮的语气很笃定,“没有人比我二弟更会让人开口。”

京城在第十日傍晚出现在地平线上。夕阳西下,城墙的轮廓被染成暗金色,护城河的水面上倒映着天边最后一片火烧云。马车驶过城门洞的时候,守城的兵士认出了梅宸铮的令牌,连忙行礼放行。

梅府的大门敞开着。梅宸铠靠在门口的石狮子上,一见马车驶过来就大步迎上去,嘴里嚷着“你们总算回来了”,一把掀开车帘往里看,目光在岄脸上停了一瞬,咧嘴笑了。

“还行。没缺胳膊少腿。”

岄从车厢里弯腰钻出来,抬眼看了他一下。“你倒是胖了。”

“胖了?”梅宸铠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我担心得茶饭不思,哪里胖了?”

“嘴角有芝麻。芝麻糕还是芝麻饼?”岄从他身边走过去,丢下一句轻飘飘的话。

梅宸铠下意识去擦嘴角,擦了半天没擦到,才意识到被耍了。他嘿嘿一笑追上去,不以为意。梅宸铮下了马,把缰绳扔给马夫,跟在两人身后往府里走。梅宸铄站在正厅门廊下,一身石青的官袍还没换下来,想来是直接从衙门赶回来的。他先是看了一眼梅宸铮肩上新添的伤疤,然后目光落在岄身上,上上下下仔细看了看,才露出一个温润的笑意。

“路上辛苦。”

“还行。”岄走到他面前,“钱仲招了?”

梅宸铄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引着三人往书房走。“招了一部分。他说他手上有墨风党羽完整的账册,但他有个条件——他要面见皇上,亲口把墨风的罪状说出来,换取从轻发落。我怀疑他怕的是被墨风灭口,因为如果刑部内部还有墨风的人,一旦他把账册交出来,人就会死在狱中。”

“他的担心有道理。”岄说,“月见黑虽然伤了元气,但琼图还没死,墨风在朝中的势力也没被连根拔起。如果他真的把账册交出来,活不过三天。”

“所以我们必须保证他活着走到御前。”梅宸铄推开书房的门,“我已经请了圣旨,明日由大理寺押送钱仲入宫面圣。押送的路线和时间——”他铺开一张京城地图,上面已经用朱笔画好了路线,“从大理寺衙门的侧门出发,经长安街、过太平坊,入朱雀门。全程约两盏茶的工夫。但如果有人要在途中劫囚或灭口,最佳的地点是在太平坊和朱雀门之间的那段窄巷。”

“所以我们需要人沿途布防。”梅宸铮说。

“不止沿途。”梅宸铄说,“钱仲是关键证人。他死了,墨风就多一口气。所以明天这一路上,墨风一定会倾尽全力——包括月见黑在京城的残余,也包括他在禁军中的暗桩。这是一场硬仗。”

梅宸铠把手腕上的菩提子手串转了转,咧嘴一笑,从背后拔出斩岳往桌上一放。刀身宽厚,刀背在灯下泛着暗沉的铁光。

“这还不简单?我们三个人,他守内圈,我守外圈,你居中策应。大理寺的差役守住两端路口,不让闲杂人等靠近。一只苍蝇也别想飞进去。”

“我不是大理寺的人。”岄说,“明面上我不能出现在押送队伍里。但如果有月见黑的人动手——交给我。”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慵懒的漫不经心,但眼底的光很利。

正厅里静了一瞬。然后梅宸铠率先走出去,经过岄身边时往他手心里塞了一样东西。岄低头一看,是一块芝麻糕。用油纸包着,还带着体温。他抬头看梅宸铠,对方已经大步走远了,只丢下一句话:“京城新开的点心铺子买的。比你在北境吃的羊肉汤好。”

岄低头看着那块芝麻糕,嘴角弯了一下,撕开油纸咬了一小口。芝麻很香,糕体松软,是北境吃不到的味道。梅宸铄走过来,往他手里放了一杯热茶。茶香清雅,是今年的新茶。然后梅宸铮放下手里的京城地图,径直走到他面前,把一只小瓷瓶放在他手边——是那只白底青花的药酒瓶,岄在北境临行前塞给他的。瓶中还剩大半瓶,瓶身上那张写着用药方法的小纸条边缘已经磨毛了,但字迹清晰如初。

“北境回来路上没怎么用。留给你。”梅宸铮说。

岄抬头看着面前的三个人,没有说话。他把芝麻糕掰成四块,一块塞给梅宸铠,一块递给梅宸铄,一块放在梅宸铮手里。

然后他把自己的那一小块塞进嘴里,慢慢地嚼了嚼,咽下去,端起茶喝了一口。

“明天过了朱雀门,钱仲见到皇上。墨风就只剩下最后一条路——狗急跳墙。”他放下茶盏,“那时候才是真正的硬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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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胞胎与妖刀美人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