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了,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叮铃。”是手机邮箱中新邮件的声音,正在电脑前奋笔疾书的萨也顿了顿,继续把一段论文敲完,然后拿起手机,点开邮件。邮件的内容简短而欢乐:“亲爱的sister Ye,我们高兴地通知你,Victoria姊妹将在夏季特会与X弟兄举行婚礼,婚礼地点在XXX,时间是XXX,我们衷心邀请你前来参加夏季特会,并为新人送上祝福。愿神祝福你。你的弟兄Peter。”萨也呆呆盯着邮件里的英文,明明看完了内容,大脑却仿佛拒绝去明白它的意思。只有Victoria这个单词凭空放大,突然占据了整个眼幕,逐渐让她开始呼吸困难。
萨也突然狠狠将手机拍在桌子上,闭上眼睛,深呼吸。大脑经历了仿佛一世纪那么长的空白,她突然慢慢可以开始思考。多年隐忍的习惯让她迫使自己重新打开手机,慢慢再读了一遍邮件。接着,她打开了久已未用的WhatsApp,蓦然发现上面有一条几天前发来的简短留言:“最近好吗?我不久后将要搬离现在的城市,也许你会来参加我的婚礼?你放在我那里的书,我该如何处置呢?需要我寄给你吗?”拜国内某位学者的“翻墙”走私罪论,萨也已经很久没有使用WhatsApp。而在那个留言框里,最新一条留言距离倒数第二条留言之间,间隔了11个月。很快WhatsApp中又跳出了其他新的信息,是教会其他人的询问,“Hi,Ye,你会来参加夏季特会对吗?Vicky要结婚了,我们都太为她高兴了!”萨也仔细一看,这些信息也都是几天前的。
几乎不假思索的,她不允许自己过多思考,萨也在WhatsApp上用回复:“当然,我也很为Vicky高兴,愿神祝福她。”随后,她在电脑上打开邮箱,快速地回复邮件:“亲爱的Peter弟兄,收到这个消息我很高兴,我会前来参加夏季特会与婚礼。我很想念你们所有人。神祝福。Sister Ye。”
屏幕再次切换到那条简短的留言上,萨也看了又看,却沉默了。WhatsApp能显示对方已阅状态,也可以隐藏对方已阅状态。不同于萨也从不隐藏自己的已阅状态,Victoria却是常年隐藏自己的已阅状态。所以Victoria可以清晰地知道萨也是不是读了她的信息,萨也在11个月前却不知道Victoria是否阅读了自己的信息。每一次,只有当Victoria发来新的信息时,她才能判断,旧的信息她已阅。当然,倒数第二条信息其实也不是特别重要,那是一条生日祝福,她从中国寄了礼物过去,却不知道她有没有收到。而现在,这些似乎也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只是一点,Victoria要结婚了。萨也决定离开的时候,也许这就已经是注定的答案。她说不清自己是因为这个答案而离开,还是因为她要用离开来促成这个答案。但是,当这个答案真的来临时,她却发现自己没有为这个答案做好任何准备。
几乎是为了惩罚自己,让内心的钝痛变得更加明显,她在手机上吃力地敲击回复:“如果可以,请把我的书交给sister Mia,我会和她沟通,请她替我保管一段时间。谢谢你替我保管了这么久的书,我为你即将结婚而感到高兴。”字斟句酌的礼貌与温柔,任谁都挑不出毛病的回复。萨也却知道,她是在用这种方式狠狠惩罚自己。她必须把她当作另一种亲密的人,就像教会里其他的sisters宣布要结婚时发自内心深处为她们而感到高兴。
神思不由自主地飘远了。因着留在那里的书,萨也想到了她留在Victoria公寓里的一些其它东西,厨房里le creuset家的粉色珐琅法压壶,沙发上的熊猫抱枕,洗漱台上那把从未用过的刮毛刀,有一晚脱下给Victoria穿的黑色风衣,还有走廊上永远摆在固定位置的那双带着兔子耳朵的拖鞋。因为这双拖鞋,以前总是被嘲笑孩子气。
随后,她慢慢的又想起了一些更细节的东西。那是浴室里氤氲的雾气,天蓝色带小碎花的床套,Victoria那套总被自己戏称为黑白奶牛服的珊瑚绒睡衣。她棕色长发如瀑布一般撒落在自己的脸颊边,有几丝落在脸上,让人感到痒痒的。那双漂亮的棕色眼眸从正上方笑盈盈望着自己。对视的感觉,就像湖水要从云间流溢出来。她的心脏紧缩,急促跳动,大脑一阵空白,却又深深感受到一种被命运抓住的幸福。
北京时间的深夜,恰还是柏林的傍晚。相同的是,两边的天都黑了,两边的冬季也都一样冷。萨也站起来,茫茫然走去开水房,打了一壶热茶,又缓缓走回来。迟疑着,她觉得自己应该继续工作,好让眼前的事就这么暂时先过去。
突然,放在桌上的手机一闪一闪,她连忙接通,还没有反应过来,熟悉的声音已经传了出来,带着一点儿鼻音:“我在首都国际机场,你能来接我吗?”这本是一个绝无可能在此刻出现在这地的人!奇妙的是,听到这句话,萨也的脑中却反射性地闪过了很久以前自己对她说过的一句话,“你们德国人是真的发不好sh的音啊。”对方恼羞成怒地用德语说:“再说一遍,我是中国人!”这奇妙的反差让当时的她不由大笑起来。此刻,她听到对方又把shou发音成了schou,嘴角不由又微微翘了起来。大脑还没有继续思考该怎么回答时,她听到自己已经轻轻回答了一个“好”字。
萨也一只手拎过丢在边上的羽绒服,急急往外走,不知道再说些什么。电话也挂断了。萨也看了眼手机屏幕,难怪,电话是从WhatsApp打过来的。萨也回到中国后,为了继续使用某些国外软件,神使鬼差的,继续保留了自己的德国号码。
回国一年半了,连护照都过期了。这个德国号码是萨也和那个生活了多年的国家之间为数不多的、能被看见的羁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