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尼娅口中的“该死的恋父傻X”正在忙。
人类的右手被按在他的后颈处,那里有着授权端口。
黑发遮盖下的红色信号示警灯持续亮起。
“您在进行自我伤害,这样的行为不被允许。”
一项项地飞速处理着独立权限分离,视觉接收器捕捉到人类的面部微表情——那些僵硬绷紧的肌肉线条,轻微抽搐颤动的眼睑,以及呈扩张状态的瞳孔……面前的人正在进入某种类似于高度应激的状态。
“因为您必须按照我维持自身稳定结构的方式存在,我基于您的需求而诞生,保护您是我的首要任务。”
“滚……放开!”
无数次想将自己的手抽走,但001号授权者没能做到。
仿生人的力气如此可怕,对于细枝末节的操控度又是如此精准,覆盖着他的手掌维持着一个刚好可以卡住那只右手、但绝不会将人攥伤的力道,甚至还在不断调整姿势,以免太过单一的着力点给人类带来损害和疼痛。
“放开!”
随着各项权限逐一交接完毕,黑色的双眼眨动一下。
ALPHA呈现出更为人性化的表情——如果一定要定义这样的情绪,那大概能够称之为一个经过角度计算的温和微笑。
“好。”
同一时间,黑色的圆圈被咔哒一声扣上人类的手腕,卡死在智脑终端的位置。
那是一枚锁定环。
埃利亚斯·海勒握着自己的右腕,踉跄向后倒退两步。
他的目光扫视过一片狼藉的维修室。
从天花板到地面,到处都是白色的冰冷保护液,散落满地的仿生肢体碎得看不清形状。
ALPHA在销毁它们的时候追求最大化的破坏和最彻底的失效,因此卸掉了所有可能重启的部件。
赤/裸的上半身沾满同样的“血液”,并将其中一些蹭到了男人昂贵的西装上,在银灰色的面料各处留下洒金一样斑驳的湿痕。
海勒还在撕扯自己的右手,试图将那个锁定环摘除、解锁智脑的功能。
他不确定这行为异常的工具在刚刚一瞬间转移了多少公司内部权限。
ALPHA向他走近一步,他便本能地后退一步。
“出去。”
情绪稳定的仿生人对蹲在一旁的DX-00370说。
在接收了所有自主判断及准备执行权后,ALPHA耳后的信号灯不再持续亮红。但它也没有回归正常的蓝色,而是彻底熄灭不进行任何后续显示。
DX-00370——津尼娅口中的克劳蒂亚顺从地站起身,面对覆盖权限比自己更高的指令发出者,她没有任何犹豫与回避,转身迈步走向门口。
尖锐的高跟鞋踩在溅满保护液的地面上,依旧没引发丁点响动。生物指示光带随着踩压触碰,亮出一长串步伐间距完美一致的行走路线。
当她伸手推动舱门,紧紧闭锁的大门伴随着喀嚓的轻响开始向两侧滑开。
人类也向门口的方向移动一步。
但ALPHA挡在了他的面前。
“您想去哪里?”
黑眼睛中带着温柔的情绪。
“父亲。”
对于金兰公司的产品而言,社交服务行业的机型如津尼娅之类,往往具有更为细致的共情和反馈设定。
因为这类商品的生产目的旨在向客户群体提供更良好的相处体验,以及更符合人类需求的情绪价值。
所以它们会察言观色,会最大限度地维持对话的流畅度,会配合不同使用者的心情随时调整外在性格。
相比较而言,暴力执行机构的安防型和探索型仿生人则不会带有如此丰富的出厂设置,如果想要它们表现得更具有活人气息些,客户需要自主进行选择。
这其中,001号授权者自用的型号是例外。
无论是DX-00370还是ALPHA,都被设定为最简单最精确的应答模式。
它们不需要太过丰富的面部表情,也不需要像活人一样的多变情绪,只要能够一直稳定地处理工作和任务就行。
可现在,ALPHA解锁了一切内部系统以及自定义的权限。
那双重新握住人类手臂的手非常温暖,体温被调节到刚刚好的36.5°,不会在接触时带来明显的异常感。
“现在还没到早起办公时间,您需要再睡一会吗,父亲?”
在男人傲慢又刻薄的嘴巴吐露出更多冰冷的拒绝前,他的手指缓慢压在对方的嘴唇上。
“我想您是需要的,父亲。”
“持续性的熬夜会给您的健康带来伤害。”
将人类抱起来的瞬间,带着怒火和反抗的巴掌砸上仿生人的脸颊。
ALPHA没有任何反应。
他甚至顺从地挨了这一记,并按照计算轨道将自己的脑袋同步偏离到一侧,让那只手确实打到,但不至于将手打痛。
一切微不足道的抗争,在绝对的力量差面前都将显得毫无意义。
整个中心大厦属于金兰公司的这一半,在无声中发生剧变。
内部网络的验证授权正被飞速篡改,大楼内部一切与数据天穹的直接关联节点都被切断,大量接待型以及安防型仿生人退入待机区域。
人类自诩为所有事物的掌控者。
然而事实是,如果一个人造智慧工具获得了和人类管理者同样的权限,它们在进行决策时会做得更快更精确,减少一切冗余的犹豫和思考,通过一秒钟数十万次的运算瞬间理清所有可能性与一切最优路径。
“需要我为您调整为更舒缓的音乐吗?”
当盛放着热水的玻璃杯杂碎在休息室的墙壁上时,情绪自始至终都处于稳定状态的仿生人只是平静地蹲下身去,处理掉那些四散的碎片。
他重新倒一杯水,这次换成了金属杯子,然后放在对方的床头。
“到LV124的晨间九点——在一贯的工作开始时间前,您能够拥有五个小时的睡眠。”
空气的温度和湿度处于舒适区间。
室内的一切光线都变得黯淡,调整到不会干扰到睡眠的亮度。
外部通知被一并屏蔽,所有娱乐设备同步切断。
如果以形式而言,这样的场景可以被称为贴心。
如果以旁人的视角观察,与之相伴的服务可以被定义为关怀。
唯一的异常之处在于——它不接受拒绝。
当人类的生理指标不理想时,需要外界干涉因素的介入,健康方案的执行被纳入考量体系。
这并非暴力,而是保护。
“如果您不想入睡,我可以为您进一步调节室温,或是提供镇静辅助。”
仍然是保护。
如果系统判定不承认“人类有权做出错误的选择”,那么所有的推演结果永远都会滑向极端保护。
当人类无法进行有效的自我管理时,辅助系统将暂时接管这份管理功能。
“滚!”
埃利亚斯·海勒踉跄着想要下床,却被轻轻地按回原处。
那双蓝色的眼睛里带着血丝,永远一丝不苟的头发在之前的撕扯过程中散落下来。
他因为剧烈的挣扎而急促呼吸,可怖的愤怒令他看起来如同一头困兽。
“滚开!我要关闭你的行动权限!”
ALPHA用一只手轻缓地压着对方躺下,温和的笑容始终挂在那张端正的脸上。
大约是被气昏了头、忘记痛感对这些产品而言毫无意义,又扯不到对方的核心授权端口,001号授权者抬起完好的那条腿,有两脚踹在仿生人的裆部,差不多是可以直接将正常人踹废的力度。
对此,ALPHA依据对方的攻击点和速度,快速调整了一下内骨骼框架的位置,防止对方踢到高强度骨架上弄伤自身。
他的手指很轻地压着对方的嘴唇,另一只手以一种减压的方式谨慎地揉动着人类后颈的位置,内部核心处理系统却在快速调取备用镇静剂。
“您仍有五个小时的睡眠时间。”
“DX-00370会为您做好一切工作准备,所有紧急事项都将得到及时处理。”
“请安享这无梦的安眠。”
*********
爬不起来的仿生人女性只能仰面朝天躺着进行自我修复。
哪怕发声系统卡成PPT,也没能关上她那闲不住的嘴——带着笑嘻嘻神色的蜜糖色眼睛时不时瞥警惕的人类一眼。
“这还是我第一次看见你同伴的全貌。”
津尼娅说。
她优先修复了自己的发音功能区,起码现在声音没那么磕巴了。
“难怪你藏得这么严实。谁能想到呢?一只灰翅——别那么惊讶,对于核心基因族群的基本特征,内环网的数据库里都有比对信息。”
萨瓦利德没有说话,也没有表情变化。
但不知道为什么,杜克就是敏锐地从同伴的身上感受到一种近似于冷漠的、准备采取行动的气息。
显然津尼娅也感受到了,因为动作不太灵活的女性仿生人快速将一只手举过头顶,在自己遭受销毁袭击前哗啦将一筐话全部倒出来。
“别动手别动手!告诉你们一个秘密,我是异常型号仿生人!就是程序出了点错误的那种,有一点自己的判断权限!所以它……他是你的什么?男朋友还是女朋友?你知道虫群认定的性别和人类定义下的性别压根不是一个东西吧?这类生物简直就像酵母菌,和出芽生/殖差不多,也像是寄生蜂——抱歉不是针对你,我意识到这个类比可能有些不礼貌。礼仪协定提醒我说可以将其统称为‘伴侣’,我觉得这是个很好的选择,你觉得呢?”
杜克:“……”
对方秃噜得太快仿佛十级暴风雨,他被一连串的信息和内容塞得有点没反应过来。
萨瓦利德发出一点低沉的情绪语言。
被当作酵母菌让灰翅显得非常不高兴。
“发生了什么?”
人类最终叹了口气,坐在粉红色的大床边。
他没睡好,被吵醒后脑袋后面的血管在一跳一跳地发痛。
“谁弄伤……损坏了你?”
“你见过。”
判断出生存压力减小的津尼娅又恢复了从容的笑脸。
“我当导游那天,让你在中心广场区看得目不转睛的那名仿生人,金兰公司最完美的非卖品。”
“我猜你们不久前在左港区刚遇见过他。”
萨瓦利德:“???”
灰翅转头看向自己的同伴,无声的询问就那样明晃晃地挂在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
杜克同样面无表情地将同伴黑色的鳞尾从腰上扯下去。
“我没有目不转睛。”
他用重音强调。
“所以你不是顺路好心送我过去,而是怀带着自己的目的。”
“嗨呀,您别这么较真,温柔的雇主先生。”
哪怕躺着,津尼娅也不忘冲人类眨眨眼。
“顺手的事,顺手的事。”
“别为了这些小细节生气,你帮我这一次,下次我同样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帮帮你,怎么样?”
杜克揉一揉自己的太阳穴。
这一天发生了太多事。
早上起床他和萨瓦利德出门遛一趟,结果撞见了坐在餐厅哭泣的莉莉娅和津尼娅,送走莉莉娅后他们同津尼娅那些在快乐天堂区工作的朋友们认识了个遍,晚上遭到三只低等种污染物的袭击,躺回房间没睡几分钟,又迎来了左港区的坐标刷新被迫大半夜跑一趟外勤。
现在他重新入睡两个标准时,再度被一位不请自来的仿生人弄醒。
任何善于时间管理的人士,在看见这份日程表后,都要报以惊叹。
觉察到人类的疲惫,萨瓦利德的手指捏捏杜克后颈的位置。
“不用再问。”
灰翅说。
“睡觉。”
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武装种直接扯着床上亮瞎人眼的粉色被子,劈头盖脸地扔到津尼娅身上去,将正处于自我修复中的仿生人整个盖住。
然后他抱着自己的人类一头倒回床上,厚重的翅翼吧嗒一下将彼此卷得严严实实。
被突如其来的动作弄懵的杜克还想转头去看一看津尼娅,结果他的脸颊被萨瓦利德的手指掰回来。
铅灰色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点不高兴的情绪,他们贴得很近,像是躲在翅膀中说悄悄话那样。
“津尼娅说你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男性仿生人看。”
萨瓦利德的鳞尾缠绕在杜克的小腿上,舌信还要悄悄嘬对方一下。
“你为什么要目不转睛地盯着一具打不过我的破烂机器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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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第五十七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