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生日

容格在长城脚下度过了他的成年生日。为此西营的大家都很高兴:这个温和细心的年轻人帮驻军兄弟们画画,写信,还在医生那儿帮忙。人们都喊他小画家。在这一天他收到了成堆的礼物和祝福。

这是一个物资匮乏的地方。贫瘠让土地上生长不出多少作物,更毋论那些生在温暖土地上的罕见花朵。但人们有自己的法子。荆棘和布扎的花做成花环,木雕石雕的飞鸟鱼兽,还有更朴素的——一卷一卷用兽筋捆扎的皮毛。容格看着一觉醒来后就大变样的前院,一时哭笑不得。

“这都是谁送的呀?”他自言自语地说,走了两圈,“这都够搭一个新帐篷了,哎哟,真是……”

下一刻,他看到了躲在树后朝这边瞧的几个荒民小孩儿。

“噢,马蒂,阿吉,过来!”

几个小孩你推我搡,磨磨蹭蹭地走过来,挤成一团站在容格面前。

“你们知道这都是谁的东西吗?”

“知道!”一个孩子抢答,“这是大家送给你的。”

“不是这么个意思——”他无奈地笑了一下,但没来得及说完。他看见远处牵马而来的兰德尔。

兰德尔为此提前完成了任务往回赶,堪堪在午前回到了西营。他面色凝重,但在看到容格的下一刻便缓和了很多。

容格发现了,从兜里抽出一张厚布,擦了擦他脸上残留的血迹。“用不着这么急。第二天前回来也算是赶上。”他小声说,“为什么脸色那么差?”

“我得到的情报是,蛮族之王已经处理好了其他所有事,准备亲自前来督战。他……马上就到了。”兰德尔也压低了声音,怕惊扰到快乐的人们,“这一仗,肯定会打起来的。”

“卢温将军应该知道这件事吧?”容格安抚地拍拍他的脸,手所触碰的地方都冰冷无比。“别担心。”

“卢温讨厌萨兰西斯的族裔。”他说,沉默了一会儿,“他会想办法杀了我。”

“兰德尔,你怎么会这么想?他不可能这么做。”容格的声音轻而沉稳,“如果他恨你们,他只会培养你,让你浴血奋战打退蛮族,再去从拉麦尔喉咙上撕下一块肉来。他是个聪明人。”

“是……这样吗?容格,我们先不去管他。”兰德尔低下头注视着他,呼出的气变成空气里的白霜。他把手掌放在容格的后颈上,很轻,“今天是你的生日。”

“是啊。那么我们的兰德尔小将军,有没有给我准备什么礼物呢?”容格仰起头看着他,微笑着。

兰德尔没说话。他从后背上摘下箭袋——那里面依旧是一支箭都不剩了,但是装满了花。白的,鹅黄的,浅粉色的。他指着其中一朵说:“很像苹果花。”

容格一时吃惊不小:“你从哪里弄来的?”

“我在巡逻的时候正好看到的。”他说,目光游移。

“是吗?嗯?”

“……稍微绕了一点点路。”

容格叹了口气:“你是不是笨蛋?巡逻就好好巡逻。这多危险啊。”

“你不喜欢吗?”

“问题是这个吗?”容格瞪了他一眼,“走了,来吃烤肉。乌鸦打到了一头鹿。还有,看看这个!这是卡莫送我的风车。”

乌鸦,这个扛刀的荒民也在这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他喝起酒来就像一头河马,压大小也几乎没输过。他说曾经被强征去的时候在东营,那里有很多贵族家的庶子和私生子。他做什么都可能挨鞭子……而管事的根本不在乎,甚至他们的领袖,凡特·拜伦将军,就是荒原虎家族的一个庶子。西营不一样。这里大多数都是他的荒民兄弟。他们相处得来就像鱼进了水。

当他们坐定的时候,陆陆续续总有人来敬酒,都被容格笑眯眯地推拒了。他的小狮子虽然有着贵族的姓氏,但已经凭自己的本事赢得了尊敬。人们都知道这个萨兰西斯的族裔是在平民中长大的,也并不因血脉而自认高出一等。

“容格。我想喝点酒。我明天没事。”兰德尔说。他望着面前来来往往的人们。容格注意到他手心里都是汗水。

“不可以,兰德尔。”

“两千人,西营有两千人……我要怎么做?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他们都活下去?”

“铁勒带来了多少士兵?”

或许是因为寒冷,兰德尔的脸看起来毫无血色。他灰蓝色的眼睛凝视着容格:“三万人。”

容格沉默了一下。“加上东营,七千。七千对三万。”

“东营那些人都是废物。”兰德尔咬牙说。

“我们还有长城。”

兰德尔神色依旧忧虑。他捏了捏拳头,像是在犹豫。但他最终还是开了口:“我听说铁勒从丘陵人那里弄来了一架‘飞石’。”

“可是长城怎么会被飞石轰碎?”

“我不明白,但……他不是一个蠢货。”

“如果我们现在想不明白,那就先别去管他。”容格拍拍他的肩膀,动作轻柔,“宴会都要结束了。想想我们之后可以做什么吧。”

但兰德尔最终还是没能抓住这场宴会的尾巴:卢温将军召见了他。容格等了他一会,意识到这恐怕是一场将持续很久的谈话,无奈地摇了摇头,动手收拾宴会后的场地。医生原本对这种活动不感兴趣,但还是来了蹭酒喝。他看见容格坐在那儿研究那把五颜六色的花,凑近来问道:“容格!兰德尔呢?”

“被卢温将军召去了。你找他有什么事?”

“嘿嘿,兰德尔比你大吧?”医生眨了眨眼,“你们俩小子都成年了,是不是?——你知道我想说什么。”

“我不知道。”容格语气平和。

“这种有什么好藏的,我们的小画家!你又不是没见过兄弟们谈论女人的屁股或者男人的屁股,嗯?事实上大多数人根本不管这个笨蛋成年年纪。我的堂弟十六岁就有了第一个儿子。”

“——不过我知道兰德尔那笨家伙肯定在意得不得了,是吧?”

容格摇了摇头,他抓住医生的肩膀,把他推开了:“就知道成天惦记别人的事。别让我往你的酒杯里放烂舌头的药。”

“你小子真他妈的是个混球,容格!”医生骂了一句就跑开了,他毫不怀疑容格真的能干出这种事。

等兰德尔回来已经又是深夜。他挟着一身寒气进来,把容格惊醒了。他坐起来,摸索了一阵把灯点上了。“将军都找你去干什么了,聊得这么晚?”

兰德尔没说话。他把结了霜的外套拽下来扔在边上,站在容格面前。灯火的影子落在他眼睛里,显得很亮。

“怎么了?”他问,站起来,伸手捂了捂小狮子的脸。“都和将军说了吗?”

兰德尔没有回答。他热烈的目光紧紧盯着自己的恋人。容格感到小狮子脸上的冰霜在他掌心里融化,其下的肌肉轻微地抽搐着。然后他听见兰德尔说:“容格,我喜欢你。”

“你是不是喝酒了?”容格皱了一下眉。兰德尔对此的回应是用力地抱住他。容格听到他急促的呼吸声,下意识地担心起来,“怎么回事?”

“我想抱抱你。”他说,脸色通红。

容格更莫名其妙:“你不是正抱着吗?”

小狮子又不说话了。他乱糟糟的头发蹭着容格的脸,然后容格突然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成年的第一天,好吧。”他把小狮子推开了一点,便于看着他明亮的灰蓝色眼睛和通红的脸。他有点分不清这个笨蛋是喝醉了酒还是没有。兰德尔也不挣扎,像只被捏着爪子的大猫一样随便他拎来拎去,只是一直盯着他。他看了一会儿,意识到自己正在微笑,因为眼前这头傻乎乎的,充满热情但又羞涩得要命的小狮子。

“好吧,”容格说,声音温柔而无可奈何,“今天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

北境的清晨,空气像刀一样冰冷而锐利。容格醒过来的时候感觉一阵头痛。昨天晚上的混乱状况里,他们甚至忘记把灯熄掉,以至于大白天的它还静静燃着,底下的油只剩下一丁点儿。他已经习惯了一觉睡醒兰德尔已经不见踪影,但他隐约记得昨天这家伙说今天没有差事。他在床上坐了一会,思考医生那边能不能请假。就算他俩都是精力充沛的年轻人,在这样硬的床板滚一晚上也够他腰酸背痛的。

他爬起来,给还在睡觉的卡莫斯倒了水,切好面包,搁在床边上。他留意到这个十四岁的少年把匕首放在枕头下面,叹了口气。这小子固执而沉默,直到现在还坚信拉麦尔会在某一天出现在这里。带着很多士兵,把他们每个人都杀掉。他出门的时候,听到身后似乎有一些响动,但也没多想。

医生一个上午都盯着他看。但不知怎么的来找他的老兵就是很多,忙的他几乎无暇他顾。等到了中午,他才算是找到了机会,凑过来:“容格?”

容格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听到了。

“昨天晚上怎么样?你们有没有做?兰德尔怎么样?”他飞快地问,眼睛发亮。

“你为什么不去找个兄弟自己试试呢?”容格看着他,微笑了一下,“医生,之后喝酒的时候可注意一点儿杯子。别喝了劣质酒烂了舌头。”

“容格·科奥斯!”他恼火地吼道,但在对方温和平静的目光里败下阵来。“你真是个混蛋。既然如此,你就替我去东营要些物资回来。”

这可不是个容易差事。但下午的时候,容格回来,他甚至还牵着一匹马,马拉着车,上头堆满了药剂,绷带,还有几瓶酒。

医生目瞪口呆:“等会儿,这是怎么回事?是东营的哪个慈善家上台了吗?”

“不是你要我去拿物资?”容格说。那匹马温驯地蹭了蹭他的脸。

“可这起码是我列的清单的五倍!”

“不,是一半。因为我添了个零。”容格冲他微笑,打了个手势,“不用担心。之后要用到的地方多着呢。”

医生立刻理解了他的意思,脸色也凝重起来:“哪儿的消息?”

“兰德尔。你知道他今天哪儿去了吗?我找不到他——”

他还没说完,一声剧烈的震响撼动了整个西营,没有很久,又是一声。他听到不远处乌鸦暴怒的叫骂声,还有陡然响起的警报,突然感到一阵恐惧从心底升起。怎么了?这样的动静……他突然想到昨天兰德尔说的话。

“飞石!”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冷静下来。

“那不是他妈的丘陵人的东西?”医生破口大骂,“这群野狗!”

紧接着,更坏的消息传来了:千年来一直伫立无损的长城,被轰开了一个缺口。

谁都不敢相信这样的事情。这就好像一只老鼠当上了帝国的皇帝一样荒唐。长城——坚如钢铁,由先民用巨石在这片苦寒之地筑起的长城,在无数次地震,飓风和暴雪中都安然无恙的长城,竟然在此刻毁于一旦。

医生的声音发颤:“为什么?”

“现在是问这个的时候吗?”容格出奇的平静。他把医生推到马背上,“立刻,把这件事告诉东营。”

“哦哦!好!可是容格——容格?你去哪儿!”

容格抬手就往马屁股上抽了一鞭子。这是他从东营牵来的马,他毫不怀疑它可以找到路。容格转身从帐篷里抓了一大把药剂,往骚乱的中心跑去,找到了乌鸦。

“啊,小画家?你怎么在——”

“兰德尔在哪?”他打断了对方的话。

“他早上就走了。我也不知道。”

容格沉默了一下,“把西营的荒民兄弟们都喊上,去堵那个缺口。”

乌鸦先是觉得匪夷所思,想问怎么可能,但容格没给他发问的时间,飞快地说:“想想蛮人攻进来之后这里会变成什么样。”

他没再多逗留,转身便又没入乱糟糟的人潮。乌鸦定了定心神,扯开嗓子喊道:“兄弟们——”

后面的声音容格没再留意。他一心只想着找到兰德尔。这家伙在这种关头去了哪里?他不可能毫无准备……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这样的猜测让他稍微安心了一点。但后方再一次混乱了起来,伤员和死者被抬过来,兵荒马乱。他不得不先停下来照顾他们。人们叫喊着,奔跑着,他仔细留心那些内容,得知东营的援助来了,战局渐渐稳定了下来——蛮族退去,然后人们用冰和倒塌的城砖重新修补了那个缺口。事实证明冰是一个好主意。人们把烧热的水从城墙顶上泼下去,几乎立刻就冻结了起来。那些蛮人此次进攻用的特别弹药打上来就会滑落,再也难以造成之前那样的损伤。

“是吗?这个好主意是谁想的?”他心不在焉地接上乌鸦的话。

“你的小狮子。啊,昨天我可都听见了:你喊他笨蛋,小狮子,我的兰德尔……嘿嘿,怎——我操!”

容格从他伤口上把棉花挪开:“没什么,消个毒。”

“小容格你好狠的心啊!”

“如果你和医生都可以谨言慎行,我会是世界上最温柔的人。”容格微笑,“过来点,还没包扎呢,你不想要你的胳膊了?”

“我倒宁可那个碎嘴巴来给我包扎,容格啊啊啊啊你别按!”

“我还没按呢。兰德尔在哪?”

“他?我刚刚在前面的时候看见他了。应该回来了吧。你都不知道这有多险……铁勒和他的狼冲在最前面,那头牛一样庞大的狼。兰德尔就是差不多那会儿来的,就是不知道他早先时候跑哪去——嗷嗷嗷!你干什么!”

容格没有回答他。青年沉默了一会儿,猛地站起来,说:“对不起。”等乌鸦大惑不解地转过身看他的时候。发现他正站在一个重伤者身边,神色看不分明。

然后他听到容格叫那个人,声音甚至有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兰德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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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兰西斯玫瑰
连载中瀚雪之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