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西菲尔，路西菲尔！”银铃般的呼喊声在圣光流转的走廊中回荡，带着少年特有的清脆与急切。
天国副君，路西菲尔，驻足转身。阳光穿过高耸的琉璃窗，在他如初雪般纯净的六翼上投下流动的光晕，每一片羽翼都仿佛由最纯粹的圣光铸就。他铂金色的长发垂落肩头，神情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看着那个向他奔来的小身影。
那是一个年幼的天使，柔软的金发在光线下近乎透明，身后一对小小的、尚显稚嫩的羽翼急促地拍打着，努力跟上路西菲尔的步伐。他气喘吁吁地在路西菲尔面前停下，小手紧张地揪着自己洁白的衣袍下摆，仰起脸，蔚蓝的大眼睛里盛满了纯粹的担忧：“路西菲尔，撒旦他又被加百列大人罚抄圣律了！在第七重天的诫律碑前，要抄一百遍！”
路西菲尔眼中的光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闪，像平静湖面投入一颗石子泛起的涟漪，随即又恢复了深邃的宁静。他微微颔首，声音如竖琴拨动般悦耳而沉稳：“我知道了，米迦勒。去玩吧。”
小天使米迦勒如蒙大赦，脸上瞬间绽开明媚的笑容，用力点点头，小小的翅膀欢快地扇动，一溜烟地融入了走廊尽头流动的光影之中。 路西菲尔并未立刻移动。他挺立的身姿在圣光中投下修长的影子，目光穿透晶莹的墙壁，仿佛能看见第七重天那片肃穆的区域。那里矗立着巨大的诫律石碑，上面铭刻着主亲手定下的、不容丝毫亵渎的黄金律法。他几乎能想象出那场景：一个小小的身影，倔强地跪坐在冰冷无尘的地面上，深色的羽毛——那是与他、与所有天使都截然不同的、仿佛蕴藏着深海暗流的深蓝羽翼——在石碑投下的巨大阴影中微微颤动。那孩子面前摊开的羊皮纸卷上，墨迹或许正晕染开来。
路西菲尔无声地叹息，那叹息消弭在流动的圣光里。他迈开脚步，白袍的下摆拂过光洁得能映出倒影的地面，不疾不徐地走向通往第七重天的光阶。
第七重天的诫律碑前，空气似乎都凝固成了冰冷的实体，弥漫着庄严肃穆的气息。巨大的石碑如同沉默的巨人，以纯粹的光能铸就的碑文流淌着不容置疑的神圣律令，每一个字符都散发着沉重的威压。
撒旦就跪坐在石碑投下的巨大阴影边缘。他比同龄的天使显得瘦小些，深蓝色的羽翼紧紧收拢在背后，在圣光充盈的天国里，这颜色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如同晴空万里中唯一一片来自深渊的暗云。他抿着嘴唇，稚嫩的小脸上紧绷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倔强，一笔一划地在摊开的羊皮卷上书写着。墨迹偶尔会晕开一小团，那是他用力过猛，或是强忍着眼眶里打转的东西时笔尖失控的结果。
加百列站在不远处，身姿挺拔如利剑，银色的盔甲在圣光下熠熠生辉。他面容英俊而冷硬，湛蓝的眼眸锐利地审视着撒旦的每一个动作，带着审判者般的严厉。他手中握着一根细长的、同样由光凝成的教鞭，散发着淡淡的威压。
“第一百零七遍，”加百列的声音没有温度，清晰地穿透凝固的空气，“‘凡悖逆主之意志者，当受永火之灼’。‘意志’的最后一笔，歪了。重写。”
撒旦握笔的小手猛地一抖，一滴浓黑的墨汁“啪嗒”落在刚写好的字迹上，瞬间污浊了一片。他小小的身体僵硬了一下，深蓝色的羽翼神经质地翕张开来，又猛地收紧，几乎要刺破他单薄的衣袍。他死死盯着那团墨渍，牙齿紧紧咬住下唇，一丝淡淡的铁锈味在口中弥漫开来。
“重写。”加百列的声音毫无波澜，教鞭的尖端泛起一丝冰冷的寒光。
就在这时，一道更明亮、更柔和的圣光倾泻而下，如同温暖的潮水，无声地冲淡了此地的肃杀与冰冷。路西菲尔的身影出现在光阶的尽头，一步步走来。他步履从容，铂金色的长发和六翼流淌着温润的光泽，所过之处，连诫律碑那沉重的威压似乎都为之舒缓。
“加百列。”路西菲尔的声音响起，带着天国副君特有的、令人心安的权威与平和。
加百列立刻收敛了周身凌厉的气息，微微躬身行礼：“路西菲尔殿下。”他锐利的目光扫过撒旦，补充道，“撒旦未能完成今日的圣言颂唱功课，且屡次在课堂质疑讲师梅塔特隆阁下关于‘主之全知全能’的阐述。依照律法，罚抄圣律百遍，以正视听。”
路西菲尔的目光落在撒旦身上，也落在那张被墨污浸染的羊皮卷上。他走到撒旦身边，并未立刻斥责，只是静静地站着。高大的身影带来一片安宁的阴影，将撒旦小小的身体笼罩其中。撒旦紧绷的脊背似乎在这片阴影里极其轻微地放松了一瞬，随即又挺得更直。
“质疑？”路西菲尔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加百列耳中，“梅塔特隆阐述了什么？”
“梅塔特隆阁下言：‘主洞察万物，无有遗漏。’”加百列回答。
路西菲尔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撒旦低垂的金色脑袋上：“撒旦，你如何质疑？”
撒旦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用极低、极压抑的声音说：“…如果…如果主真的全知道…那他…为什么还要创造那些…注定会犯错、会悖逆他的东西呢？就像…就像…”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那未尽之意如同投入静水的石子，在加百列心中激起强烈的波澜。银甲天使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中怒火升腾，手中的教鞭光芒暴涨：“狂妄！亵渎！你竟敢质疑主的智慧与仁慈！你这…”
“加百列。”路西菲尔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力量，瞬间压下了加百列即将爆发的怒火。“质疑本身并非罪孽。对真理的求索，亦需经历迷惘的荆棘。”他微微俯身，宽大而温暖的手掌轻轻落在撒旦深蓝色的羽翼根部，那触碰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此罚暂且记下。带他回住所，今日功课，由我亲自督导。”
加百列脸上闪过一丝不甘，但面对天国副君的决定，他只能再次躬身，声音低沉：“遵命，殿下。”她冷冷地瞥了一眼撒旦，转身大步离开，银甲摩擦的声音在空旷的诫律碑前回荡。
巨大的阴影下只剩下路西菲尔和撒旦。撒旦依旧低着头，小小的肩膀微微耸动。路西菲尔的手掌没有移开，那掌心传来的暖意似乎穿透了羽毛和皮肤，熨帖着他紧绷的神经。
“起来。”路西菲尔的声音温和了些。
撒旦慢慢抬起头，眼眶通红，但泪水倔强地没有掉下来。他看着路西菲尔，那双遗传自海神的深蓝色眼眸里，翻涌着困惑、委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这个名字刻骨铭心的厌恶。“父亲…”他的声音带着哽咽，“为什么…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撒旦’？”
路西菲尔的目光深邃如星渊，他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孩子，看着他眼中那片与天国格格不入的深蓝。这个名字，是主亲赐，如同一个沉重的烙印，一个不祥的预言。路西菲尔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将撒旦小小的、沾着墨迹的手握在掌心。那只小手冰凉，微微颤抖着。
“主赐汝名，必有用意。”路西菲尔的声音低沉而肯定，仿佛在陈述一个亘古不变的真理，也像是在说服自己，“这用意，或许不在今日，不在明日。但终有一日，你会明白。在那之前，你需要力量。”
他牵着撒旦，转身离开诫律碑冰冷的阴影，走向光阶。撒旦踉跄着跟在他身边，深蓝色的羽翼拖曳在身后，在纯净的圣光中留下一道异样的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