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但LIAN不是她

褚黎安。

楚涟把照片翻过来,又看了一遍那三个字。

照片里的女孩扎着马尾,笑容很轻,眉眼间有种安静的疏离感。校服是最普通的款式,穿在她身上却显得干净得出挑。楚涟把照片翻过来,又看了一遍那三个字。

褚黎安。

楚涟。褚黎安。

她念出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楚CHU——涟LIAN。

褚CHU——黎LI——安AN。

心跳忽然变得很响,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她耳膜上敲钟。

隔壁班的。那时同学总说,不熟悉她俩的人看背影根本分不清谁是谁。还开玩笑问她们是不是失散的姐妹花,一个姓楚,一个姓褚,读音这样近。

她当时只是笑,心里还有一丝隐秘的得意——原来她和他隔壁班那个好看的女生有些像。

原来。

不是她像她。

是他透过她,看她。

初中那年的元旦晚会,他坐在她斜后方。她回头借笔,正撞上他的目光。他飞快别开脸,像被抓包一样。

她以为那是喜欢。

现在她知道了。

她的斜后方,坐着褚黎安。

他看的从来不是她。

她曾以为自己是故事里心照不宣的女主角,只是因着年少的骄傲与笨拙,才与那个命定的人擦肩而过。

原来她连女配角都算不上。

她只是一个名字。一个读音相近的、可以拿来暂时填空的LIAN。

楚涟把照片放回箱子。

她很慢很慢地合上箱盖,指节泛白。

游戏卡带硌在手心。塑料外壳被她攥出了汗。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那间屋子的。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她躺在沙发上,闭上眼睛,然后——

还是那个灯光晃眼的羽毛球馆。

她还是穿着那条灰色的毛衣连衣裙,局促地站在场边。年轻的自己正目不转睛地望着场上挥拍的他,眼底有光。

而此刻的楚涟,像个无悲无喜的幽灵,悬浮在半空。

她强迫自己,望向他的眼睛。

他扣杀得分,笑着回头,目光扫过场边的她。

就在那一瞬间,楚涟看见了。

他眼中的笑意,在触及她身影的刹那,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不是看见心上人的神采。

那是一种确认无误后的、温和的平静。

像在说:哦,来了。

不是:你来了,真好。

她听见他对球友说:“她,市重点的。”

球友问:“那认不认识黎安?”

他顿了一下,很快接话:“她又不是交际花,怎么会认识那么多人。”

她从前听不出那道顿挫里的慌张。现在她听出来了。

那不是在维护她。

那是在划清界限。

一道将她——楚涟——与“交际花”黎安截然分开的界限。

中场休息。他打开手机。

幽灵状态的楚涟飘近了些。她看见他的手机桌面——

是褚黎安远远的侧脸。偷拍的,焦距没对准,却被他设成了壁纸。

他发出一条消息。

“来不来打球?你不是一直想见见那个跟你长得很像的‘姐妹花’吗?”

楚涟看见那几个字。

姐妹花。

她甚至不是独立的“楚涟”。她是“长得像黎安的那个”。

画面像被人按了快进,骤然切到另一座城市。

大学校门口,秋天的银杏叶落了一地。她看见他站在陌生的门廊下,手里捏着一个信封。他在等人。从下午等到黄昏,又从黄昏等到路灯亮起。

那个女孩始终没有出现。

他手里一直攒着这个信封。最后,他把它扔进了垃圾桶,转身离开。

楚涟认出了那座校门。

那是黎安的大学。

而她的学校,就在两条街之外。

那几年她无数次路过这片街区,有时去买奶茶,有时去书店自习。

她离他等了一整天的地方,只有十分钟路程。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在沙发上睁开眼。

窗外天已经黑了。客厅没开灯,只有对面楼宇的窗一格一格亮着。她的脸上有凉意,抬手摸了一下,是泪。

她终于明白了。

那些她曾以为是“特别关注”的瞬间,原来只是“区别对待”的另一种说法。

区别对待她和其他普通同学——因为他需要通过她,去靠近、去想象、去慰藉那个得不到的人。

她不是终点。她甚至不是路标。

她只是他走向黎安的路上,一块顺路的垫脚石。

然后那些被她遗忘的、冰凉的碎片,一块一块浮上来了。

新年的0点。她卡着秒给他发祝福,顺带提起那年春晚赵本山的小品,想借个话头。她等了一夜,等到窗外的烟花声都歇了,也没有等到他的回复。

后来她想,他大概是睡了吧。

可她分明看见,凌晨两点他的□□签名更新了。

他只是不想回她。

她约他出来玩,十次有八次是“最近有事”。可转头就看见他和别人的聚会合照。

他对她忽冷忽热。有时一整天聊到深夜,有时发出去的消息三天都沉在海底。

她总是替他找理由。他忙。他性格如此。他需要自己的空间。

现在她终于敢问自己了:

如果她不是那个和黎安长得像、名字也像的人,他会主动靠近她一次吗?

他是什么时候知道她喜欢他的呢?

也许是她弟。小时候她弟和他打球,孩子心性藏不住话,兴冲冲跟他说“哥我今天跟你说,我姐喜欢你!”她当时吓得捂住弟弟的嘴。

也许更早。也许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他利用这份喜欢了吗?

——他在空窗期约她出来吃饭。他散步送她回家,走了一个小时。他在深夜给她写长长的信,说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那封信她读了无数遍。她以为那是克制的告白。

现在她明白了。

那不是“我爱你但不敢说”。

那是“我不爱你,但希望你别走”。

所以她后来鼓起全部勇气,发出去那句“我曾经喜欢过你”时,他才会那样轻快地回复:

“那我给你个机会追我。”

多轻松啊。多游刃有余啊。

因为他知道她不会。他知道她骄傲。他知道自己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就可以永远占据她心里那个“未完成”的位置。

她以为那是一场错过。

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打算接住她。

就在这铺天盖地的荒谬感即将淹没她时,另一个画面突然挤了进来。

——是那个穿着灰色毛衣连衣裙、在球场边紧张攥着裙角的自己。

——是那个在云南清晨奔走在各个邮局之间、额角沁出薄汗的自己。

——是那个在深夜台灯下,用直尺比着明信片、一笔一划写下“希望你也能来看看”的自己。

那些瞬间里的心跳、忐忑、雀跃与认真,如此真切,灼热如昨。

那些情感,是她自己的。

他从来没有回应过。

但它们是真的。

它们是她一寸一寸情感鲜活的证据。

褚黎安是褚黎安。

而楚涟——

是那个会为了一条邀约短信反复解锁屏幕的女孩。

是那个为了见他一面前一晚失眠到两点的女孩。

是那个跑遍半个云南只为了盖满一张明信片邮戳的女孩。

他可以把她的真心当作垫脚石。

但她不必把自己的真心也当作垫脚石。

楚涟从沙发上坐起来。

窗外的夜色沉静。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有点红,但神情是平静的。

她拿起包,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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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

她推门进去,他正靠在床头看手机,闻声抬眼,嘴角习惯性上扬:“找到了?没把我箱子翻乱吧。”

“没。”她把卡带递过去。

他接过来,低头拆封,嘴里还念着:“这个卡带我找好久了,就国外买的限定版,你都不知道——”

“林光深。”她打断他。

他抬头。

她看着他。窗外是十楼病房的灰白色天空,他的脸在这光线下有些疲惫,眼睛却还是亮晶晶的,等她说话。

她张了张嘴。

她想问:

你第一次注意到我,是因为我的名字吗?

你对我好的时候,看见的是我还是她?

你深夜给我发消息的那些夜晚,是她没有回你吗?

如果她回过头,你是不是就会毫不犹豫地离开?

可是她没有问。

那些问题,她已经不需要答案了。

“没事。”她说,“就是想说,游戏卡带我给你拿来了,你好好养病。”

他愣了一下,旋即笑起来:“知道啦,楚大管家。”

楚大管家。

她曾经为这个称呼偷偷欢喜过。好像在他生活里占了一个独一无二的位置。

现在她听出来了。

管家。

是打理琐事的人。是随叫随到的人。是负责、可靠、但不必放在心尖上的人。

她垂下眼睛。

“再见。”

她轻轻带上门。

走廊很长,她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她想起那个深夜在台灯下写字的自己。

她想起那张被盖满了邮戳、却没能送到他手上的明信片。

她想起那个问“来不来打球”的、手机屏幕上是另一个女孩侧脸的他。

窗外的天空是灰白色的。有鸟飞过,影子一闪就不见了。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她从来控制不了时光倒流的锚点。

因为时光倒流不是为了让她修正什么。

时光倒流,是为了让她看见那些她从前不敢看的真相。

然后,把她还给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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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蓝颜
连载中睡不醒的笑笑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