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没什么事过不去”

阳光刚刚越过西南方向的塔尖,将脚手架上一根根横杆照得有些刺眼,严知棂站在离地两米高的工作平台上,正对着北侧塔柱上的一条缝隙做细部勘察。下午风比上午更烈,混着一些沙土,她睁着眼,眯着眉,不时拿手背挡一下光线。

旁边工人凿完一个节点,抬头问:“严师傅,这儿缝要不要补?”

“等等,我画张图你对照一下。”她低头从侧包里抽出笔和速写本,撑在膝盖上画了几笔。

突然手机响了。

她把笔咬在嘴里,单手从侧兜里摸出手机,是杨修竹的来电,她用指关节接起,语气不急不缓:“喂。”

“喂,师父。”对面语气不如平时轻松,“……叔叔来了。”

她顿了一秒。

下一秒,整个人几乎像被击中神经中枢般,血气直冲脑门。

“谁?”

“严建华。”

严知棂不语,牙关咬得死紧,手机差点从掌心滑落。

她将速写本啪地扣在地上,回头对刘绪说:“我家里出了点事,请个假,明天上午之前赶回来。”

刘绪看到她脸色不对,立刻点头:“你先走,有需要我给你打电话。”

她“嗯”了一声,飞快收起工具包往下走,脚步带着怒意,甚至不等脚踏实就已经迈下一个台阶,工人们都本能地让开。

她一路下了脚手架,拨通严建华的电话。

第一次,挂断。

第二次,挂断。

第三次,还是挂断。

刚上车,她用手指狠狠摁了下太阳穴,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点开手机翻开与杨修竹的对话框。

【我马上回来。】

车子刚停到门口,连钥匙都没拔就下了车。

院子里,严建华半靠在椅子上,手里捏着个茶杯,正和袁崇生笑得眉飞色舞,旁边还有个小茶几,摆着些瓜子。

“你女儿回来了。”袁崇生最先看到她,嗓门大的像是故意给严建华听的,语气里还带着那种阴阳怪气的熟稔。

严建华慢悠悠转头,看了她一眼,“哟,舍得见我了?”

笑意不怀好意,声音吊儿郎当,仿佛真是来串门的亲戚。

袁崇生斜眼看着她,笑得像看戏,“你爸这一坐就是一下午。”

严知棂站在那,只看了眼她们脚边散落的烟灰和瓜子壳,再看看那一副“兄弟小聚”的架势,心里只觉得一阵反胃。

她冷着脸转身进屋,“进来。”

严建华还想打哈哈,“咋了?招呼都不打?”

“进来。”她重复了一遍,比刚才更低沉。

袁崇生原本想跟进去,被她一个眼神堵回门口,讪笑着说:“那你俩聊,我去散散步。”

“说吧,”她转过身看着他,眼底尽是倦意,“你到底想干嘛?”

严建华仿佛还沉浸在“亲情重聚”的表演里,四下看了眼屋子,“我就不能来看看我女儿?”

她冷笑了一声,“别装了,来干嘛。”

“还不是你爷爷那边的祖宅。”严建华换了副面孔,笑得皮笑肉不笑,“不是一直拖着不签字嘛。”

“你要十万我没有,只有五万。”

“你这生意这么好,五万随随便便赚嘛。”严建华扫了一眼门口堆着的木料,“年纪大了,赚不到钱,日子难熬,我也不想太为难你……”

“别跟我讲这些没用的,我只有五万。”

一听这话严建华脸上就挂不住了,眯起眼,“不行了啊,怎么说话呢?”

她懒得应他,直接往后院走。

“哎行行行。”严建华立马改口,“五万就五万,什么时候来签字?”

“我现在没钱,等几个月吧。”

“哎你别不识好歹,”声音不大却分外尖利,“等几个月就十万。”

严知棂推开后门,走进屋里,门砰一声合上,将他那一串“好歹我也是你亲爹,别这么冷血”的话挡在门外。

外面严建华还在院子里骂骂咧咧,说的尽是“这女儿真是没良心”“跟她妈一个德行”这种话。

袁崇生也不知道是真想劝还是想看戏,在一旁时不时插一句,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严知棂走到衣柜前,拉开左边的门,蹲下拉出最下层那个抽屉,摸索了一下,从最里面抽出一个透明塑料袋,袋口是扎紧的,里面是一叠牛皮信封、文件夹、和一些资料。

最上面是户口本,翻开来确认了一眼,又从一叠信件中抽出一封灰蓝色信封的纸,夹了张老照片。

照片里她五岁,穿着格子裙,坐在爷爷的腿上,身后是后院那棵黄葛树,树荫刚好遮住石阶一角。她靠着他,笑得眯起眼睛,一只手还抓着一串糖葫芦,嘴角沾着糖汁。

她愣愣地看了几秒。

一瞬间,心底那股压了多年的硬气似乎松动了一丝,又倏然归位。

手机突然震动。

杨修竹发来一条消息:【他还在那坐着,没走。】

她知道这不会是最后一次。

那人总是在她刚要平稳的时候闯进来搅动一池浑水。就像现在。就算这次她妥协了,又怎样?下一次他可能会说自己生病了、被朋友骗了,要用钱。

可她总得处理,哪怕只是拖着,也要亲自收个尾。

半小时后,她还是拉开了那扇门。

“进来谈。”

严建华撇了撇嘴,像是早就猜到她会回头似的,站起身,掸了掸裤腿,慢悠悠地走了两步,回头冲坐在竹椅上的袁崇生喊了句:“你在这坐着歇歇,我再进去聊两句。”

“行,你忙你的。”袁崇生接得倒快。

“我先把话说清楚,钱我可以给你,但你永远不准再来找我,房子过户给我,你也不准再回去。”

严建华在她对面慢慢坐下,脸色有点不好看,那是一种介于尴尬与不满之间的表情。

“再有,”严知棂继续说下去,“爷爷留给我的东西你不能拿走,无论是工具、还是图纸,那都是他留给我的,不属于你。”

严建华沉了一会,忽然抬眼看她,“你讲不讲亲情啊?”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讲的?”

她眼睛望着他,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那种比愤怒更难受的冷静让人无处可逃。

严建华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行。”

“过户那天给我打电话,记得带上你的身份证、户口本、房产证,签完我立马给钱你,但你得签协议。”

严知棂没再看他,径直进了屋。

严建华出了门,也没再喊袁崇生,默默穿过院子走出去了。

袁崇生还坐在院子里,一只脚踩着地,一只脚搁在石墩上,脸上的笑容像极了风干的柿子皮,一副等着看戏的模样。

几分钟后车子发动、驶离,一路带起巷子里枯叶和沙尘。

严知棂这才松了口气,但疼还在,缓缓坐到沙发上,整个人仿佛突然被掏空,小臂搭在沙发扶手上,手掌不自觉地握了握,再摊开来。

“师父。”杨修竹叫了一声,站在门边没进来。

“怎么了。”

杨修竹把钥匙递给她。

“谢谢。”

杨修竹站在她对面,看了她一眼,眉头微微皱着,又缓缓松开,“没事吧?”

“没事。”

晚上回到房间,严知棂重新打开了那个抽屉,抽屉装得满满当当,小心翼翼地把里面的东西一样样取出来,摊在地上。

全是她小时候的玩具,那些爷爷亲手做的榫卯玩具,有栓扣机关的木盒子、几何形状的拼插块、连环圈套……有的棱角已经磨圆了,有的插销处还留着她小时候不小心磕出来的齿痕。

她伸手拿起一个拼图榫盒,轻轻一推,卡在一起的三角木块就咔哒一声错位、松开,内部机关顺势弹出。她又把快件合上,尝试着重新拼起,手指沿着木缝滑过去,仍然能感受到爷爷当年精细打磨过的光滑与严密。

居然还能动。

她望着那堆玩具,眼眶一阵发热。

这些年她一直没敢碰这些,她知道自己有多怕,怕自己一看见这些,会忍不住被卷进那一段段过去。爷爷坐在廊下,他头也不抬,一边锉着木块,一边说:“等你手够稳了,就给你做更复杂的。”

她小时候趴在地上玩这些玩具,老是拼错,气得直哭,爷爷就在旁边哼着戏曲,慢悠悠地说:“哭什么,你脑子里长的是水啊。”

她抿紧了嘴唇,强行把鼻头发酸的感觉压下去。

这些东西太久,她不想自己陷进去,她怕。

忽然,一声轻轻敲门声。

“师父,吃点水果吧。”

“放门口吧。”

门外没有应声,过了好几秒,还是没听见他走动的声音,他就这么站着。

十多分钟后,又是一声轻轻的敲门。

“师父,水果。”

她叹了口气,“来了。”

门外,杨修竹果然还站着,手里捧着个瓷盘子,里面切好了西瓜和橙子。

他盯着她看了一秒,眼神下意识地扫过她脸,眼眶微红,又瞟了一眼她身后,地上摊着一地玩具。

“想爷爷了吗?”

严知棂愣了下,随即转开了视线:“没事,早点睡,谢谢水果。”

她坐回地上,捡起一块西瓜送入口中,够甜,甚至有点过分甜了。

她嚼了几口,又看了眼那些还没收拾的玩具。

伸手拿起了一个机关盒,边角已微微起毛,一按一推,“咔”地一声,打开了隐藏机关。她嘴角弯了一点,把它拆开,再装回去。

她几乎把每个都试了一遍。

有些原理在她十几岁就早已能背出来了,甚至自己现在也能做出比这更复杂的结构,但这些玩具,像是在确认这些年的她有没有变,确认那份记忆是否仍在。

直到最后一个木盒重新闭合,她才把所有东西一一收回抽屉。

她坐在那儿不动了好一会儿,背靠着床。

她在心里慢慢安慰自己:

没什么好怕的。

只要活着,她总归是能把这些都留住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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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没什么事过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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