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
泾阳山下,曲左城整个沐浴在绯红的霞光中,厚重的城门敞开怀抱迎来送往,菜农们拉着空荡荡的牛车陆续出城,吱呀吱呀的车轮声渐行渐远,终于消散在大路尽头。
城外五里处,一辆马车歪歪斜斜地停在山间小道边,车辕上一个艳丽的红衣女子正在闭目养神,头上的玉蝴蝶纹步摇随着风一晃一晃。
半盏茶后,女子秀气的眉头不自觉拧起,她霍然睁眼,转身钻进了车厢。
晏茸慵懒的声音随之响起:“如何?”
“不太好。”绮绣摇了摇头:“几处城门都有重兵把守,盘查很严,进城风险太大。”
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晏茸自然没什么反应,他看向对面托腮沉思的少年:“还有别的路吗?”
“从曲左城进入平凉是最快的一条路,既然不能进城,那就只能另寻他法。”
安红雨指着手中的地图:“我们现在在凤翔境内,从这里向西绕过泾阳山,经由巩昌府直抵临洮再北上,也可以到凉州。但这条路耗时久些,估计也不会太顺利。”
“就没有快一点的办法?”绮绣插嘴道:“直接翻过泾阳山不行吗?”
“我对这里也不是很熟悉。”安红雨犹豫片刻,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泾阳山地势险峻,而且山中状况复杂,若在里面迷了路,只会更加耽误时间。”
“我说你们几个是不是扯远了。”角落里的雪明终于忍不住出声,他用拂尘柄敲了敲身下的木板,摇摇欲坠的车厢顿时发出吱嘎一声长鸣:“你们该不会指望我这个老头子驮着你们走吧。”
“……”
这辆他们从京郊庄子上买来的简陋马车经过几天没日没夜的奔波后,终于不堪重负地中道崩殂了。
晏茸摸了摸鼻子,大言不惭道:“都看我做什么,我像是个会修车的吗?”
“……”
绮绣最终还是没忍住:“阁主,难道我们就会吗?”
“不会就要想办法啊。”晏茸煞有介事地教育了绮绣一句,才掀开车帘朝外看了看:“今天太晚了,明天一早我和栖迟进城买辆马车,不就解决了吗?”
“我看它连一个时辰都撑不住。”雪明率先跳下了车:“我可要先走一步了,你们几个就好好坐着吧。”
一刻钟后。
晏茸在林子深处找到了负手而立的雪明:“不是我说,你怎么跑这儿来了,害得我们好找。”
雪明闻声回头,就看见他和阮夜怀里抱着的木板:“……这是?”
“哦,留着一会儿生火用。”晏茸得意洋洋地指了指来路:“那边还有,不够我再去劈点。”
“……”
雪明在心里为那辆惨遭毒手的马车默哀了一瞬,然后果断扔掉了之前捡的枯枝。
“道长。”安红雨将陈景琼的尸身放在马背上,自己牵着马缓步而来:“你刚才在看什么?”
雪明拂尘一甩:“喏。”
几人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远处有座小屋孤零零地坐落在林间,在萧瑟的冬景中颇有几分遗世独立的味道。
“这荒郊野岭的,应该没人住吧。”绮绣猜测道:“估计是猎户进山时落脚的地方。”
“那正好可以为我们所用。”晏茸大手一挥,兴致勃勃地道:“走,去看看。”
然而等他们走到近前,眼前的景象却大大出乎他们的意料。
“这是什么?”绮绣诧异地望着门上那块粗糙的匾额:“林公庙?”
眼前的木屋和那个被晏茸拆了一半的车厢一样惨不忍睹,墙壁立得七扭八歪,窗户只余下半扇,屋顶更是拼拼凑凑敷衍了事,唯有那块充当匾额的木板被精心打磨过,上面用木炭端端正正地写着“林公庙”三个字。
“……”
众人不约而同地想,这也太寒酸了,都不如路边的土地庙看着顺眼,怕不是供奉什么野路子神的吧?
一番面面相觑后,还是晏茸率先打破了沉默:“……进去看看?”
门后似乎被什么重物挡着,他只好抬手,小心翼翼地在那扇裂缝的门板上敲了敲:“有人吗?”
一阵窸窸窣窣的摩擦声过后,歪斜的木门被拉开一道缝,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站在门后,目光警惕地打量着众人:“你们是谁?”
“姑娘莫怪。”晏茸急忙行礼:“我等北上探亲路过此处,因马车损坏误了进城的时间,不知可否在此借宿一晚?”
阮夜也温声开口:“若姑娘愿意,在下必有重谢。”
这一行人几乎把老弱妇孺占了个遍,唯二年轻力壮的晏茸和阮夜又生得人畜无害,少女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他们一阵,终于松口道:“那我要二两银子。”
晏茸心下好笑,这小姑娘年纪不大,看人下菜碟、狮子大开口的本事却不小。他从钱袋里摸出二两碎银,递到少女手上:“成交。”
女孩的目光在他沉甸甸的钱袋上流连了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地收了回去,将银子妥善藏好,示意他们进屋。
屋里陈设简单,但却打扫得很干净。墙上悬挂着一幅人像,正中间的供桌上摆放着一座小小的木制神龛,里面是一个粗糙的人形木雕。神龛前放着各色供品和一个小巧的铜香炉,两侧的烛火被趁虚而入的寒风吹得一晃一晃。
“还真是个庙。”晏茸小声同阮夜嘟哝:“弄得还挺有模有样的。”
“环堵萧然而不改其志,更见其心赤诚。”阮夜点头道:“只是不知这里供奉的是哪位神君?”
他从未听说过有叫林公的神仙,就把好奇的眼神投向了晏茸。
晏茸乐了:“这庙又不是我建的。栖迟,你不会真当我无所不知吧。”
“我相信你。”阮夜对他的打趣充耳不闻,那双漂亮的凤眼仍然含笑望着他。
晏茸被他看得莫名生出几分紧张:“……我真不知道。”
他有些慌乱地移开了视线,脱口道:“林公更像是对人的称呼,所以我猜,这庙里供奉的应该是位姓林的名士豪杰。”
少女清脆的声音恰在这时响起:“他怎么了?”
晏茸下意识循声望去,女孩正好奇地盯着安红雨怀里一动不动的平王殿下:“生病了吗?”
“……”
安红雨张了张嘴:“他……”
“他是我们的朋友。”晏茸及时接过了话:“前几天不幸病故了,还没来得及安葬。”
这话乍一听没什么问题,少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她不说话了,拿起斧子跑到门口,埋头将晏茸带来的那堆木板劈成小块。
厚重的斧头衬得她身形愈发娇小,看得阮夜不免心生恻隐之意:“姑娘,我来帮你吧。”
“不用。”少女将被汗水打湿的发丝甩到一边,头也不抬道:“你们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那种人,真干起活来还没我快呢。”
“……”
阮夜生平头一次吃闭门羹,他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下意识朝晏茸的方向看去。
接收到他求助眼神的晏茸立刻上前:“说起来,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我叫秋槐。”
“秋槐姑娘。”晏茸诚恳道:“这房子是你建的?”
“当然。”秋槐手上不停,余下的木板逐渐见了底:“这儿只有我一个人。”
晏茸由衷赞叹道:“姑娘好手艺。”
“……”
秋槐白了他一眼,将手中的木头扔进火盆里:“有的住就不错了,别挑三拣四的。”
“岂敢岂敢。”晏茸连声道:“不知这庙里供奉的是何人?”
“……”
秋槐沉默了一瞬,俏丽的面容上闪过一丝犹豫,到底还是闷闷开口:“你不用知道。”
她垂下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火盆。身后的墙上映出扭曲模糊的影,仿若满腹不可言说的少女心事。
这个人显然对秋槐来说极其重要,她愿意为之亲自建庙、为之独守深山,但却不愿同外人提起那人的名字。晏茸盯着墙上的画像,若有所思道:“他姓林,对吗?”
先前他没有留意,此时借着昏暗的光线凝神细看,画像上分明是一个俊秀的绯袍少年。
“管好你们自己吧。”秋槐的脸被火光照得通红,她随手把火钳扔在一边,赌气似的稍微提高了声音:“都快没命了还有心思问我。”
“……”
室内顿时落针可闻,绮绣下意识反问道:“什么?”
“安、红、雨。”秋槐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名字,她盯着角落里白绫覆眼的粉衣少年,大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我昨天下午进城的时候,城里到处都是你的画像。”
少女神色如常,仿佛没意识到自己说了多致命的话,语气里甚至带了点隐隐的兴奋:“赏金百两哎!朝廷这次可真大方。”
“哦?”晏茸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的表情,似笑非笑道:“那你还不把我们绑了去领赏?”
“我又不傻。”秋槐再次给了他一个白眼:“你们人这么多,我可打不过你们。再说了,我为什么要帮那个狗东西。”
绮绣鹦鹉学舌:“那个狗东西?谁?”
“就是那个啊。”秋槐撇了撇嘴:“龙椅上的那个。”
“……”
晏茸和阮夜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讶异。这么一个躲在山林里平平无奇的女孩,竟然也对陈景瑜有此等深仇大恨?她不会是哪个罪臣遗孤吧?
秋槐却像是没注意到他们微变的脸色,她好奇地跑到安红雨跟前,低声询问:“安公子,你们到底犯了什么事?”
“……”
这小姑娘着实胆大,安红雨不由笑道:“我可是朝廷重犯,你不怕我?”
秋槐摇了摇头:“你看着不像坏人。哎,笑什么——你别不信,我看人可准了!”
“小娃娃,防人之心不可无啊。”雪明靠在一边笑呵呵地甩着拂尘:“若是换作那等穷凶极恶的亡命之徒,你就要小命不保了。”
秋槐刚开始还觉得有点不服气,但转念一想,也确实有几分道理。她就站起身,略显生涩地行了一礼:“谢谢,秋槐知道了。”
“好孩子。”雪明暗自点头,这女娃娃身上有股机灵劲儿,而且懂事知礼,比他的两个徒弟都要率真可爱。
他越看越喜欢,索性同她攀谈起来:“你怎么一个人住在这儿?”
“我爹娘死了,家里就剩下我一个人。”秋槐眼中的落寞一闪即逝,她清了清嗓子,提醒道:“你们还没回答我呢,怎么得罪那个狗东西了?”
“……”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左右告诉她也没什么威胁,安红雨思量片刻,还是把他们这一行的缘由讲了个大概。
秋槐脸上的表情不断变幻,听到陈景琼在狱中被害时,她垂眸看着那张毫无生机的脸,少年老成地叹了口气。
“原来是这样……可惜了。”
“无妨。”安红雨淡淡一笑:“我会替他报仇的。”
“你们肯定可以!”秋槐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鼓励:“我等着你们打到京城,把皇帝和左相什么的通通砍死!”
诛九族的谋反大罪被她说得如此轻描淡写,晏茸不禁失笑:“怎么,狗皇帝也得罪你了?”
“也不算吧。”秋槐边说边从供桌底下拽出几个蒲团扔给他们:“地上凉。”
她已经放松了很多,不再像刚开始那么戒备:“……他得罪的不是我。”
这话明显有松口的迹象,晏茸一鼓作气,追问道:“是这位林公吗?”
“……”
秋槐沉默下来,她盘膝坐在蒲团上,扭过头望着墙上不甚分明的画中人,许久才轻声开口:“你们知道他是谁吗?”
众人纷纷摇头——其他人是真的不知,晏茸心底倒是有一个模糊的猜测,但一时也不敢妄下定论。
秋槐无声地叹了口气。画中的俊秀少年眉眼含笑,温柔而沉默地注视着面前的少女,一如往常。
晏茸心口泛起丝丝缕缕的疼,他知道,那是一种名为怅惘的情绪。
然而不消片刻,这丝怅惘就已然消失无踪——秋槐像想起什么事一般勾了勾唇角,声音清脆。
“他是曾经的右相,楚国公,林遣。”
关于林遣前面提到过一小段,指路第十七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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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秋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