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小的该死,今天还是没找到人……”
一小厮打扮的人战战兢兢跪在地上,等着朱家当家人朱正豪发火。那朱正豪今日却不曾摔东西打人泄气了,反倒心平气和地笑起来,“一连十几天都寻不着这小子,多半是早死了。今日起便不必再找他了,专心多抓些乞丐。”
那小厮如蒙大赦,欢天喜地地领命退了。他带着人找了十几天,摸遍了大街小巷,只知找一个受了重伤的男孩,别的一概不知。朱正豪只说那人偷了宅中宝贝,却又藏着掖着说不出来,朱宅家丁被派出去找了个遍也没见人影。
朱正豪自然不会将重略强抢了一把私铸的匕首一事说出去。他想到重略顶着十几人的棍棒硬是逃走了,便不由得皱起眉:此等身手绝不是一个小乞丐能拥有的。又转念一想,十几天不见他踪影,也没什么麻烦找上朱家,那野小子多半也没什么大来头。就算有,还能大得过王家吗?
思及此,他脸上多云转睛,听见管事、说齐家派人又来催促抓人一事也没生气,反倒笑说,“前几日已找了近七十人,这几日凑足百人便送去府上。”那齐家管事便作了一揖,“麻烦朱老爷了,不过那些人可得送到刘府,千万别送错地儿了。”
刘府?”那朱正豪摸不着头脑,“前几次不都是送齐府吗?他们要那么多人干什么?算上这一次,我们朱家已经送了近五百人了。”
听了这话,齐爱管事便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的确是刘府,一直都是刘府要人。其余的事就不是你们可以打听的了。”
朱正豪强压着心中火气,把那齐家管事送出了门。
他一甩衣袖,“一个小小管事也敢朝我甩脸色,不过是一个卖女求荣的二流世家的狗罢了!”
却说那齐家管事出门上了轿子便换了幅嘴脸,恭敬地朝轿子里的人说:“大人,事办好了。”
那人浓眉宽额,鹰眼钩鼻,留一把黑白参杂的长须。虽满脸皱纹,但目光炯炯。他“嗯”了一声,又说:“老诚啊,我会不会对阿柔太狠了?”
此人竟是齐世鸿。
被称为老诚的齐家管事微微摇头,“大人,当年嫁柔小姐到王家是不得已而为之,现如今所为更是关乎齐家存亡。想来柔小姐知道了您的苦心,定会主动为家族献身的。”
齐世鸿嘴唇动了动,似乎从诚管事的话中得到了些许安慰。“但愿如此吧…都是为了我们齐家的荣耀啊……”
自那日,重略得知有数十小孩被朱家抓走起,重略便沉默了许多。赵文容心知若无人干涉,重略定会消沉许久,便托武荣来教他几日,希望他累了就再无闲暇再去想这事。
重略原本并不太乐意,赵文容却劝了他好几日:“你不是要做我在宫外的耳目吗?若手无缚鸡之力只会让自己深陷危险之中。不只是你,你们几个满了六岁的都得学武!”
重略想起自己去救小雨,不但没救出妹妹,反而令自己身陷重围。不答应本是怕自己身手暴露,可…重略自嘲一笑,自己这之脚猫功夫有什么好怕的,遂应了下来。
赵文容见他答应,便许诺道,“若你得了武师傅认可,我便应了你。你们做我的耳目,我保你们衣食无忧。”他顿了顿,还是低声安慰重略,“别急别怕,你妹妹他们的事,我会安排的。”
重略不语,过了很久他才开口:“他们几个年纪都小,没有丝毫自保之力。那朱老贼心狠手辣,我怕他们……”话再说不下去了,重略清了清嗓子,嗓音却愈发沙哑:“他们是我捡回来的,我得对他们负责。”
赵文容在他的眼里感受到了力量,一颗心仿佛也受了震撼而加快了。“嘭嘭”的心跳声鼓动了他的耳膜,他的眼睛湿润了——
他把重略拥进了怀中。
似乎是在重略身上看到了过去无能为力的自己,又好似窥见了这个少年温软滚烫的心。
赵文容第一次与人如此接近——身体的和心理双重的。
“别担心,别担心。”赵文容不知在对重略说,还是在对自己说。
“我会帮你。”赵文容对重略说。
“会成功的。”赵文容对自己说。
重略抬手环住了赵文容的腰,脸整个埋在他的怀里看不清表情。赵文容只感受到一股热流濡湿了他轻薄的衣衫,灼热了自己胸口的皮肤。鼻子一酸,也落下泪来。
自那之后重略便不再跟着赵文容出宫,而是日日留在宫中上午读书习字,下午跟着武荣学功夫。
他并未故意藏拙,于是文、武两个夫子都知晓了他会识文断字,并且颇有一番功夫在身。本未打算暴露自己,可那日赵文容一番话真真是戳中了他的心窝,更别说他还主动抱了自己——重略可还记着呢:去相府那日,自己不过抱了赵文容的胳膊,他便浑身僵硬,转头就让欧阳行扶着他下车!
不过那一抱就当是扯平了吧,他又想起自己把赵文容衣服哭湿了一大片,不由得恼羞成怒,想:若是赵文容敢因自己会识字有武功便怀疑他,他就——他就去把赵文容弄哭!一幻想赵文容哭着的样子,他心情又诡异地好了起来。
如重略所料,武荣果然将他会武这件事告诉了赵文容。“殿下,重略习武速度奇快,天赋远超常人。”
赵文容只当未曾听出来武荣未尽之言,他笑道:“这可太好了,倒是不曾想过他竟如此适合习武。”
武荣只得直言道:“殿下!重略先前便有武艺在身!他那身法连我也看不透,他定非常人!留他在身边恐为祸患!”
赵文容的笑意淡下去,“师父,我相信他。”
武荣气得叹气,“君子不立危墙,你又何必…”
“师父!”赵文容打断了他的话,却也说不出什么,只重复道:“我相信他。”
一种莫名奇妙地感觉让他近乎笃定地信任重略。
他断定重略有着与自己一样的无力与脆弱,也断定重略有着与自己一样的执拗与顽固。
他想起自己被泪湿一片的衣服,不由露出一个浅浅的笑:重略啊,哭得像只小狗一样的重略能有什么坏心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