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了警察局，老金头的视线就没有离开过儿子。
要是儿子没有跟上，还要时不时的回头看一眼。
确保他在自己的视线里，没有弄丢。
草娃让开位置，看着哥哥伸手搀扶着老金头的手在前面走，她跟在后面。
进了房间，老金头被安置在沙发上休息。
大家现在还都不了解情况，先互相简单的介绍了一下。
陈寻早就注意到了草娃的存在，但刚才在警察局不好开口，便等到现在才问。
老金头指着大闺女，说道，“这是你妹妹，叫金瑶。”
陈寻面色平静，心里却嘀咕。
这年纪，都比自己儿子都小，还妹妹？
他能说老父亲的身体还挺……
正想着，就听到老金头接着说到。
“二十年前，她被人给扔到村口了。那时候我找不到你，就听算命的半仙说多做好事，就会有好结果。这不，等我回家，听说了你妹妹的事，想这也是个机会，就领养了她。现在看来，没准还真被那眼瞎的半仙给说中了。这不，你不就回家了么？”
差点腹诽了老父亲，陈寻暗暗庆幸自己没说出来，不然多尴尬。
不过，听到金瑶还是因为自己的关系被父亲领养的，心底倒是没有排斥。
他离家五十年，父亲就找了自己五十年。
要是没有金瑶的陪伴，后期的父亲是不是太孤单了？
不过，“那……我娘是怎么……”
寻找亲人，寻的的双亲。
现在，他见到了父亲，却还不知道母亲的消息。
听到儿子问起，老金头眼神黯然。
“你娘……挺好的。”
老金头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能吐出来干巴巴的几个字。
一听这话，陈寻就不信。
再看老金头的表情，陈寻知道这里面还有内情。
“爹……”陈寻坐在老金头旁边，拉着老金头的手，认真道，“我不是十几二十的小伙子，您不用瞒着我，我都受得住。”
摩挲着儿子粗糙的手，老金头顿了顿，还是开口说了出来。
“你娘真挺好的。前几年你被拐走，她每天睁眼就要去找你。那时候拐子猖狂，我们去了很多地方都没有找到你。后来国家改革了，我们就去更远的地方找你。也就是那些年，你娘累到了。临走的时候……还没有放下，让我一定要找到你。到时候……”
陈寻的眼睛被蒙住，呼吸都重了。
嗓子眼像是堵了一般，呼吸不上来。
明明就是没有印象的人，可是在听到她的消息之后，不知怎么，竟觉得有些心堵得慌。
握着老父亲的手在不自觉的收紧，还在注意着不握疼老父亲，克制着自己的手劲。
老金头没注意，还在回想这那些年跟着他到处奔波的身影。
现在他都老了，可老妻还是记忆里的样子，年前，貌美。
拿出随身携带的照片，给儿子看看。
探着身子，陈寻都没有注意到自己整个人都靠着老金头，一动不动的专注的看着老金头手里的照片。
老金头也刻意忽略了儿子的亲近，指着照片说，“你出生那时候，咱们村里拍照片的少，也就没给你留下照片。找你的那些年，怕你想不起我们的样子，认不出我们。我跟你娘就一年照一张照片。一年又一年，倒是没少拍。”
摩挲着照片，老金头回忆。
“那些年，家里最值钱的物件就是那几张照片。现在，也都存放在一起。等你到家了，爹拿给你看。”
老金头随身带的照片磨损有些大，看着都旧了。
想来是他天天带着，想起来了就拿出来看一眼。
陈寻看着彩色照片里人，三十来岁的人，头发梳在后面，有些发黄。
面色暗黄，典型的农村妇女的样子。
可是，看着镜头的眼神发亮，透着种渴望。
松弛的脸上，在试着努力给想要见到的人一个笑脸。
陈寻的心，在听到母亲的消息之后，就像是被泡在苦水里。
发酸、发胀……无以言表。
他也是有人惦记的人，是别人家的宝宝。
只是时运不济，人生出现了拐点。
可是，这个拐点，却人三个人的人生发生了转变。
说恨吗？
他是恨的。
恨命运不公，恨时运不济。
可是，人生走过大半。
难得团圆，他不能让自己活在过去，而错失了陪伴老父亲的机会。
就像老父亲说的，娘……挺好的。
今生的苦过够了，来生，要是还能做他们的儿子，他一定一直待在他们身边，好好孝顺他们，全父子、母子之情。
草娃一直安静的待在一旁，看着哥哥和老爹互诉衷肠。
情感消耗了大半，两人就有些不济。
酒店里提供餐饮，草娃就打电话叫了客服服务，点餐送上楼。
在等的时候，陈寻也跟老父亲说了自己现在的境况。
现在五十几岁的他，在成年没多久就结婚了。
现在有一儿一女，算是儿女双全。
听说自己有孙子孙女了，老金头想着要不要给孩子准备点东西。
之前的遗嘱，他的财产除了草娃的，就都留给了儿子。
一人一份。
现在又多了两个孙子，这不得将这些年错过的压岁钱什么的都给补齐了？
同样的，草娃的脑回路也在这上面。
这哥哥回家了，她也得给自己未见面的侄子侄女准备见面礼。
心里琢磨着，大家商量等到过年的时候大家再一起见面。
见证了老金头父子团圆，草娃的请假时间也到了。
老金头看到老闺女接了好几个大学导员的电话，就催着草娃回学校了。
他这里有儿子陪着，也没什么大事，就让草娃回去接着上学。
待了三天，草娃确定没什么问题了，这次踩着导员说的最后时间赶回学校。
草娃离开后，陈寻也跟着老父亲一起回家。
家乡的变化太大，早就没了五十年前的场景。
陈寻走遍了家里家外，还是找不到一点熟悉的记忆。
那时候他太小了，而现在的时代又发展的太快。
时光交替中，让他这个终于回家的浪子找不到出生时的光景。
家里的相册里，陈寻反反复复的翻看着。
从二十几岁的父母，之后每一年的变化。
也从两个人的合照，回到了一个人。
母亲离开后，照片上父亲的肩膀更低了。
脸上的笑容依旧，却看的他心紧。
一缩一缩的，恨不得皱在一起。
后面这十年，父亲脸上的沟壑越来越深。
衣服也看不出差别。
这是……都没有给自己添置新衣？
再之后，相册里就出现了金瑶的身影。
有百日照，有生日照……
看着小姑娘被父亲一点一点养大，陈寻是羡慕有之，嫉妒有之，庆幸……有之！
后面老父亲的单人照里，他的笑容不在苦涩，脸上的沟壑仍在，却也眼中有了希望。
金瑶就是他的希望，他的光，他找回儿子唯一的路。
老金头想要走通这条路，就得对金瑶很好很好。
现在，真心换真情。
金瑶与老金头的父女感情很深，而金柱也在老金头有生之年见到了。
不管科学也好，神学也好。
老金头感谢当年在他走投无路时遇到的那个瞎眼算命半仙。
现在，陈寻也一样感谢对方。
感谢他开了金口，让老父亲的人生有了希望和盼头。
回家第一件事，陈寻就去祭拜了母亲。
沉默的跪在母亲的坟墓前，将自己想说的话默默说给娘听。
老金头在一旁蹲着，手里拿着烟枪陪着。
没事的时候，他也会来找老妻说说话。
只是现在儿子在，他就不跟儿子抢了。
再说，这会儿老妻也想跟儿子说话，他就不上前惹老妻不高兴了。
这里，就他们三个人。
当年的三口之家，总算是在五十年之后团圆了。
而现在，儿子都五十三岁了。
他也老了，陪儿子闺女几年，他就去找老妻过日子。
三十年不见，也不知道老妻看着自己现在这副模样会不会嫌弃？
心思淌游在三界之外的老金头，没有注意到陈寻掉落在泥土里的眼泪。
半下午之后，两个人这才离开。
回去的路上，老金头还跟搀扶着自己的儿子说，等他走的时候，也要埋在这里，得跟老妻住一起。
陈寻绷着自己的身体，克制着自己的情绪，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小心的扶着老父亲。
他都快退休了，父亲就更老了。
现在，能跟父亲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赚的。
听着父亲随口安排自己的身后事，陈寻只觉得难受。
难道才团圆，就要面对死别？
儿子没说话，老金头也不在意。
生老病死，人生常态罢了。
之前还有执念，怕自己不甘死去。
而现在，见到儿子的那一刻，几十年的执念就消失了。
看着他好好的活着，他也就放心了。
等到几十年后，他们一家三口在地下相见时，那才是大团圆呢。
是的，在老金头看来，现在的日子还不算圆满。
等跟老妻在一起，那才是真正的圆满。
家里不用担忧，草娃的心神就都放在了学业上。
每天跟着老师的进度学习，顺便打电话跟老父亲交流一下最近的日常。
原本是想等到放假的时候回家见哥哥一家的，谁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