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一下让一下……”医堂的走廊中挤着不少人,而且各个身上的伤都还未愈,不能硬挤,岳潜只好在其中艰难地穿行,发出几声苦涩的叹息。
这几日凌月一直在医堂中养伤,岳潜原本以为只是多一份要上心的工作而已,却不曾想到情况会是现在这样:
大陆上s级破魔师本就是十分稀少的存在,一般的破魔师或多或少都会对他们抱有崇敬的心理。凌月作为亲卫队的一员,又是修罗眼战斗力数一数二的人物,自然是修罗眼的破魔师心中偶像一般的存在。再加上她在亲卫队中年纪最小,这一修养,亲卫队的其他成员更是一个接一个地跑到医堂来探望,其他的破魔师平时哪里有机会见到亲卫队的这些偶像人物,几日来都兴奋地凑到病房门口“追星”来了。
“你们几个,伤好了吗就乱跑?赶快回自己病房去!”孟湘跟随在岳潜身后,眉头紧皱着呵斥周围的人。
“岳医师岳医师,您和凌大人他们应该很熟吧?能不能帮我问个问题呀?”
“是呀岳医师,我……我想合个影什么的……”
岳潜的眉头越皱越紧,咬牙切齿地说:“都、给、我、回、去,凌大人不要休息的吗?”
费了半天劲,好不容易赶走了门口的人,岳潜总算进了凌月的病房,进行例行检查。一进门,病房里果不其然“热闹非凡”——今天来的是丁陵易和江小贝,这两个人一同时在场气氛就格外热闹,仿佛有四五个人挤在病房里一般吵闹。
“今天沈兄没来?这么反常?”岳潜是故意说起这话,边说边和丁陵易交换了一个微妙的眼神。
“外堂的活总得有人干嘛。”凌月坐在床边轻轻摇晃着腿,专心品味手上江小贝带来的小蛋糕,完全没有注意到两个人的眼神交流。
“哎呀,你们没必要每天轮着过来,搞的我这儿整天乱哄哄的,”岳潜一边俯身进行检查,一边不住地嘟囔,“还每次都带着各种吃的,这是我亲亲的亲师妹,我还能把她关在这儿虐待不成?”
“啧,你懂什么,我们带的不是吃的,是关怀,还有小阿月的好心情。”丁陵易露出一脸“你懂什么”的嫌弃表情。
“就是就是!病人就要保持愉快的心情,见着我们了阿月才开心呢!”江小贝在一旁添油加醋。
“好好好……”岳潜被两个人怼得一时无语,不再理会他们,转而对凌月说“师妹,你恢复得相当好,今天就可以回去训练什么的了。”
“太好了!”“耶!”
病人本人都还没来得及有什么反应,丁陵易和江小贝倒是同时欢呼起来,岳潜只觉得脑袋嗡嗡的疼。“不过——还是晚上再走吧,外面那些破魔师狂热的很。”他费力地在两个聒噪的声音间补充道。
“那也行,马上就出院的话我们就先回去啦!”江小贝开心地握住凌月的手。
丁陵易也挥挥手表示告别,难得正经地说:“之前的事恐怕还是得你亲自来说说,明天咱们在居所见。”
两个人吵吵嚷嚷地离开了病房,连空气都一下子归于沉寂。
“天天换着人跑过来,真不嫌累。”岳潜轻笑着摇摇头,手上忙着收拾病房中的各种器材。
“他们太小题大做啦,我又没什么事。”凌月站在窗前小幅度地做着活动,一连卧床这么多天,浑身都有些僵硬。这下得好好训练几天了,她这样想。
“他们那是真的……真的很在乎你才对。”
说这话时,岳潜仍然保持着那个微笑,并发出了一声感慨似的叹息。尽管对方用这些表现极力掩饰着,凌月仍然从他的语气中察觉出了那一丝苦涩与落寞。
在医堂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往往在不经意间,夜幕就会笼罩整片天空。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岳潜倚在窗边,空洞地注视那片虚无的黑暗。他的手中端着酒杯,任凭一口口的酒精灼烧着自己的五脏六腑,似乎只有这样,那些琐碎的记忆闯进脑海时才不那么痛楚。
那是多久之前的事了?他只记得那时他还是个孩子,迫于生计才踏入了沙华门的大门。
可自从进了沙华门,他就从来没能跟上过同门师兄弟们的进度。别人绕着山头跑步,他就只能落在最后面呼呼喘气;别人练习格斗,他几下就被撂倒在地;别人顶着水桶练定力纹丝不动,他没过一会儿就坚持不住开始摇摇晃晃。为此,他在自己都数不清挨了师父多少顿骂。
或许他一生都无法忘记那个午后,那个改变了他的命运的、温暖的午后。
那时上午的训练刚刚结束,他还是一如既往地跟不上,于是顺理成章地被师父狠狠骂了一顿,顺便失去了一顿午饭的资格。夏日的太阳格外刺眼,汗水浸湿了他的衣裳,疲惫、饥饿与委屈一同袭上心头,当时年仅十四岁的他忍不住坐在后院的石阶上小声啜泣起来。
“喂!你哭什么呢?”
一颗石子砸在他头上,他连忙噤声,抬头一看,一个女子正倚在墙头,眉头紧蹙地看着自己,似乎非常不高兴。
“说你呢!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哭!”
“师……师姐对不起,我……我错了,我不该吵着你休息……”他认出来那女子是同门的师姐祝晓芸,平日里就常听同伴们说这个师姐脾气不好、不能招惹,再一看她现在的样子,他更是吓得不敢出声,只能哽咽着道歉。
“啧,我又不是骂你,”她从墙头跃下来,一屁股坐在他身边,“我是问你怎么了,为什么哭成这样。”说完,她又扭过头去小声骂道:“怂死了。”
突然得到关心,他嘴一瘪,眼看又要哭出来,突然,旁边一股麦芽的香气直往他鼻子里钻,打断了他的眼泪。
“刚从厨房偷拿的,吃吧。”身边又出现一个男子,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两个热腾腾的馒头已经被塞到他的怀里。
“可是师父……”
“诶呀赶紧吃吧,小心一会儿饿死了,”祝晓芸摆摆手打断他,“被发现了就说我俩拿的,师父不会罚我们俩的。”
“我叫周盛,她叫祝晓芸,你呢?”旁边的男子问道。
“岳……潜。”他嘴里嚼着馒头,吸吸鼻涕,有些含混不清地说。面前的两人都是师父十分疼爱的弟子,受到他们的关心,他感到十分有安全感。
“吃饱了就赶紧说,到底哭什么。”祝晓芸总算舒展开了眉头,但语气仍有些不耐烦。
听了这话,他的眼泪立马又流下来,混着馒头钻进嘴里,看上去十分狼狈。“我跟不上同门的进度,师……师父老骂我,说我是废……废物,罚我不准吃饭,还要……要我滚出沙华门……”他哭得一抽一抽的,几乎上不来气,“可是我……我没地方去……出去了就得饿死……呜呜呜……”
面前的少年哭成这副模样,祝晓芸一下没了办法,她被这哭声惹得更加烦躁,却不知道怎么安慰的好。
“谁还不是没地方去才留在这鬼地方啊,大家都这么过来的,师父他谁都骂,你理他干什么?”她皱着眉数落起来。
“但我就是做不到……我……我没用……”
“师父说你是废物你就是废物啊?怎么这么爱听那死老头的话呢?那你师姐在这跟你说你怎么不听呢?”她越说越急,最后越过他照着周盛的后脑勺来了一掌,“周盛你倒是说几句啊,光让我在这儿费劲?”
挨了一掌的周盛一时有点发懵,随后揉揉后脑勺,似乎是习惯了挨打般无奈地开口:“你好像也没给我说话的机会吧……”
先是倍受疼爱的师姐毫不避讳地叫师父“死老头”,再是众人敬仰的师兄吃瘪挨打,一个个画面实在太有冲击力,他震惊得忘记了悲伤,甚至忘记了继续进食,张着嘴呆愣住。
祝晓芸收回手来,压抑了一下烦躁,“师父说你没用,你就不会自己找点用处?”她别过头去,语气里有一丝的落寞,“沙华门就是这样,你得有点用才能好好留着。”
“或许你的天赋并不在做杀手上啊,”周盛也坐下来,手搭在他肩膀上以表安慰,“做饭?算账?厨房打打下手?”
突然,周盛好像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我听说黄医师缺个帮手,最近在物色徒弟,要不你去试试?”
“对啊!”祝晓芸的神色也亮起来,露出了见面以来第一个笑容,“死马当活马医呗!”
从回忆中抽离出来,眼前是一枚圆形的玉佩,他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用指腹一遍遍地抚摸着玉佩上三条蜿蜒的裂缝。
“同生共死……”少男少女的声音仿佛就回荡在耳畔,他饮下一口酒,重复地喃喃着这个词语,“呵呵……同生共死……”
在医堂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快到一下子过去了七年,快到有些记忆不可挽救地一点点淡去,可不管时间过去了多久,他的心里总萦绕着那一份愧疚与自责。他今生都无法忘记,倒在血泊中的祝晓芸紧紧握住自己的手腕、轻轻翕动嘴唇的样子,无法忘记她眼神中的那一丝希冀。
你当时想说的到底是什么呢,师姐……
“岳师兄。”
“啊,是师妹啊。”思绪被这一声呼唤打断,岳潜连忙收起玉佩、放下酒杯,慌乱地掩盖自己方才的情绪。
“嗯,我准备回去了,过来跟你说一声。”凌月继续着自己的话,但向他手的方向瞟去的眼神显然已经发现了他试图掩盖的一切。
她走过来,同样靠在窗边,一只手默默地将酒杯向远处移了移,淡淡地开口道:“少喝点,对身体不好。”
两人沉默半晌,凌月不打算绕弯子,直接地打破了沉默。“在想祝师姐和周师兄的事?”她同样望着远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也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问这样的事。
“嗯……”
又是一阵沉默。
“前段时间,我见着柳夜了。”凌月突然开口。
“嗯,我知道。青魇殿来的那天我也看到了。”
“他可是一点没变,跟以前一样混蛋。”
“……”
“你说,咱们什么时候能取他的命?”
岳潜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沉沉地吐出,像是要把整个灵魂都吐出去一般。
“师妹,那种事……我帮不了你……”他回避着凌月的眼神,“我们……不一样。”
“怎么,你缺条胳膊?还是少条腿?还是你不恨他?”凌月嘴上说着质问的词句,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什么变化,似乎根本没有生气,语气里也更多是无可奈何。
“我没资格恨他,我懦弱、无能,那时……我明明不该逃走的……我……”岳潜扣着窗台的手越来越用力,指节都泛出白色。他的头低着,牙关紧紧咬着,再说不出话来。
“拜托,你的能力本来就是恢复系的,又不能战斗,难不成应该硬上?”凌月半开玩笑地数落。
“但我逃了,师妹,”他把脸深深埋在自己的掌心,“我抛下他们逃走了。”
他沉默了片刻,气息十分沉重,像是在压抑巨大的痛苦。“七年了,我七年来一直做着一个同样的梦,梦里师兄师姐浑身都是血,他们不停地追我,一遍又一遍地问我,为什么要逃走,为什么不为他们报仇,为什么自己一个人享受着舒适的生活……”
他的话还没说完,手腕却蓦然被一只微凉的手攥住,对方用力,他的手便被拽离,被迫对上面前的少女的眼神。令他讶异的是,少女的表情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眸子里却带了些许的怒意。
“那只是梦,师兄师姐根本不会这样说的,”她的眉微微蹙着,眼神有些凌厉,语气也加重了几分,“你明明应该比我更了解他们。”
“我知道,这个坎很难过去,我也过不去。但是……失去的人,最爱我们的人,一定是……最希望我们好好活下去的人。”
说到这里时,凌月的声音也变得有些艰涩,但她垂着眼,岳潜看不太清她的表情。
“再说了,医疗兵自古以来就是最稀罕的,我早都说过了,我不喜欢听你总是贬低自己,精神点,嗯?”凌月很快勾起浅笑,故作轻松地拍拍他的肩膀。
岳潜不知道该回答些什么,一遍遍用指尖拂过玉佩光滑的表面上那几道无法消失的裂痕。这枚玉佩是三个人的生命,背着三个人的份活下去,也许的确太过于沉重。
“行了,不打扰你,我先回去了。我只是希望你知道,我一定会用自己的双手换来一切终结的那一天。为了那一天,我……需要你。”她顿了顿,“身为师兄,可不能被师妹落在后面了。”
凌月轻盈的声音,这样回荡在寂静无声的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