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未寻不喜欢酒吧。
准确地说,她是不喜欢任何虚伪的社交场合。
那里的灯光很暗,音乐很吵,所有人端着酒杯说着言不由衷的话。
但手机上的屏幕已经亮了三次了。
‘寻姐,明天晚上老地方聚聚?好久没见了,大家都很想你。’
发消息的人叫周怡,算是这个圈子里为数不多的让谢未寻觉着还不错的人。两个人在同一个班级,平时关系还可以。
谢未寻靠在椅背上,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没回。
手机又震了一下。
‘就在MUSE,你要是不想待太久,露个面就走。’
周怡显然很了解她。
谢未寻想了想,问道:‘几点。’
‘九点,不用来太早。’
‘好。’
发完消息,她就把手机扣在了桌子上。
第二天傍晚,谢未寻站在衣柜前挑衣服。
她的衣柜很整齐,所有的衣服都按颜色和类型挂好。
最后挑选了一件黑色真丝衬衫,搭了一条深灰色的西装裤。
将衬衫衣摆收进裤腰,线条利落又显比例,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松弛又不失精致。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正经又矜贵,像是要去参加什么重要会议一样。
最后谢未寻在摇表器里挑了一款黑金色的手表,将它带到了手腕上。
走到车库挑选了一辆低调的雷克萨斯。
MUSE在夜市南边的一条街上,从夜市穿过来要经过一条窄巷子,巷子很暗,只有一盏灯,由于是居民楼背面的缘故,墙上爬满了管道和空调外机。
白天还好,晚上走的人不多,但也不算偏僻,偶尔有人从夜市抄近道过来。
谢未寻把车停在了MUSE门口,推门进去。
包厢在二楼,她上楼的时候音乐重了,低音炮的震动从地板传上来,连脚底板都跟着震。
推开包厢门,里面的人几乎同时转头。
“寻姐来了!”
“好久不见了寻姐!”
“这边这边,给你留了位置。”
七八个人围坐在U型沙发上,茶几上摆满了酒瓶和果盘,周怡坐在最里面,看到她进来,笑着招招手。
谢未寻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了,走到周怡旁边坐下。
“来得正好,刚开始。”周怡递给了她一杯水。
“知道你不爱喝那些乱七八糟的,先喝口水。”
“谢了。”谢未寻接过杯子,扫过包厢里的人。
都是熟面孔,这个圈子里来来回回也就这些人。
她目光扫过人群,在角落里停了。
谢承远坐在沙发的一角,手里端着酒,正在和旁边的人说笑。
他穿了一件浅蓝色的Polo衫,衣领竖着,大概是觉着这样很潮,但谢未寻觉着他像售楼处的销售。
察觉到谢未寻的目光,谢承远举起酒杯朝她晃了晃,笑的很灿烂。
谢未寻收回目光,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她这位堂哥,从小就喜欢搞小动作,小时候会把她作业本藏起来,把她课本撕掉,长大后手段升级了一点,但本质没变,还是那些烦的不行的小把戏。
他今天笑的太开心了。
谢未寻不动声色地把这个细节记了下来。
包厢里的气氛逐渐热起来,有人玩骰子,有人点歌。
周怡和谢未寻聊了几句最近的课程安排,又说起她暑假去了趟日本,给她带了一盒抹茶点心,回头带给她。
谢未寻安静的听着,偶尔回应两句。她在向来话不多,但没人觉得有什么,毕竟她的身份和气质在那呢。
大概过了半小时,谢承远站了起来。
“今天大家难的聚在一起,我请客,给大家点一轮酒!想喝什么随便点!”
几个人起哄叫好,纷纷叫喊着点酒。
谢承远一一应下,转头去和包厢调酒台的调酒师说。
谢未寻看着他的背影,眉头微微一皱。
这么大方?
谢承远虽然不缺钱,但他很小气,这种请一大桌人喝酒的性格,不像是他会做的。
她没想太多,不管他干什么,不喝就是了。
谢承远站在调酒台旁边,看着调酒师调酒。
他看的很认真,时不时会问调酒师几个问题。
就在调酒师转身去拿配料的时候,谢承远的手伸进裤兜的小包里一捏,两根手指在酒杯上方一捻,粉末便落入了酒杯里。
动作很快,不到两秒。
他收回手,脸上动作如常,继续和调酒师聊天,还夸了一句调酒师很专业。
调酒师笑着道谢,把酒壶里的酒分装到几个杯子里。
谢承远端着托盘回来,把酒一杯杯分给大家,走到谢未寻面前的时候,特意把最后一杯放到她面前。
“妹妹也喝一杯?我特意让调酒师调的,度数不高。”
谢未寻看了那酒杯一眼,没伸手。
“不用了,我自己去点。”
她站起身,从谢承远身边走过,往调酒台方向走了。
谢承远拖着空托盘站在原地,笑容僵了一瞬,然后他听到了一声嗤笑声。
他抬起眼向声音源头看去,是沈家的继承人沈清歌,他惹不起,黑着脸回到了沙发上,眼睛看着谢未寻的背影。
没关系,好妹妹,真正有料的杯子还在那里,只要你点酒,那你肯定会中招。
不知道吃了药后,你还能不能维持现在的体面。
爸爸说的没错,你是很谨慎,但是没想到这次的谨慎反而害了你自己。
谢承远端起杯子挡住自己上扬的嘴角,他实在是太开心了。
谢未寻坐在调酒桌前,“一杯可乐,少冰。”
调酒师脸色有些怪异,但还是听话地在杯子里放了点冰块,打开一瓶可乐倒进杯子里。
可乐被推到她面前,谢未寻端起来喝了一口,可乐的气泡在嘴里爆开,甜甜的。
她又喝了两口,端着杯子回到了座位。
谢承远余光一直没离开过她,看到她喝,他低下头,嘴角翘起来。
坐在另一侧沙发上的沈清歌注意到了谢承远的表情。
她歪着头看了他两秒,转头对身边的林栖小声说了句什么。
林栖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谢承远一眼,没说话,只是微微皱了下眉。
沈清歌收回视线,端起了自己的果汁喝了一口,声音不大不小:“有些人笑起来跟偷了鸡似的,也不知道在乐什么。”
身边的人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肘,示意她小声点。
沈清歌撇撇嘴:“我说的是黄鼠狼,又没说是谁。”
大家:“……”
沈清歌又喝了口果汁,没再说什么。
大约十五分钟后,谢未寻放下了手里的杯子。
不对劲。
她没有喝酒,但是却有一种喝醉的感觉,胸口有一股热气往上涌,带着具有侵略性的燥热,像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烧。
她的皮肤开始发烫,尤其是脖子和耳根,手指尖微微发麻,握杯子的时候能感觉到指节在轻微地颤。脑袋也开始发沉,思维开始变得迟钝。
谢未寻立马意识到了不对劲,有人在她酒里下了药。
她没有声张,慢慢站起身,对身旁的周怡说:“我去一下洗手间。”
声音听起来还算正常,只是比平时低了一点。
周意没多想,点了点头。
谢未寻转身往包厢门口走,步子看起来还算稳,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次迈步都很艰难。
谢未寻表现得太正常了,连谢承远都没反应过来她到底有没有中招。
他爸爸告诉他,这种药只要开始发挥药效,就会抑制不住的放屁,可是看谢未寻的表现很正常,难道药过期了吗?
她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往洗手间方向走。
走到拐角的时候停了下来。
卫生间门口站着两个男人,靠在洗手间门口的墙上。其中一个寸头在看手机,另一个带着棒球帽双手抱在胸前,目光漫不经心地扫着走廊。
谢未寻的脚步顿住了。
她的脑子虽然昏沉,但还没有完全失去判断力。这两个人她不认识,不是包厢里的任何一个人,也不像酒吧的工作人员。
他们站在洗手间门口,姿态随意,但位置刚好堵住了路。
谢未寻果断转身向着反方向走,她记得她进来的时候看到过,走廊另一头有一个安全出口。
那个门推开后是一段楼梯,下去就是一楼的侧门,侧门通向外面的巷子。
她不敢回包厢,她不信任包厢里的任何一个人。
她加快了脚步。
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哎,那边那个,是不是她?”
谢未寻没回头。
她推开安全出口的门,金属门把手很凉,贴在她滚烫的掌心上,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楼梯间的灯很亮,刺得她眯起了眼睛。
她扶着扶手向下走,腿越来越软,脑袋也越来越沉,呼吸出的来空气都带着灼热的温度。
二楼的门被推开了。
脚步声从楼梯上方传下来,沉重,急促。
谢未寻咬紧牙关,冲下最后几节台阶,用力推开了门。
混着油烟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她踉跄着跌进巷子,朝着夜市方向走。
夜市人多,而且都是陌生人,到了那里就安全了。
身后的脚步越来越近。
谢未寻几乎是在跑了,但腿不听使唤,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巷子的墙壁在眼前左右摇晃。
她伸出手扶住墙面,指尖蹭过粗糙的水泥面,硌得生疼。
谢未寻的脚步停了。
不是她想停,但是腿已经撑不住了。
她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喘着气,视线模糊,黑色衬衫已经被汗水浸湿,贴在后背上。
身后的脚步声逐渐逼近。
谢未寻平静地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