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过午时,宾客陆续离去。胡梦吟站在府门外的石阶上送客,光线映着她的眉眼,难掩眼底担忧。
见柳倾阮出来,她左右瞧了瞧,见父亲母亲并未将视线放与她身上,方才迎了上去,伸手握住柳倾阮的手,压低声音,“姐姐…不然……我还是同你们一块去?”
方才那女子已由人从胡府后门带了出去,未曾惊动旁人,亦包括胡大人和胡大娘子。胡梦吟想在宴席过后在同他们说。
柳倾阮闻言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安心在家,我去便好。若有何事,我便遣人来同你说。”
胡梦吟望着她,眼底满是忧心,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轻声道:“好,那就劳烦姐姐了。”
柳倾阮又安抚了几句,这才离开。冬儿搀扶着她踏上轿子。轿帘刚垂下,她便愣住了。
昏暗的轿内坐着一道熟悉的身影。她诧异地睁大了眼,脱口而出:“你……”
裴熠抬眸看向她,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耳尖微红,语气略显局促:“那个……轿子不够坐了……”
瞧出他露出这幅局促模样,柳倾阮忽然没忍住,轻笑出声。笑声在狭小的轿内轻轻回荡,裴熠瞧着有些愣住,随即羞赧的垂下头,心底暗骂谢子钦出的馊主意。
轿子缓缓启程,风从轿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些许凉意。柳倾阮敛了笑意,指尖轻轻敲着轿壁,思绪回到方才的风波中。她抬眸看向裴熠,语气认真:“侯爷,我觉着此事……恐不是巧合。”
“十之有九,薛公子这药就是那女子下的。可她为何要这样做?她是胡府之人,扰乱生辰宴于她有何好处?”
裴熠看着她,沉吟片刻,低声道:“若我推论无错,应当就是冲着我们来的。”
柳倾阮一怔,看向他:“冲着我们?”
裴熠颔首,随即摆了摆手说:“是我同子钦他们。
他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若我猜测的不错,我们几人刚到不久,就险些端了一处人口买卖的窝。承宇在营中权利最大,胡家又是此地数一数二的门户,若他们两家因此事结怨,那我们在当地定会寸步难行。有人想借这桩事,把水搅浑,让我们与胡家生出嫌隙,好趁机脱身。”
柳倾阮眉头微蹙,顺着他的思路往下想:“所以……你猜测那幕后之人同上会的绑案有关联,可这当地的权贵亦不少,能做到随意在胡府安插眼线……会是谁呢?”
“不是松江。”裴熠颔首,眼底闪过一丝冷意,“是京城。”
不查不知道,一查倒是着实令他吓了一跳,本以为只是地方豪绅所为,可谁知这背后竟牵连着京中不少人家。那些平日里冠冕堂皇的勋贵,暗地里竟也沾着这等腌臜事,方才在宴席上无意间听谢子钦同那邱家女子提了一嘴,邱家便是其中一户。
这般盘根错节的势力,若要深挖,怕是要掀起不小的风波。想着他抬眸看向柳倾阮,见她端坐着,眉眼间带着几分担忧,心底那份念头更深了几分。
是非太乱,也太脏,他不想让她卷入更深。待此事了结,他便去提亲,带她远离这些纷争,寻一处清净之地,再不沾这些尔虞我诈。
轿外,马蹄声渐稀,停在了县衙大牢外。裴熠伸手从怀中旁取出一方素白面纱,递到柳倾阮面前,:“里面人杂,还是遮一下为好,免得坏了你的名声。”
柳倾阮接过面纱,触到那柔软的布料,心下一暖、抬眸看向他,轻轻颔首:“多谢侯爷。”
二人刚下车,便见谢子钦已等在大牢门外,双手环抱在胸前,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见他们来了,立刻迎了上去,脸上带着几分急切:“你们可算来了!”
裴熠疑惑:“你怎的没先进去?”
谢子钦闻言不满道:“我不是在等你们嘛!阿宇那小子不肯回去歇息,非要强撑着一起来,我好说歹说才让他走了。”
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再说了,我第一次来这种地方,总觉得里面阴森森的,没人陪我进去,我心里发怵……”
柳倾阮闻言,没忍住笑了出来,声音轻快:“谢公子,你方才在宴上还敢挡在吟妹妹面前呢,怎么到了这儿反而怕了?”
谢子钦的脸一下子红了,瞪了她一眼,却又反驳不了,只能哼了一声,小声嘟囔:“这不一样!”
“还有妤妹妹,你别老谢公子谢公子的叫我,多见外啊。这样…我比你大,你以后就叫我钦哥哥如何……”
他话音还未落下,就被裴熠踹了一脚,踉跄的险些摔跤到阶下,他稳住身子猛的回头,怒道:“裴知然,你有病啊!”
“走吧。”裴熠才不管他,对着柳倾阮柔声开口。
三人踏入大牢,潮湿阴冷的气息扑面,两侧牢房里传来零星的叹息声与铁链碰撞声,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又无光照入,显得格外昏暗。
迎面而来的是县衙的典狱长,穿着深褐色官服,神色恭敬:“裴侯、谢公子里面请。人已经关起来了,还未用刑。”
他视线落在带着面纱的女子身上,有些疑惑:“这位姑娘是…”
“证人。”裴熠有意的挡在柳倾阮身前,脚步不停:“先去看看。”
“是是。”典狱长在前引路,三人穿过幽深的过道,来到了牢外。铁门打开,里面昏暗的光线中,一个女子被铁链锁着双手,靠在冰冷的石壁上。
裴熠站在铁门外,目光沉静地看着她,随后转头朝柳倾阮开口:“可要一起进去?”
谢子钦在一旁抢话:“要去。”
柳倾阮有些怵,便道:“我在门外等你们便好。”
裴熠见状,没有勉强,忽然俯身靠近,伸手将她肩上那件浅色绒披肩轻轻往上拉了拉,他声音放得极轻,“好,一会若是行刑,害怕便转过身去,把耳朵捂住。”
“我很快就出来。”
柳倾阮抬眸看向他,眼底的畏惧少了几分,她眨了眨眼,轻点了点头。
……
脚步声渐近,可面前之人却无动于衷。
裴熠停在那女子面前,直问道:“为何要拿钗镮伤人?你既然是胡府的人,也应当知晓胡府的权势,这样做你只有一个下场,那便是死。”
那女子缓缓抬起头,脸上带着几分麻木与决绝,忽然笑了,笑声凄厉而绝望:“像我们这样的人,生下来就是一条贱命,横竖都是死。死了,说不定还能少受些苦。”
裴熠不为所动,淡淡的看着她:“死或不死,现下不是阎王说,而是我说。”
顿了顿,目光落在女子的脸上,带着一丝审视,“你姓金,字情,家生子,家中有老有小……”
金情闻言身子猛地一颤,眼底的麻木瞬间被愤怒与恐惧取代,猛地站起身,铁链哗啦作响,朝着裴熠怒吼道:“你们这些人,都是祸害!猪狗不如的畜生!不得好死!拿家人威胁我,你们也就这点本事了!”
裴熠瞧着她眼底的恐惧,微挑眉:“原来如此,看来是有人拿他们威胁你。”
女子的怒吼戛然而止,眼神里多了几分错愕,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说。
裴熠摊了摊手继续道:“不如这样,你告诉我究竟是何人指使你这么干的……我保你不死,也派人去护你家人周全,如何?”
金情缓缓抬起头,脸上带着几分麻木与决绝,忽然冷笑出声,语气尖刻:“没有,没有人指使我!我就是看不惯她那一幅居高临下的大小姐样,凭什么她便能坐享其成,凭什么?”
裴熠目光没有丝毫波动:“是吗?你最好想清楚了再说,那药真是你主动下的?是你想下的,还是旁人指示你的?”
金情听到旁人指示四字,眼底闪过一丝心虚,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铁链,随后咬了咬牙,低声道。
“是我下的。”
裴熠没再追问,转身走到一旁的刑具架前,拿起一个铁夹,又走到炭盆边,用铁夹扒拉着里面烧得发烫,泛着暗红光的炭火。
炭火的热气升腾,让周遭的空气都变得灼热。谢子钦在一旁瞧着,不由得吞了吞口水,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只听裴熠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无害的笑意,却让人心底发寒:“那便按你说的,下药和行刺,一个是朝廷命官,一个是官眷,就这两条,都够你死上两次了……”
说着,他夹起一块烧得滚烫的炭,缓缓朝金情走去,炭火的红光映在他的脸上,竟有种诡异的压迫感,像是从地狱爬上来,索人性命的鬼。
他停在金情面前,将炭火缓缓贴近她的脸颊,热气让她的脸颊瞬间泛红,她下意识地偏头躲闪,身子也在发抖。
裴熠嘴角弯起一个幅度,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蛊惑。“我最后再给你一次机会。”
“告诉我是谁让你这么做的,我定说到做到,饶你一命,且将你家人一同接来安顿好。你且想象,你犯的可都是死罪,一个必死之人,你身后那位下命令之人还会留着你家人?”
“他们只会让他们和你一样……死无全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