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哥放心,我并没有为难尤娘子。”柳倾阮轻声道,“其实那日灯会晚,我见到你去寻她了……”
江明睿闻言一愣,随后垂眸低声道:“我以为这件事能瞒住,没想到还是被你撞见了。”
柳倾阮见他这幅失神落魄的样子,轻呼了口气:“我今日见了尤姑娘,同我想的一样。”
“她还让我带句话给你——若你不弃,她亦不负你。”
顿了顿,她从袖中取出那张卖身契,悄悄推到江明睿面前,压低声音,“这是我今日为你赎的卖身契,她以后便不再是青楼的人了。只是如今我只能帮你到这儿了,剩下的……要靠你自己。”
江明睿看着眼前的卖身契,手指颤抖着,轻轻拿起,指尖摩挲着上面的墨字,眼眶瞬间红了。
他抬起头,眼底满是感激,声音哽咽:“妤妹妹,我……我不知该如何谢你?”
柳倾阮弯了弯眉眼,摆了摆手,将温好的莲子羹推到他面前:“谢什么?你是我表哥,她也是真心待你的人,我只是做了我能做的。”
随后她垂下眼眸,微扬起嘴角:“何况我曾见过相爱之人却无法相守,这种事我亦不想再瞧见了。但这剩下的路,就得你们自己走了,若你真的想与她相守,便要让家中长辈看到你的真心,看到她的好。”
江明睿点点头,将卖身契小心地收进贴身的衣襟里,“但无论如何,还是谢谢妤妹妹,若日后有何事需要我尽管说。”
上了车轿夜色已深,街廊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光影在青石板路上摇曳。
走到柳府门外,柳倾阮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绣纹,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愧疚。
她今日的作为,其实挺对不起柳如茵的。江明睿知根知底,舅母人也好,或许真是门好亲事。家中分明是反对这门亲事的、可如今她却帮着江明睿,撮合他与另一位女子不被家中认可的女子。
柳倾阮心里默默想着,脚步有些沉重。她想起柳如茵几日前在厅中的神情,愈想心里的愧疚愈浓,像是被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柳如茵是她最亲的人,是她的手足,她这样做…是不是错了?是不是不该这样做?何况她如今的身份是柳府的姑娘,这般做是不是对柳家,对江家都不好?
方才她只代入了曾经的自己,却未曾想她如今的身份。
直到到了芙雪居前,柳倾阮才停下脚步,踌躇了半天,这才深吸了一口气,走了进去。
轻轻叩响门,里头传来柳如茵的声音:“进来吧。”
柳倾阮推开门,烛火映得屋里暖融融的,只见柳如茵正坐在桌旁,手里拿着一本诗集,见她进来,便笑着合上书:“妤儿?”
“可是有事?”她的目光落在柳倾阮有些失神的脸上,眉头微微蹙起,“怎么了?脸色这般不好?”
柳倾阮闻言心下愧意更甚,她低着头,抬脚挪到桌案旁身边,似个错事的孩子:“三姐姐,我……我…我做了件错事。”
“对不起。”
“怎的了这是?”柳如茵拉着她的手坐下。
柳倾阮咬唇:“我…今日去寻了表哥心仪的那位女子,还替她赎了她的卖身契。”
她抬起头,眼底满是愧疚,“三姐姐,对不起,我不该瞒着你做这些事,也不该……不该助长表哥与她相守的气焰,我知道你与表哥有婚约,我这般做,定是伤了你的心,亦可能让家中长辈们动怒……”
柳如茵瞧着她眼底的愧疚,还以为出了何大事,心里一软,忙拉过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傻妹妹,你何错之有?”
“我与表哥虽有这短暂的婚约,可我心里也清楚,他待我,不过是兄妹之情,并无男女爱慕之意。”
“这几日见他为那女子之事愁眉不展,更甚被禁足了也未动容求饶,我心里也替他着急,不过也明白了,他对那女子的情谊。”
便是真和江明睿成亲,那他的心也不会在她这。柳如茵即便对婚嫁之事并未有何过多的看法,可却也不想看见他深陷痛苦之中。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拂过柳倾阮的发梢,眼底带着几分释然:“再说了,我们柳家的女儿,何愁寻不到良人?强扭的瓜不甜,我宁愿表哥能寻到真心相待之人,也不愿他为了这一纸婚约困住自己,也困住我,放心我会去同母亲和外祖母说清楚。”
“至于那女子之事,你既已替她赎了身契,再多加打点,便也是位良民了……只是最后她能否进江家门,还是得看他们如何做。”
柳倾阮只觉着鼻子一酸,泪顺着眼角滑落。柳如茵的话就像枚石子,在她如水的心上溅起一阵浪波,她只觉着感动。
柳如茵笑着摇摇头,抬手轻擦掉她眼角的泪:“好啦,别哭了,再哭眼睛该肿了,明日怎么见人?”
她顿了顿,“对了,我忽想起一事,我听人言每月的十六,城外的缘鸣寺会开寺门,听闻那里的姻缘符和平安符最是灵验,不少世家小姐都去求过。”
“若无事,我们一起去可好?”
柳倾阮抬起头,眼眶还红着,用力点点头:“当然好,我定会为姐姐好好求一卦。”
……
晨光初透,
裴熠端坐在案前,手中捧着一只青瓷药碗,温热的药汁氲起苦涩的气味,他只是浅浅啜饮一口,目光始终落在案上摊开的卷宗上。
庆云端着一碟蜜饯进来:“侯爷,这药苦,多少配些蜜饯,不然怕是喝不下去。”
裴熠闻言抬眸看了他一眼,只将药碗往案上一搁,瓷碗与木案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蜜饯都是女子才食的东西,我才不需要。”
随后又开口询问:“那位这几日可有何动作?”
庆云即刻道:“侯爷,那位江姑娘倒是安分,这几日未曾踏出厢房半步,亦未打听,也未在府上乱走,每日只在屋里看书、写字,或是对着窗外的雨景发呆。”
“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她身边那位婢女,倒是有几分蹊跷——每日辰时都会出门,往城东那家济善堂去。”
庆云摇头:“倒也不是去买药。属下派人暗中跟着,见那那人到了药铺门外,只站着瞧上片刻,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走了。”
裴熠闻言,眉心微皱,随后开口:“我知晓了,总之盯紧了人,若有任何事都来报我。”
“是。”庆云正应下,就听门外传来不小的动静。门扉被推开,只见谢子钦与薛承宇二人迈步而来。
“知然,身子可好些了?”薛承宇率先开口。
裴熠笑道:“好多了,可是出了何事?”
薛承宇:“上回你说的事,人守皆已安排妥当了,城南的暗巷、西市的货栈,大街小巷处都埋了咱们的人,只等最后揪出那人的行踪。”
“可或许是先前船上那事打草惊蛇了,如今那人的行踪反倒像石沉大海,至今没半点动静。
谢子钦接过庆云递来的茶盏抿了口,“是啊,这种事儿可不能等久了。万一他想着松江府行不通了,又换别的州府迫害该如何是好。”
“此言有理。”裴熠闻言颔首,片刻后接续道:“只是打草惊蛇也未必是件坏事,他们藏得深,反倒会露出更多破绽,越是怕泄露,越容易慌。届时或许更能寻到线索。”
“承宇,此事只管去查,最好能往那些位高权重的大官背后去查。”
薛承宇:“我知晓了。”
屋内一时静了下来,就这时,立在一旁的庆云犹豫了片刻,终还是忍不住开口:“侯爷,这药……还未喝完,凉了便失了药性。”
话音刚落,裴熠便一记冷光瞪了过去,庆云瞬间噤声。
谢子钦见状,凑了上去,肩头撞了撞裴熠的胳膊,眨了眨眼:“哎,知然,这药怎的还没喝完?得乖乖喝知道么,不然如何痊愈?”
裴熠侧过脸,语气带着几分不耐:“我已喝了一大半,足够了。”
谢子钦闻言眼珠一转,像是抓到了什么把柄,故意扬高了声音:“哦?一大半?我看是怕这苦味罢!”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还伸手点了点他的胸口,“好啊,你堂堂一九尺男儿,手握重兵、威震一方的裴将军,裴侯爷,竟还怕吃药?说出去怕是要笑掉旁人的大牙!”
裴熠本就想喝几口便不喝了,此刻被谢子钦这么一激,脸瞬间沉了下来,耳尖却不易察觉地泛起薄红。
他伸手抓过那盏残药,手腕一扬,药液顺着喉间滚下,苦涩的味道瞬间在口腔里蔓延开来,他眉头皱得死紧,却硬生生没吐出来。
喝完后砰的一声将药盏搁在案上,抬手擦了擦嘴角,语气带着几分硬撑:“谁怕了?”
薛承宇见状,忍不住笑出了声:“行啦行啦,没什么事我们也该离开了。”
“知然你好好休息,莫要为公事操心,有我们呢。”
待二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烛火摇曳的轻响。裴熠绷着的脊背瞬间松了下来,抬手按了按眉心,方才硬咽下去的苦涩还在喉咙里打转。
他瞥了眼一旁的庆云,随后抓起案上的蜜饯罐,迅速捏出一块蜜饯塞进嘴里。
庆云见状嘴角不由得抽搐,却亦只得忍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