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只相交一秒钟的光景，足以让全身血液冻结，冷知水也像被蛇咬了一口，僵立在原地。洛渔的目光顷刻流过，擦她身上飘去。
“怎么会有蛇呢？场地不都检查好多遍了吗？！”
“我，我也不清楚啊，导演，那条蛇凭空出现，没人看见是从哪儿钻出来的..”
“所有教室再仔仔细细检查，尤其是找墙角有没有破洞！如果小尤醒不过来，那我们的剧组也就可以解——”
“一定不会有事儿的！开拍前不是找大师算过了吗，包我们会平平安安拍摄完的..”
“蛇呢，关好了吗？”
“关好了，被虎哥卡箩筐里呢，用石头压着，绝不可能跑出来。要把它弄死吗？”
“不慌，等专业人士来处理吧。洛渔，你也受惊了吧。”
“倩依妹妹怎么办呀...怎么咬的是她不是我呢...”
洛渔哭丧着脸，满眼的忧愁焦急，指尖紧紧掐进剧本活页中。
“说什么胡话，谁也不该受伤！”
“如果不是我状态不好，临时跟她调换了拍摄顺序，被咬的人就不会是她了..都怪我，都怪我...”
“你们谁被咬都是我的责任，这地方是我带大家来的，真山真沟，安保措施还是没做到位。”
“哎呀，小渔，导演，现在咱们都快祈祷倩依康复吧。事故先不能公开...”
冷知水和渔粉同伴们缀在剧组队伍侧边，自觉保持两米的距离。她垂着头直愣愣盯看脚下的干泥土地，还没从被洛渔无视的打击中回过神来，虽然已做足心理准备，但真发生了，生理层面直观的难受反应还是叫她几欲瘫软在地。听到女主角自责的话，她微微顿足，更想要跪下，在众人面前谢罪——如果没有这个“破剧本”，也就不会发生这样的意外了。
身后同伴撞上了她的背，扶住她，
“喂，喂，你不拍吗，洛渔就在那儿呀！这么近，别错过了！”
冷知水于是全凭肌肉记忆再次迈开步，麻木地朝前移动，望洛渔一眼，却无法听从同伴的提醒。可她忽而意识到，这次来，跟洛渔搭不上话了，以后更难再和她近距离见面了，便掏出手机，像同伴一样，对着人群中的纤细身影慢慢打开摄像镜头。
一路簇拥到小小的村诊所前，早一步抵达的壮汉出来报信，说大夫看了肇事蛇照片，辨认出是当地一种常见的竹叶青蛇，女演员中毒也不是太深，主要是吓晕的，打好了抗蛇毒血清，应该很快就能清醒过来。
“太好了，太好了！”
全体员工们击掌欢呼，洛渔稍微打起些精神，仍心有余悸地拦住身罩藏青长衫背手踱步出来的老大夫，问道，
“那个，请问，我同事的腿什么时候能好？”
“总在五到七天能消肿吧！”
“需要这么久吗？”
“嚯，算快的喽！若连这个都接受不了，俺劝你们还是早早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吧，不要在山里玩过家家了。”
导演隐忍地接了话，
“感谢你老诊疗，我们会加倍小心的。病人之后有没有什么需要忌口的？”
“喏，俺都列出来了——”
老大夫将一张写好注意事项的白底信纸绕身递给导演，操着沙哑的嗓音给他一条条口述讲解。洛渔在旁认认真真听完，连连点头道，
“导演，我来负责倩依妹妹的三餐吧，旅馆饭菜重油重盐，对她恢复不好。”
“你能抽出时间？危机暂时解除，我们还是要按正常进度拍摄的。”
“没问题，我只能为倩依妹妹做这点补偿。不会耽误拍戏。”
“呀，不用你补偿啥，真不是你的错。”
“我心里不安。”
“好吧，那就交给你喽。要买什么，跟栗子哥说。”
导演心想，如此，可以增进两位女演员之间的感情，对后续拍摄有益无害，便把医嘱郑重递交到洛渔手中，笑了笑，
“挺好，挺好，等小尤恢复，你俩的对手戏肯定不成问题了。”
听这话，洛渔脸色稍显不自然地泛起一层橘红。
老老实实站在不远处松树下的洛渔粉丝们三三两两交换设备，共享彼此的拍摄成果。唯独冷知水面朝树皮，额头抵在上面，让人以为她在罚站。有个小同伴又举着望远镜观察偶像，十分不满足地喋喋不休，
“她们到底在说什么呀..有没有会读唇语的？”
“我来——在讨论那张纸上的东西，估计跟女二有关。”
“说了等于没说！这我也看得出来，还给我！”
“我猜..”
冷知水冷不丁开口，
“她一定说了要给同事做饭，照顾她之类的话，她一直都是这样体贴地对待身边人的...”
头往粗粝的树干上磕两下，留下圆圆的一块鲜红印记。
“咋能知道渔私底下是怎样的？妈咪连这方面情报也弄的到嘛？你还知道什么？”
冷知水不回答了，沉浸在自己与大树的神秘仪式中。渔粉们觉得这个粉丝的举止着实有些奇怪，暂且撇下她继续聊起来，
“确实，渔宝宝就是个体贴又周到，又细心又有爱心的人，简直完美无瑕，简直是‘真善美’的化身。”
“好羡慕能吃到渔亲手做的食物的人哦，我也好想吃上啊，呜呜..”
“醒醒，大白天呢，就梦上了。”
“我不管，我就要当梦女，怎么啦！当梦女不可耻！”
“洛渔包的饺子很好吃，下的面也很香..我也想再吃到...”
冷知水总是出其不意地插话，每次都口出惊人，同伴们捂嘴嗤嗤地发笑，戳戳她的肩胛骨，
“这家伙是目前梦得最严重的一个。”
树林的影子被日头压扁了，剧组也准备去吃午饭。渔粉们不能不打算找地方填饱肚子。再跟下去不合适，她们等工作人员撤离完毕，才发消息问“爱吃鱼”姐哪儿能解决食宿问题。
“村东面有住店，空房还有，叫‘苏竹馆’，我吃住都在里面。卫生条件还凑合，你们不嫌弃就来看看。我现在就在店里。”
“好嘞姐，那你在旅馆等我们哈！”
“跟拍的视频记得发我一份哦。”
“包的！”
她们头顶烈阳朝“爱吃鱼”提供的位置赶。越走越饥渴难耐，水都喝尽了，零食舍不得多吃，差点拔了路上的竹笋干啃。
“不夸张，这趟下来，可以瘦五斤，嘿嘿。”
“真的，一直在路上跑，真的很容易瘦下来，宅在家里减肥就没效果，诱惑太多。怪不得明星胖不起来。”
“没饿死，来得就真值呀。对了，你们都打算待几天？”
“我预算是够待十天半个月的。”
“我待到开学都行，这儿没什么能花销的。”
“你呢妈咪，咋不说话？”
“我，可能过了今晚就回去吧..”
“这么急？好不容易来的，你要回去上班吗？”
“不用..”
“那走这快干啥？一起多留几天呀。”
“留在洛渔身边只会徒增难受罢了..”
“怎么会呢？在自担身边怎么会难受呢？讲真的，你真是太奇怪了！刚才还一副中毒很深的样子。”
“我懂我懂，有一种明明近在眼前，却又好像远隔天边，永远触摸不到的感觉，很无奈对吧。”
“触摸不到又怎样呢，能见到‘神明’现在眼前就很了不起了啊。”
明明近在眼前，却又好像如云般遥远..是的，我不满足，嘴上说着心里拥有就够了，但实际上，我却根本办不到和她从此变成陌生人，看着她走在没有自己的世界。
比起她需要我，明明是我更需要她。不想要她给别人做饭，哪怕是剧情中的也不行，哪怕是给幻想中平行宇宙里以自己为蓝本的角色也不行。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只要待在她的近处，这种可怕的，近似百蚁噬心的怨恨，妒忌，占有的感受就这样强烈？
果然是我中毒太深吗。
拖着躯体和思想的包袱，终于跋涉到旅馆，与“多吃鱼”会合后，冷知水借口头疼，没有同大家在一块吃午饭，躲进先定一夜的单人间里。放下行李，倒在靠墙的窄小木床上，转眼就睡着了（如果不是晕厥），连下午同伴敲门叫她去片场都没有醒来听见。
再开机时，房间里一片漆黑，从床头两拃宽的窗子里透进来点点星光，均匀洒在脸上。
肚子趁机发出“咕咕”的警告声。
摸着床沿起身下地，眯起眼睛看手机上的时间。
20点19分。
20点20分。
活动活动四肢，用手机电筒照着房间的墙，寻找电灯开关，“啪”地点亮。
总之，先弄点吃的吧。
她走出房门，听清隔音不好的对门房间有笑闹声，没想去打扰她们，悄悄合上门，走下楼梯，问柜台上正在算账的小伙计有没有晚饭了。
“有，你朋友特别叫留份饭等你醒来吃。还好在我收工前醒喽，我去给你热一下。”
她便随便坐在空荡的大堂里一把长条凳上等候，不多时，小伙计端来热乎乎的大碗白米饭和四小碟菜，问她要不要喝点什么，推荐店里自酿的竹筒酒是极好的。
“不用了，我不会喝酒。”
看他略略失望的样子，冷知水端起碗筷，敷衍一句，
“这菜很好。”
小伙计抱着胡桃木托盘，站在她身旁，似乎没有要走的意思。
“怎，怎么了？”
“我看你好像是个文化人，你是老师吗？”
“能看出来？你眼神挺好，我之前确实是。”
她挑挑眉毛，夹了一筷子青椒土豆丝搁在米饭上，划进嘴里前回答了小伙计的问话。
“请问，我以后想考到大城市上大学，大概需要多少钱？”
闻此言，冷知水抬头细细打量了小伙计一番，只见他剃着小平头，估摸十四五岁上下，一双小豆子眼滴溜溜的，闪着精明的光，嘴巴笑起来露出两颗大门牙却显得憨厚孩子气。
“这家客店是我爷爷开的，传给了我爸，他们又想传给我，可我不要一辈子留在这个小地方，我将来一定要去书上说的跨国大公司帮他们管账的，这是我的志向。所以，老师你跟我透露下需要准备多少钱呗。”
“你成绩好吗，有没有先考乡镇中学？”
“是的，我已经读高一啦，我可是班上数学成绩最好的女生。”
“你是女生？”
“嘿嘿，看不出来吧。我从小就被当男孩养，到现在也不习惯留长发。”
她摸了摸自己的小圆头，笑得有些腼腆。冷知水又瞧了瞧那背心裤衩下干巴巴的小身板，放下筷子，让她到自己身边坐下，问道，
“想上大学，光一门成绩好也不行，你只说数学好，其他学科怎么样？”
“不瞒你说，我文科超级差！我们那个语文老师垃圾得不行，哎呦，英语老师更别提了，我看到他装腔作势讲蹩脚鸟语就来火！”
“那你别想上好大学了，大学都不一定能上，到跨国企业工作的梦想更是难实现。”
冷知水继续草草扒拉口米饭，塞下勺蒜末茄子。
“你干嘛咒我啊？不想回答我的问题就直说，不用专门泼冷水吧！”
小姑娘——伙子似乎真的生气了，一屁股站起来，倔强的小脸撅到一边。
“我说的是实话，除非你能把文科补上，至少不拖后腿，你的理想才有实现的可能。”
“那我怎么补呀，我爹肯定不会出钱让我补习的，本来上完初中他就不愿意我继续念书了，高中学费都是我自个儿打工攒的。”
“你怎么不问问我是教什么的。”
“难道是语文老师，还是英语老师？”
“我是语文老师。但是你那么讨厌语文，我想帮你也帮不成。”
“没，我没说我讨厌语文！我说的是我讨厌我学校的语文老师，阿姨你来教我的话，我肯定好好学！”
“那么，我为什么一定要帮你呢，你都说了出不起补课的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