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呀，许先生，千万不要失望，这次的结果只代表评委个人的看法，依我的观点——”
“导演，我懂，我懂，没事儿，只要还有戏演，得不得奖对我来说真的没那么重要。这一杯酒，我敬您。”
“好，好，谢谢。喝得开心就行，不必勉强自己，都是自家人了。”
“下次有这样好的角色，还请导演能考虑到我。许鹤不才，但是对表演的热爱是真心的，任何打击都不会磨灭这一点。”
“这么说就生分了。来，我也敬你一杯，敬你的热爱！我就以茶代酒了——”
“不敢不敢..”
这是极为难得的，全剧组的人都到齐了的庆功宴，且欢迎大家带眷属来举杯共庆，地点就设在长兴楼。顾芸老板娘特为贵客清场，每小组单开一个包间，还兴致大发亲自掌勺，用她的发家好菜给一张张餐桌增香添色。
“原来那个美女是编剧啊，真出人意料..”
换上了利索的粗布短褐，扎上方头巾的顾芸扭头对席间偷溜进后厨的洛渔说。
“是啊，想起来我跟冷老师就是在姐这里初次见面的。说实话，当时我也大吃一惊..”
洛渔抄起筷子夹了片刚炸好，还没摆盘的醋鱼，塞进嘴里，大嚼特嚼，被顾老板娘拍了一下头，
“你丫头是来后厨偷吃的啊。”
“嘿嘿..忍不住嘛~对了，姐，你看到一位爆炸头的酷姐姐没有？”
“爆炸头有好几位，你说的是哪位？”
“哎呀，跟姐你年龄差不多大，穿着皮夹克，很有摇滚范儿的那位。”
“哦，我好像有印象，是在‘鸢飞鱼跃台’，还是‘鱼米之乡坊’看到过来着..？”
“姐你记得吗，去年跨年那会儿，我从你这儿点外卖，就是送到了她的酒吧里。她是冷老师家属。”
“你说的不会是在y大大学城附近的那个叫‘她’的酒吧吧？”
“是的！”
“是她啊。之前有段时间，差不多一两个月，天天在我家点外卖，每次都点那老几样。我还纳闷呢，地址那么远，光配送费就老多钱，她也总吃不腻。哈哈，要是知道是你朋友，我怎么也..”
“下次她再点，配送费我出！绝不能叫姐你吃亏。”
“说什么呢，我最近在想要不要在大学城附近开个分店，哎——不是因为她啊，确实一直就有试试连锁的打算。”
“好事儿啊，什么时候开业了，我给你送花篮！”
“哈哈，谢谢。你要是愿意在我开业的时候来我店里吃顿饭，拍拍照，让我做做宣传就再好不过啦。‘洛渔推荐的美食店’，嘿，我也算蹭到点明星流量了。”
“姐你不早说，我现在就可以发。”
说完，洛渔又夹了一片鱼，举起手机和这位大厨合影几张，然后一口把鱼吞了，低头在手机上捣鼓起来。
“小渔，你在这儿啊。”
两人朝后厨门望去，看到了冷老师，她的脸上浮了层厚厚的红晕，就像头一次洛渔烧红的脸一样。
“大美人，吃得好吗？”
“很好，谢谢老板娘的招待。”
冷知水摸着墙，有点重心不稳地走到里面来，洛渔赶紧去扶她，笑着关切地问道，
“醉了吗？”
“没有没有..我很开心..”
话是这么说，冷知水却扶了扶脑袋，看得出真的喝了不少。
“要是不舒服，我先送您回去。”
“不用，我挺喜欢和大家待在一起的，很久没这么热闹过了..”
她跌坐到一把凳子上，头稍稍耷拉下来，伸手去揉眉心。
“这回不能再怪我家酒了吧？”
老板娘冲洛渔眨眨眼，嫣然一笑，又对厨房里摆盘的小伙计喊道，
“小飞！给拿瓶苹果醋来！”
“好嘞！”
“小渔..我有一个私人请求，不知道你能不能答应..”
冷知水双手接过苹果醋，
“谢谢..”
连灌几口，脑袋的胀感似乎有所缓解。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睛，望着站在身旁的洛渔。
“您的事儿就是我的事儿，什么私人不私人的，我可要生气啦。”
洛渔拍胸脯大嚷。
“你个丫头，就这点傻乎乎的，先听人家提的啥要求呀..”
顾芸不了解两人的关系，只当她们同事看，知道演员妹妹有点老好人，从不会拒绝，所以出口有意无意护着她，顾不得思考会不会冲撞别人。
厨房里沉默几秒，气氛微妙的尴尬。
“抱歉哈，是我言重了，您跟小渔说吧！我上楼传菜去。走，飞儿！”
顾老板娘端起出锅的醋鱼递给打下手小伙计，推推他的背朝门口紧步快走，临上台阶，回头眯眼细细再打量二人一番，绷起朱唇，流露出担忧。
耸耸肩，还是跨上台阶，撩开门帘走出去了。
“我知道小渔你很忙..不过，我先前答应过向老师，她做梦都想给你上一堂文学理论课，所以..你如果有空闲时间的话，能不能...”
“啊，向老师！她一切都好吗？我太遗憾上次在y大打个酱油就回来了，恨不得立马搬回宿舍呢..！”
太兴奋，顺嘴提起搬宿舍，两人都挑起一份不怎么愉悦的回忆。冷知水心虚地撇过眼神，洛渔则装作很忙的样子，摸摸衣服，拽拽头发。
“这样啊..那我跟你经纪人商量下，看能否争取一点时间，让咱们把没上完的课补回来..还有y大的数学课，你很想念吧？”
“好哇！咱们现在就上楼跟她谈这件事儿，趁着导演在场，说不定还能帮咱们说一说呢！”
冷知水的酒劲儿完全过去了，握着半瓶苹果醋，下了凳子，两人一起走回楼上那间取名叫“鱼和熊掌兼得之”的喧闹主包间。
在楼梯转角，碰上了正下楼来的周影波，她的身后跟着老板娘。
“呦，大明星，大编剧，吃了半天也没见着你们。”
自上而下迎面喷来一股浓郁的葡萄酒香气，仿佛连她蓬松的鬈发也是在葡萄酒桶里洗过，又被波尔多地区的烈阳蒸干，不过倒没见她的脸上有什么醉意，只有一副十分餍足的喜态。
“老板娘太客气了，要给我单独打包份醋鱼和排骨带回去呢，啊呀，这叫我怎么拒绝的好！”
“算是倾情回馈我家的狂热小粉丝了，哈。”
“那我这算线下追星成功了吗？”
顾芸将头巾解下来拿在手里把玩，歪头一想，
“你这么捧场，不然我把排骨秘方传授给你吧，省得你..”
“我不要，这不是抢你饭碗吗，我岂能做这等贪得无厌的小人之事？况且，饭还是别人做的好吃，嘿嘿。”
“哪天去你周老板店里点个鸡尾酒大满贯，我就悠哉游哉，坐在旁边看你忙活。”
“行啊，那你都要喝完啊，我可是每次都把外卖吃光光的——”
“呃——姐姐们，上面快吃完了吗？”
冷知水忍不住打断两人越来越离谱的斗嘴，摸着鼻子问道。
“哦，差不多了，快上去吧，据说一会儿导演还要致散伙辞。”
“好。姐，你别太不客气啊——”
“走吧走吧冷老师..”
洛渔对楼梯上的老板娘一笑，不让冷老师说完，拉她上楼，
“影波姐，你多带点儿。”
酒过三巡，包间里的众人也都吃得个七八分饱，正懒洋洋地靠坐在各自的座位上。出于对导演的敬畏和尊重，有些希望举行娱乐项目以消胃气的同志们既不敢主动提离席出去，也不敢叫店家拿麻将纸牌类的游戏玩意儿来活动手气，也不敢抽烟吹牛扯闲话。一个个都神情慵怠地望着面前或空或半满的酒杯发呆，偶尔张张嘴，悄悄打一个预制哈欠。
看见两位女士进来，尤其是见洛渔精神倍爽地像一阵春风似的闯将进来，都期盼她能带头提议结束这场饭桌旁的“冥想活动”。
“小渔，快吃完了你才回来。今天过后，这些朋友们可就难见到了啊——”
“夏老师，您这么说就太伤感了，有缘总会再相聚的。”
接腔的是男主角许鹤的经纪人，一位略上年纪，有点谢顶的老绅士。见剧组的小太阳吉祥宝，他们刚获了奖的演员小姐，听到这句不轻不重的嗔怪，站在门口面露羞惭之色，便心生怜爱，替她挡话。
“洛小姐，你都没吃饱吧，菜还热乎着，快来再吃一点。冷老师，头疼好些了吗？”
“好多了，谢谢您。”
洛渔朝夏清吐了个舌头，又恢复了神气，小跑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拿起筷子伸向面前的一盘菜。
“小渔，我说认真的，以后上哪儿也找不到这么多位好老师请教了，你要不要再敬大家一个？”
洛渔还没把那筷子菜塞进嘴里，又听经纪人凑在她耳边道，于是便放下筷子，站起身，端起酒杯，郑重地对在座所有工作人员说，
“我最最尊敬的各位老师朋友们，小渔这半年蒙受大家照顾，学习成长了太多，各位对我就像亲长辈一般，在片场我们一起吃过那么多顿饭，一起研究剧本台词到深夜，虽然也遇到过突发状况，遇到过产生分歧的时候——还记得有天我因为一个镜头一直过不了，就赌气把自己锁在化妆室里，给大家添了很多麻烦，现在回想起来，真想把那时候的自己暴打一顿..但是事后，你们大家都很包容我，给我鼓励..我真的非常感动，也很开心..和大家一起度过的六个月我一定会记很久很久的..那么，我再敬所有老师一杯！”
她仰头干了杯中的深红色液体，再放下酒杯时，那液体的颜色就已晕染到了她的脸上。
“坐下来吃，洛渔小姐总让我想到自己家女儿，哈哈，那么直率得可爱。我想我们是一群缘分很深的人。”
导演向前微微倾身，亲自把大菜转到洛渔面前，他那顿感很强的五官摆在一张广额方颐的饱满脸盘上，一笑起来就像一尊戴着眼镜的弥勒佛。
“夏清姐，您也很舍不得大家对吧！不如这样，在座有这么多位——包括我们最敬爱的导演先生，都是y大教师，我如果能跟老师们一块儿回学校，岂不是不用强忍分别之苦啦？您看这个主意怎么样？！”
“啊..？”
夏清没想到她会在这时杀个回马枪，一时间无法回答这个牵涉很多因素的问题。
“是啊，上次小渔来我们学校的时间太短了。”
洛渔的重新回席，让大家又慢悠悠多动了好几筷子。来自y大摄影社团的老师发言，她的团员们在洛渔进修那会儿总问能不能请她来做模特，都没来及找到机会。
“只要洛渔小姐时间允许，我们学校肯定再度欢迎的。”
导演也发了话，
“冷老师，想必你也有意愿和时间吧。”
“我双手欢迎。”
冷知水笑得非常灿烂，不常见的表情把她的同校同事们都吓到了。
“那..既然老师们都这么热情热心了，我就先斩后奏一回，绕过公司，暂且给你批准——不过具体时间长短，还要等我汇报过后才能决定。”
“好耶！谢谢姐！谢谢导演，谢谢亲爱的老师们！
洛渔激动万分，好似要发烧，冷知水默默把苹果醋倒了一杯给她递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