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帮不上忙呢..”
洛渔因为吃了闭门羹无功而返而垂头丧气。冷知水也为同样的理由情绪低落。她手把方向盘，眼际所见只有灰色，完全转成灰色的天空，灰色的道路，思绪穿越时间回到了某个遥远暗沉的下午——
海边，湿咸微风，低旋的鸥鸟，岩石上冲击上岸的单薄衣衫...
“应该怪我，把她丢给不能解决问题的人，没有尽到老师的义务。”
“不，说到底，这件事是因我而起..”
争相自责的话没说完，前方大学城外围的路段，猛然有辆炫紫色超跑从右侧道冲过红灯，鸣笛飞驰的警车紧追其后。
整条路上的车辆纷纷仓皇躲避，喇叭声喧嚣成片。
冷知水紧急打开转向灯，慢下车速，在附近的街角停下来。
“洛渔，你手机响了。”
警笛声过去后，冷知水提醒同伴道。
“啊？哦..！”
洛渔回过神，手在两只口袋里乱摸一阵，接起了手机，
“喂，夏清姐？”
“小渔，你猜我又拿到‘小偷’什么劲爆消息！”
经纪人兴奋的声音刺出屏幕，在她耳朵上蛰了一口。洛渔此时却并没有太高的兴致应付经纪人的猜谜游戏，将手机拿远些，打开免提，闷哼一声，老实表示什么也不知道。
“她涉毒！”
“啊？！姐你确定吗..？”
“确定无疑！这个消息是她助理当面，亲口讲给我们听的，小姑娘已经下定决心，要跳槽过来我们公司，所以绝对不会信口胡说！”
“那..姐你打算..”
“还没想好，‘小偷’倒是玩不起，竟早早宣布退圈溜掉了。不然，有好戏可以开演呢。”
洛渔不知该如何回答，低下头沉默不语。
“对了，小渔，你现在发个自拍动态呀，九宫格的，给粉丝们安抚报备一下，后援会简直吵炸了天。”
“好..！这就发。”
“这是一件事，还有个事儿，我要提前和你商量，既然贾青蜓基本出局了，她抢你的那些代言，自然我要替你争取讨回，物归原主，事不宜迟，所以，你的学校之旅有可能会提前结束。没意见吧？”
说是商量，这一向不容置疑的口气就是在明明白白地通知自己。洛渔愣怔两秒，小声嘟哝着回答，
“嗯...如果公司能拿到代言的话，再安排好了..”
“行，你忙学习吧，有消息联系你。”
“好的，再见，夏清姐。”
挂了电话，洛渔放下手机，双手加额，憋住气，然后深深吐出来。决定先思索要给粉丝发的内容，却大脑空空，半晌无所行动。
冷知水喊了她一声，
“洛渔。”
“嗯？”
“笑一下。”
对着朝她打开的摄像头，女演员条件反射地比出大拇指，却挤出一丝极其不自然，不匹配的笑容。
“嗯..看着不大像是能让粉丝放心的样子..”
冷知水左右翻动连拍的照片，喃喃地评价。
洛渔仰倒在座位上，缩着脖子，大大张着嘴，好似一条缺氧的鱼。
静音两分钟，她抬起手掌揉揉酸胀的两腮，想要努力调整状态。
“咱们去公园吧。”
冷知水忽的提议。
“现在吗？”
“对！去吹吹风，心情整理好了，再做该做的事。”
“会不会耽误您晚上的课？”
“不会。”
她举起手机晃了晃，
“刚刚和向老师调好课了。”
说完收起来，没给洛渔看到聊天框里的内容。
她答应向老师可以在洛渔离开校园之前把她“让”给她上一次文艺理论，请求便立即得到了爽利的回复。
车子重新发动，在十字路口转了弯。
“遇到心情不好的时候，我比较喜欢独自一人到公园走走，吹吹风，看看树，等着落日，隐身在来来往往的行人中，流浪猫，流浪的鸽子中间，心情就会逐渐好起来。”
在某期时尚杂志的演员板块，洛渔曾这样回答过采访者的提问。
此时，她把车窗摇下一截，在鲁莽闯将进来的冷峭秋风里闭起眼睛，寒冷气息让她打了个哆嗦，却也给她的感官灌输一缕难得的轻盈。
怕冷到冷老师，就又把玻璃重新摇上去。
“要不要放点音乐？”
司机只关注副驾驶上人的情绪变化。
“好啊。”
“想听什么？”
“都行。”
于是司机故作轻松地开启车载音乐，小心调整音量旋钮。旋律如海水般清新纯粹，从小小的黑色网格中流淌出来，代替了风语。
驶过高架桥，驶过隧道，窗外的建筑群越来越松散，道路越来越开阔。
她们在一个公园的入口停了车，临冬的太阳翘班到晚，却在本该下班的点钟悄悄拨开了天幕。
冷知水手臂伸到后排座位，够着条宽大的淡绿色围巾，拿来披在洛渔大衣的肩头，邀请她一起下了车。
“这个地方，我好像来过。”
女演员落脚，惊奇地四处打量着她们的目的地，
“如果没记错，我应该有在这儿拍过外景。里面有个很漂亮的海洋馆，所以印象深刻。”
目光最后定格在了入口两边蓝漆喷绘的硕大雕塑海豚上，两只海豚鼻子相对，高高拱起中央一块厚实的木雕门头。
“不过那时候好像还不是这样的大门，对吗？”
冷知水也颇有些意外地看着焕然一新的门头，
“对，这个公园年初时新翻修了，听说扩建了不少。”
“您常来吗？”
“以前常来，后来施工闭园，就一直没有来过。”
公园新售票处前冷清的气氛没能配得上它气派的新装修。墙上贴出更换过的购票通知，票价大幅上涨，开园时间也从去年的可以全天随意进出，约束成只有上午9点到晚上5点。
冷知水看看手机，16时46分，已经停止游客入园。
“抱歉，我只听说这里最近重新开放了，没想到管理上会有变动。”
冷知水挠挠后颈，在铁门前来回走动，像要寻找一条别的路径能进去一样。
洛渔笑着摆摆手，直说没关系，直道一路兜风过来已经让她的心情好了很多。
她跑到冷老师跟前，把手机相机打开交给她，自己跑到海豚下，大声喊着，
“来都来了，就在这儿和新大门好好合影几张吧！”
冷知水欣然领受任务，敬业地后退几步，半蹲下去，找光线，找比例，对着取景框中高举双手，已经发出真诚灿烂笑容的洛渔做出倒数手势，按下快门。
“我看看。”
女演员跑回她身边，睁大了眼，表示冷老师如果做摄影师也一定会是一把好手。
“你长成这样——任谁都会是好摄影师的。”
“哇，您也捧杀我？”
“没有没有，真心的！”
“咱们合拍几张吧！”
“不行不行，我给你拍就好了。”
冷知水想着这是要发给粉丝们的照片，摇头拒绝。
“怎么了，我不会发到网上的，自己收藏。”
正是因为拍了也不能公之于众，冷知水更加坚持，同时心底产生了连自己都抵触的一些想法。这些想法她越要叫它们消失，越挥之不去，而且越来越多，逐渐占据了整个大脑。
“冷老师，您其实，不想公开和我的关系吧..”
洛渔也不再坚持了，关掉了手机，冒出这样一句。
“啊..？”
冷知水僵在原地，被她突如其来的话吓到。
“您说，我们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呢？”
“什么关系..”
冷知水呆呆地重复。
“还是您根本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对，是我主动跑来学校缠着您的，所以我不强求您一定要怎么样子回答，我都能接受。”
“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
冷知水拼命摇手。在她的心中，不能去谈有损洛渔事业发展的任何关系这一点是不言自明的，也是无需讨论的，所以即使发生了这么多事，她也从不奢望什么，更不会主动提及关于这方面的话题。她认为，在这点上，只有洛渔拥有绝对的话语权。一切只是顺其自然地发生了。
“我明白了。咱们回去吧。”
面对冷老师暧昧不明的态度，等待半天也没有的下文，洛渔的心又黯淡了下去，她觉得自己错得离谱，所有的事都错得太离谱了。她的羞愧超过眼下任何情绪，取下围巾，丢给定在雕塑前的人，自顾自低头朝马路对面快走开去。
“洛渔！”
叫这个名字的人霎那间停住。
冷知水解冻了双腿，追赶上去，与她的背影撞了满怀，
“小渔..！你听我说——”
她把她翻过身来，眼睛里流出和她一样的泪水，
“我..我没想过上天会对我施舍偏爱，让我们真的打破屏幕，出现在彼此身边。在遇见你之前，我对荒诞的人生一度感到厌烦，感到疲惫。我一直以为现实中的我，只可能孤独走完这一生，再不留痕迹地回到诞生前的无尽虚空。”
她的眼泪无法停止，
“我的母亲..如果说天底下还有比原来的我，对这个世界用更加冷淡刻薄的目光加以审判的人，那么她当之无愧。年轻时她太无知无畏，仅凭着一腔冲动，就自信可以用私奔的爱去浇灌内心要结出文艺硕果的浪漫种子，可那颗种子最终在半生蹉跎中枯萎腐烂了，把她的心也变成一座颗粒无收的荒原..”
“在那样贫瘠的土壤中，却被允许结出一个‘我’。她的遗书里..曾毫不掩饰地直白吐露我是她此生最遗憾，最失败的作品，她说过，如果没有生下我，她不可能会得病，也必然不会走向那样不堪的结局。”
洛渔的肩剧烈颤抖着，感到潮湿的海水越过陆地在她头顶泛滥着。
她的拳头攥紧了。
“可是我不想承认她是对的..即使是她将那么黑暗巨大的阴影投向大海来加以证明，我也不愿承认..她是对的。相反，我只想要摆脱母亲的影响，这种影响在她离去之后并没有完全消失，我知道我的内心深处也有一颗和她很像的种子，但我不愿重蹈覆辙，只渴望能彻底改过，渴望我的种子能长出不一样的植物，渴望得见天日..我知道，我的种子需要等待一个契机。”
“我觉得，你就是那个契机，小渔，虽然我不明白这一切是为什么..你的出现，是洒进我与母亲同样蒙尘的心灵里第一缕真正的阳光。”
“而我更知道，这阳光并非为我一人倾下，阳光永远普照众生，却不会，也不该被任何人私有。”
“所以我，感恩你的存在，珍惜你的存在，更希望你永远高悬闪耀，这样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