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故人相见1

城北的明月殿在黯淡的天光中泛着冷硬的金色,细看之下,沈昱发现这正是上一个幻境中赵临怀督工修建的明月殿,殿前立了一座三丈高的明月真君神像,底座刻满“叩谢明月真君救命之恩”的字样,石像下更是堆了上百个药罐子,每个罐子上都贴着人名,昭示着这些人得到过明月的庇佑。

神像俯瞰着脚下蝼蚁般的人群。

排队的人群蜿蜒至百丈开外,最前头的老者跪在地上,咳嗽声响彻长街;中间的妇人怀抱着面色青紫的婴孩,哭嚎不停;末尾几个青年互相搀扶,裸露的手臂上布满溃烂的脓疮.......所有人都等着殿内那人施药,有的叩首,一叩不起,有的喝药,褐色药汤顺着嘴角流下。

沈昱两人站在人群边缘,看着这些面色青灰的百姓捧着碗的手微微发抖,咳嗽声此起彼伏,却还固执地盯着殿门的方向,浑浊的瞳孔中混着希望与绝望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

“这哪像再求医......”太微喃喃道,眸中闪过一丝悲凉,“简直是在等死。”

沈昱没有回答,目光穿过攒动的人透,落在殿内能够白色的身影身上。

距离上次相见,已是七百年前的事情了。

明月真君正在配药。

沈昱记得很清楚,七百年前飞升之时,与獬豸的那一战中,十位神官少有地聚在一起,观看这位新神的最后一劫。按理说这样的事情神官不该参与,可明月真君面冷心软,差一点就要动手帮沈昱,袖中银针蓄势待发,虽然后来被拦下,但那片刻的关切做不得假。

飞升后不久,十二殿论道会,沈昱又见到了这位出了名的美人上仙,他坐在自己位置上,安静垂眸,一言不发,侧脸跟玉雕的一样。

彼时沈昱刚飞升,对什么都新鲜,还带着点青涩,想要上前搭话道谢,没等他说话呢,倒是明月真君先扭头看向他,眼睛清得像是昆仑山顶的雪水,只见他微微颔首,道,“如意真君,久仰。”

就这么一句话,臊得沈昱差点钻到桌底下去。

后来才知道,明月真君就是这么一号人物,在他眼中,十二殿并无先后之分,众仙平等。

这倒是合了沈昱的意,他本以为自己和明月真君心意相通,能成为朋友,可惜这位真君不爱待在九重天,没事就往人间跑,跑着跑着,就没了消息。后来沈昱敲开明月殿的门,出来的就是太微了。

明月殿也变成了太微殿。

此刻眼前的明月真君,与记忆中的分毫不差,只是周身的仙气不再,衣服也不似当初那般干净,沾了些许药渍,只是个美得过分的大夫。

“原来从这个时候起,他就已经不再时神仙了?”沈昱低声开口,似是自言自语地惋惜,又像是在询问什么。

一边的太微第一次看见活的明月真君,好不新鲜,看得眼珠子都直了,连连点头:“不愧是美得三界皆知,果然是........好看极了。”

“真君.....”一个老妇跪在案前,“我儿高热,五日未退,求真君救命!”

明月真君从药柜里取出一些药材,分成几分包好放在老妇手中。老妇连连道谢,起身便往家中跑,明月真君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三碗水,熬至半碗,晨昏各一次。”

老妇脚步顿顿,千恩万谢地离开。

明月真君这才抬眼,目光越过长蛇般的人群,落在沈昱身上。

“故人来了。”他说

沈昱心头一颤,未料对方竟也记得他。

殿内药香浓得呛人,沈昱和太微走到案前,看见明月真君手边丢着医案,每张都详细记录着发病之人的症状与时间,字迹工整。

“真君还记得我?”沈昱顺着医案往上看,对上明月真君的目光。

故人相见。

明月真君将一包药递给病人,方才答道:“十二殿论道会,你说‘药医不死病’........”他抬眼看了沈昱一下,眸光流转,不若从前,“我记得。”

就这一眼,沈昱忽然意识道不对,对方的眼睛已经浑浊了,不似当初那一眼,像是.......已经耗尽了元神。

明月真君敛下其他情绪,手中动作不停,又抬眼看向太微,微微一笑:“这位,想必就是太微上仙了。”

三人当中,数明月资历最老,太微听他这样一句问候,就和当初沈昱听见对方说“久仰”时的心情一样,立马从脸红到了脖子根,后退一步拱手道,“前辈折煞。”

明月真君颔首看向外面,队伍一眼望不到头,日光下众人脸色苍白无血色,已是回天乏术之兆。

“你是上仙,有何折煞?”

太微扭头与沈昱对视一眼,眉头微皱,暗示着什么。

沈昱也发掘了不对,试探道:“这瘟疫........来得蹊跷。”

明月真君正在写药方的手顿了顿,疑惑皱眉:“凡人生死,自有定数。”

沈昱立即回答:“可论道会上,真君也同我说,‘死病药不医’,这些百姓已是将死之相,若您真觉得是生死定数,何须耗费元神在此救治?”

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团墨,明月真君动作忽然停下,像是恍然大悟一般地怔愣片刻,目光从眼前问诊的百姓身上移到沈昱身上,“你说......什么?”

沈昱语气加重,盯着明月的眼睛:“真君说过,因果循坏,自然规律,可这些人早已病入膏肓,无药可医,真君这些年在做什么?既然记得我,可还记得九重天?可还记得您是执掌药事的仙官?”

殿外的风忽然停了,排队的人群动作定格,脸咳嗽声都消失了。

多亏了明月刚才的问候,否则沈昱还没能发现镜花水月中的明月真君,才是真正的明月真君——换句话说,镜花水月中什么都是假的,只有明月真君是真的。

或许是深陷幻境太久,久到连明月都忘记自己身在何方要做何事。可沈昱本以为叫醒他能得到更多的信息,会看到他歇斯底里地质问赵临怀,然而明月只是愣了好一会儿,方又开始了动作,殿外的声浪在一瞬间涌入,好似刚才的安静只是几人的错觉。

“明月真君......”沈昱不解,还想说话。

明月将其打断,一边抓药一边开口:“你说如今,我医的是不死病,还是死病呢?”

沈昱愣住,方才那一下他还以为是赵临怀的幻阵效果太过强大,强行将故事线修回正轨,可明月这一问,回答了沈昱的问题。他复又抬头,望着殿外等着救命的人,一般瘟疫虽说难办,但有明月这样的药仙出手也好说,所以勉强能算作不死病。

但眼前邬桑国的瘟疫是赵临怀一手操控,人为导致的,只要明月不曾飞升,赵临怀就不会停手,瘟疫就会不断蔓延、侵蚀整个国家,所以是死病。

沈昱也拿不准答案,倒是太微先反应过来,愣愣问道:“您都知道........?”

“沈昱啊沈昱,我们不是才见过吗?”记忆回笼,眼前的人与幻境外郁浔的脸慢慢重合,一双眼睛确实熟悉,才见过不久,“你曾叫我教你镜花水月,可你总记不住镜花水月还有一个用途——”

沈昱瞪大双眼,有些难以置信。

镜花水月还有一个用途便是模糊人脸,不是真的模糊五官,而是让这张脸在外人看来总也记不住,落不下什么印象,正如水中看花镜中望月,朦胧得像隔着一层什么。

“分别太久,我还记得你的俗名,你却忘了我的。”郁浔说。

沈昱微微张嘴,想说些什么,却看郁浔收回目光,又认真配药去了,太微哪还忍得住,把他拉回来,急道:“您既然已经知道是镜花水月,为何还......”

“因为我在,”郁浔抽回手,转身去药柜前抓药,语气平静得不像话,“就该救人。”

沈昱忽然明白了,明月真君不是不知道这瘟疫有问题,而是早已看穿祸事因他而起,他为因,赵临怀为果。

就像论道会时,明月真君也是这样平静地开口:“众生皆苦。”

“二位是仙君,邬桑国的事,在二位职责之内,却不在我,在下只是一个大夫,除了把脉施药,什么也做不了。”郁浔说,“不过........若要问罪,错不在他。”

明月真君坐回案前,继续配药、问诊、叮嘱,太微凑到沈昱耳边:“怎么跟我想的不一样,他知道自己在幻境之中,不应该提刀杀了赵临怀吗?反正要是我,有人这样陷害我的名声,我是忍不了!”

沈昱摇摇头,相比太微,他还算了解明月真君一些,在命运面前,似乎很难说出个对错,于是有人将其称作宿命,该来的是定数,不该来的是没缘分,而明月真君,就在赵临怀为他建立的镜花水月中,用日复一日的问诊麻木自己,以微末之力,反抗所谓的命运。

其实他也不想认的吧。沈昱想。

沈昱觉得胸口有些发闷,又不知该如何劝他,几番深呼吸还是没忍住,按住郁浔的手腕:“既知是死病,为何还要徒劳,您还是想救他们的对吧,那个赵临怀......”

郁浔手腕冰凉,像一块捂不热的玉,沈昱顿了一下。他轻轻抽出手,对这两人轮番上阵毫无反应,只道,“如意真君,你可知何为‘药医不死病’?”

“自然是指.....”

“是指天命,”郁浔打断他,“这些人命数已定,我救与不救,结局都一样,真正的源头,是我。”

沈昱急得直跺脚,第一次觉得跟他说不通,好说歹说都没用:“可您救了,既然救了,就是想要改变结局!”

“当年在十二殿前,明知你渡劫与我无关,我不也忍不住想帮你一把吗?其实不管我帮不帮,你都会飞升,这是注定的事情。”郁浔盯着他,“我终究,还是对不起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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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意
连载中鸿飞冥冥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