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旧伤

进组第三天,陆知意又上了热搜。

这次不是因为耍大牌,也不是因为冷脸。

是因为一段采访视频。

视频里,记者问她:“陆老师,您的家人对您的事业支持吗?”

镜头里的陆知意,表情肉眼可见地冷了下去。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了那个记者一眼——那种眼神,沈听溪后来在手机屏幕上反复看了很多遍。不是愤怒,不是厌恶,是一种很空的东西。

像是一个人被问到一件根本不想提的事,下意识地把自己缩回去。

然后她转身就走。

离开的速度很快,快到助理都没反应过来。

采访现场一片混乱。有人在喊“陆老师”,有人在说“这段别录”,有人在小声嘀咕“又来了又来了”。

视频被传出去后,评论区炸了。

“???这人什么毛病?”

“记者问个问题就走?太没教养了吧

“难怪被骂耍大牌,活该”

“家人怎么了?有什么不能说的?”

“听说她父母离婚后就不管她了,可能是戳到痛处了”

“痛处就可以这样?公众人物有点职业素养行不行”

也有人替她说话:

“人家不想说就不说,有什么错?”

“你们被问**也这么开心?”

“她演技好就够了,管她家人干嘛”

但那些声音,很快就被淹没在更大的骂声里。

沈听溪看到这段视频的时候,正在酒店房间里整理行程表。

小周把链接发过来,附了一句:「沈姐,又来了。」

她点开视频,看到陆知意那个眼神。

那个空空的、像是什么都没有的眼神。

她心里猛地揪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个热搜有多难处理。不是因为这个公关危机有多棘手。

是因为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她见过。

在墙角里,在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里,在“拍完哭了半个小时”那句话里。

那是疼到一定程度之后,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只能把自己缩回去的眼神。

沈听溪放下手机,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隔壁1508门口,她抬手敲门。

没人应。

她又敲了两下。

还是没人应。

她拿出手机,拨陆知意的电话。

响了三声,被挂了。

沈听溪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转身下楼。

---

她先去了片场。

工作人员说,陆老师下午那场戏拍完就走了,不知道去哪儿。

她去了酒店餐厅。

没有。

她去了健身房、去了咖啡厅、去了楼顶天台。

都没有。

沈听溪站在天台上,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她会去哪儿?

这个城市,她熟悉的地方有几个?

工作室?太远,她没车。

商场?她那个性格,不会去。

朋友家?沈听溪翻了一遍通讯录,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陆知意有什么朋友。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陪着陆知意工作、生活、熬过低谷。

可她从来没见过陆知意有什么朋友。

没见过她约谁吃饭,没见过她和谁聊天,没见过她提起任何一个人的时候说“那是我朋友”。

她只有工作。

只有片场、剧本、角色。

只有一个人。

沈听溪站在天台上,风吹过来,有点凉。

她忽然想起一个地方。

---

四十分钟后,车停在一个老小区门口。

这地方在朝阳区边缘,楼很旧,墙皮有点斑驳。门口有一排小店铺——理发店、小卖部、水果摊。几个老人在楼下晒太阳,看着沈听溪这个陌生面孔,好奇地打量了几眼。

沈听溪按着之前看到的地址,找到最里面那栋楼。

六层,没电梯。

她一层一层往上爬,爬到五楼的时候,腿已经开始发酸。

六楼到了。

楼道里很暗,只有一扇窗户透进来一点光。601的门紧闭着,门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福字,边角已经卷起来了。

沈听溪站在门口,喘了口气,然后抬手敲门。

没反应。

她又敲了几下。

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里面没人,门忽然开了一条缝。

一张脸从门缝里露出来。

是陆知意。

她看起来有点狼狈。头发乱了,眼眶红红的,脸上的妆早花了,露出一张素净的、有点苍白的脸。

她看着沈听溪,愣住了。

“你怎么……”

沈听溪看着她,忽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个狼狈的、把自己藏起来的人。

过了几秒,她轻声说:

“找到了。”

陆知意看着她,眼眶又红了一点。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把门开大了点,让沈听溪进去。

---

这是一套很小的老房子。

一室一厅,装修是很久以前的风格——木地板踩上去吱呀响,沙发是老式的布艺沙发,茶几上放着一个旧电视遥控器。阳台外面晾着几件衣服,风一吹,轻轻晃动。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木地板上,能看见灰尘在光里飞舞。

沈听溪站在客厅里,看着这个陌生的地方。

陆知意站在她身后,闷闷地开口:

“这是我奶奶以前的房子。”

沈听溪回头看她。

陆知意没看她,只是看着阳台的方向,眼神有点空。

“她走了之后,我一直留着。有时候……不知道去哪儿的时候,就来这儿。”

沈听溪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

她想起那些传闻——陆知意“耍大牌”、陆知意“没朋友”、陆知意“谁也搞不定”。

没人知道,她只是没有地方可去。

所以只能把自己藏起来。

沈听溪轻声问:“饿不饿?”

陆知意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冰箱里有东西吗?”沈听溪走向厨房。

陆知意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过了几秒才说:“应该有……吧。”

沈听溪打开冰箱。

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个鸡蛋、一袋挂面、半瓶老干妈。

她回头看了一眼陆知意。

那人正站在客厅里,手足无措的样子,像是一个做错事的小孩。

沈听溪忽然有点想叹气。

“等着。”

---

二十分钟后,沈听溪端着一碗面出来。

清汤挂面,卧了一个荷包蛋,上面浇了一点老干妈。热气腾腾的,香味飘了一屋子。

她把面放在茶几上,对陆知意说:“吃。”

陆知意坐在沙发上,看着那碗面,半天没动。

沈听溪在她旁边坐下,也没催。

阳光照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

过了很久,陆知意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哑:

“我奶奶以前……也给我煮面。”

沈听溪转头看她。

陆知意看着那碗面,眼神穿过它,好像在看着很远的地方。

“小时候放学回来,她总是煮面给我吃。有时候是西红柿鸡蛋面,有时候是清汤面。她说,小孩子要吃饱,吃饱了才有力气念书。”

她顿了顿。

“后来我考上电影学院,她说,去吧,奶奶支持你。她一个人在这里,等我放假回来。每次回来,她都煮面给我吃。”

沈听溪没说话,只是听着。

“再后来,我拍戏红了,没时间回来看她。打电话的时候,她总说没事没事,你忙你的,奶奶好着呢。”

“有一次她说,等你下次回来,奶奶还给你煮面。”

陆知意的声音忽然哽住了。

她低下头,看着那碗面,半天说不出话。

沈听溪看着她,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碎掉。

她知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然后呢?”她轻声问。

陆知意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眼,看着那碗面,眼泪就那么掉了下来。

“然后我没来得及。”

“她走的那天,我在剧组。电话打来的时候,我刚拍完一场戏。他们说,奶奶走了,突发脑溢血。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掉进面汤里,溅起很小的涟漪。

可她没有出声。就那么咬着嘴唇,拼命忍着,眼泪却止不住地流。

沈听溪没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把陆知意揽过来,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

然后她轻声说:

“哭吧。”

“不用忍着。”

陆知意僵了一秒。

然后她忽然攥住沈听溪的衣服,整个人抖了起来。

她哭了。

是真的哭了出来。

像是一个憋了太久太久的人,终于找到一个可以哭的地方。

眼泪止不住地流,浸湿了沈听溪的肩膀。她攥着沈听溪的衣服,攥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就什么都没了。

沈听溪没有说话。

她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又一下。

像奶奶以前哄她睡觉那样。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那碗面慢慢凉了。

可陆知意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暖起来。

---

很久之后,陆知意不哭了。

她坐直身,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看起来狼狈极了。

沈听溪从包里拿出纸巾递给她。

她接过来,擦了一把脸,然后低头看着那碗已经坨了的面,没说话。

沈听溪站起来,端起面碗:“坨了,我给你重煮一碗。”

陆知意伸手拉住她的手腕。

沈听溪低头看她。

陆知意没抬头,只是攥着她的手腕,轻声说:

“不用重煮。”

“这样……就行。”

沈听溪看着她低垂的睫毛,沉默了几秒,然后坐回去。

陆知意拿起筷子,开始吃那碗坨了的面。

一口,一口,吃得很慢。

沈听溪在旁边看着她。

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出泪痕干了的印记。可她好像不在意,只是一口一口地吃着那碗凉了的面。

吃到一半,她忽然停下。

沈听溪问:“怎么了?”

陆知意低着头,看着碗里,声音闷闷的:

“我很久……没跟人说过这些了。”

沈听溪没说话。

陆知意继续说:

“他们都说我冷,说我没感情,说我耍大牌。”

“可我只是……不知道怎么说。”

“说了也没用。没人会听。就算听了,也不会懂。”

她抬起头,看着沈听溪,眼眶还是红的:

“你不一样。”

沈听溪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泪,有疲惫,有很久很久攒下来的东西。

可也有别的。

是一种很轻的、试探性的光。

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待了太久,忽然看到一点亮,想靠近,又不敢。

沈听溪看着她,轻声说:

“我听着呢。”

陆知意愣了一下。

沈听溪说:“以后你想说的时候,我都在。”

陆知意看着她,眼眶又红了。

可她这次没哭。

她只是低下头,继续吃那碗面。

吃到最后一根的时候,她忽然说:

“沈听溪。”

“嗯?”

“你会走吗?”

沈听溪看着她低垂的侧脸,心里有什么东西猛地一颤。

她知道她在问什么。

不是问“你一会儿走不走”。

是问——

“你会像其他人一样,最后也走吗?”

沈听溪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

“我不会。”

陆知意抬起头,看着她。

阳光照在她脸上,泪痕还没干,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亮起来。

沈听溪看着她,又说了一遍:

“我不会走。”

“不管发生什么。”

陆知意看着她,很久很久。

然后她忽然扯出一个很淡很淡的笑。

那是沈听溪见过的,她笑得最真的一次。

“好。”

她说。

“我记住了。”

窗外,阳光把整个屋子照得暖洋洋的。

那碗面,她吃完了。

一滴汤都没剩。

---

晚上,两人回到酒店。

电梯里,陆知意靠在墙上,看起来很累。

沈听溪站在她旁边,看着电梯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到十五楼的时候,门开了。

两人走出去,走到各自的房间门口。

陆知意刷卡开门,然后回头看了沈听溪一眼。

“晚安。”她说。

沈听溪点点头:“晚安。”

陆知意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关上前,她又探出半个头来,看着沈听溪,加了一句:

“明天见。”

沈听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明天见。”

门关上了。

沈听溪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门,站了很久。

然后她回到自己房间,坐在床上,发了很久的呆。

手机响了。

是陆知意的微信:

「谢谢你今天来找我。」

沈听溪看着这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她发:

「不用谢。以后别一个人躲起来。」

那边很快回复:

「好。」

沈听溪看着这个字,嘴角微微扬起。

她放下手机,躺到床上,看着天花板。

隔壁很安静。

可她好像能听到什么声音——那个人在走动,在洗漱,在上床睡觉。

她想起那个老小区的房子,想起那碗面,想起那句“你会走吗”。

想起自己说的“我不会”。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

沈听溪,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你让她相信你不会走。

可你还有三个月。

三个月后呢?

你怎么办?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没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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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戏太深
连载中麦芽糖粘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