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
谢灵洲重重拍了下桌子,才将慕净竹的思绪扯了回来。
“你到底怎么了?”
慕净竹猛地抬起头,恍若隔世。
他盯着谢灵洲有些发愣,半晌才回答道:“没事。”
脑子一团浆糊,好像一台夏天里过载的电器,久久无法散热,背后却又被冷汗夹击,整个人沉浸在一片潮热之中。
“慕医生,你连自己的脑子都治不好,不如我当你的医生好了?”
慕净竹刚想送他一个白眼,却转念一惊。
“医生?”
“你承认了?汤扬就是你救的?”
“啊?”
谢灵洲愣了一下,转而笑道:“慕医生,你故意装愣,就是为了套我话?用心歹毒。”
“你在我面前演戏就少了吗?”慕净竹反问道。
闻言,谢灵洲转而一笑,黑色的瞳孔随之灵动一溜。
他双手撑在桌子上,俯身将脸贴近慕净竹。
“慕医生,你怎么就确定我不是天生的疯癫呢?”
撩拨的语气,眼睛对着眼睛,眉目传情。
慕净竹扭开了脸,他受不了这般强攻。
“你为什么要偷偷救他?”慕净竹问。
“你还偷偷救过很多人吧?”
谢灵洲笑了,说:“你想多了,我又不是你,赶着救什么人?”
“我是因为我自己才救人的。”
“什么意思?”
慕净竹疑惑地抬起头。
“你没看见你自己当时什么表情。要是汤扬因为你没救他死掉的话,你岂不是要跳海自尽?”
谢灵洲又装腔作势地说:“我好不容易拐到一个帅哥,怎么能让你跑了?”
慕净竹久久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明明他早已决定好了,在任何危机面前,都不会对谢灵洲出手相救,大不了和他一起殉情而死。
他是个太看重生命的人,他做不到为了一己私欲,愧对世界上万千条生命。可是,谢灵洲呢?他欠他的,是一次殉情就能抵消的吗?
他恨自己。怎么就偏偏要爱上他,怎么就偏偏要爱上他最想救的人。
“喂,你又发什么愣呢?”
谢灵洲摇晃着他的手腕,将他从惆怅中拉出。
“给你看个东西。”
一边说着,谢灵洲一边把一个篮子递给慕净竹。
还不及看清,浓郁的怪味便直扑脑门,令人窒息。
“这是什么?”
“药粉,治各种病的。你打开看呗。”
慕净竹打开其中一个瓶子,扇起闻了闻。
胃酸立马蛄蛹上来,刺激感渗入喉咙。
这根本就不像是治病的,更像是....巫婆的毒药。
“你要是感兴趣的话,送你好了,反正留给我也没用。”
慕净竹却摇摇头,他面色平静地重新塞上瓶盖,放了回去。
“怎么?嫌太臭啊?你不是很爱研究药品吗?”谢灵洲笑着问。
研究药品?那些都是他为了对抗无聊才研制的。
或许曾经的他看到这些奇药,会满心欢喜地捧回家,视若珍宝。而如今,他却再也不能心无旁骛地专心医学,他仿若已经将那颗对医学痴狂的心冰冻。
又或者,是另一颗心脏,那颗对“人”保持感知的心松动了呢?它在体内膨胀,流出温热的暖流,晕染在他的血管里,蔓延全身。
那到底是毒还是解药?
谁又知道?
反正慕净竹解释不清楚这种变化,他转而问:“这些都是你爸的?”
“嗯,这间房子,后面那些画都是我爸的。”
“画?”慕净竹扬了扬头,问道,“这是画?”
“对啊。”
画?
心中忐忑仍在环绕,慕净竹还是鼓起勇气,慢慢看向墙上的黑白照。
眼前的相片终于变得合理。
一个个画框中,身后的景色模糊。而那个女人,悠扬的发丝还残留着铅笔印在纸上摩挲的质感。
这之所以不像画,只是因为....太逼真了。就好像这个女人已成了画手大脑的一部分。而画手做的,只是从大脑中切去那一部分,放在画中。
“这个女人是谁?”慕净竹转头问道。
“我妈。”
“她没和你爸一起出去吗?”
“出去了,”谢灵洲顿了顿,“但是她没和我爸一起回来。”
“为什么?”
“战争呗。”谢灵洲轻飘飘地说道,这两个字却重重地划在慕净竹心上。
“你说,那个老头也是纯情。真的为了找我妈,把这些地方都走遍了。”
慕净竹抬起头,沉默着。
原来,这满墙挂满的,几十张一模一样、丝毫不差的笑脸,写满的是一个人无限的遗憾。
那些诡谲....只是因为执念过深。
“怎么了?觉得故事太悲伤,不讲话了?”
谢灵洲笑起来。
这样一看,他的笑和画中的女人倒真有几分相像,但它要自然许多,毕竟至少谢灵洲还活着。
他忽然勾过慕净竹的脖子,说:“慕医生,你猜,他们为什么说我是我爸的私生子?”
“为什么?”
“我爸后来为了找我妈,环游各地,”谢灵洲看着慕净竹,继续笑着,“我妈没找到,倒是莫名其妙抱了一个孩子回来。”
“你说,他到底是真的去找我妈,还是出去找情妇?”
“谢灵洲,”慕净竹说道,“可是这里画着的全都是同一个人。”
“你爸能够忍受在这么多张笑脸下面,养着一个私生子吗?”
“那也说不准。万一,他就是用这些话提醒自己犯的错呢?”
慕净竹停顿了一会儿,又问:“你私生子的言论,是谁跟你说的?”
“他们都这么说。”
“他们不也说,你是个疯子吗?那是真的吗?”
话语刚落下,搭在慕净竹肩上的手臂便紧了几分,慕净竹的脑袋不受控地往谢灵洲的方向倒去。
谢灵洲低下头,靠在他的耳朵边,轻轻说:“慕医生,太聪明可不是什么好事。”
那语气,丝毫没有他营造出的天真劲,更像是咬着一块肉,又舍不得下口。
像头狡猾又斤斤计较的老虎。
“你都知道那是假的,还要试探我?”
又在发什么疯?
慕净竹白了他一眼,把凳子向旁边一撤。
“哈哈哈哈哈哈。”
“你也太冷淡了吧,脸都不红一下吗?”
慕净竹扶额苦笑。
“我天生不会脸红。”
“是吗?”谢灵洲眼珠一转,又回归了那种天真。
脸上带着窃笑,谢灵洲阴阳怪气地轻声嘀咕了一句:“可是....你的耳朵不是红了吗?”
“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我去给你泡茶。”
随即,谢灵洲送出一个自认为甜美的笑容,往身后走去。
慕净竹叹了口气,抬眼望了望那些相框。
或许乐观主义真的是天生,再沉重的事情放在谢灵洲面前都比呼吸简单。
他就没想过,谁造就了他的谣言吗?
“不用了,时间差不多了,我该走了。”
“去哪?”
“回去,被人看见不在不太好。”
谢灵洲走回来,盯着他笑着说:“怎么了?有人找你吗?你什么时候这么受欢迎了?”
慕净竹淡淡地笑了笑。
还真是恶语伤人心。
缺心眼?
分明是故意。
他长舒了口气,转身向门外走去,独留谢灵洲在身后站着。
“喂,跟你开玩笑的。”
谢灵洲放下茶,挡在慕净竹身前。
“哎呀,你别生气嘛。”
一脸赔笑。
慕净竹却从未见过把犯贱和赔笑切换得这么快的人。
可明知道谢灵洲是装乖,一看见他的笑,慕净竹就忍不住心软。
谢灵洲要是去当个演员,早就闻名世界、青史留名了。
“我没生气,我是真该走了,”见着谢灵洲这般模样,慕净竹松口说,“改天....再来吧。”
“改天是多久?”
“再说吧。”
说着,就要绕开谢灵洲,往门外走去。
这时候,谢灵洲竟没有再拦,嘴角勾起一丝笑意,侧身让出。
“我送你。”
事出反常必有妖。
果不其然,刚一把门关上,谢灵洲就拉住了慕净竹的手。
“干嘛?”
慕净竹迅速将手一缩。
“太黑了,怕你迷路。”谢灵洲一本正经地回答道。
黑暗中,看不见谢灵洲的脸,但是他的语气这么正常,丝毫没有歹意,倒显得是慕净竹反应过度。
谢灵洲没有说话,他再次抓住了他的手,这次,慕净竹没有退缩。
顿时,耳朵像泡在热水里,沸腾,膨胀。
“你说再说是什么时候说?”谢灵洲问。
羞涩中,慕净竹一时间不知如何答复。
谢灵洲接着说:“今天晚上怎么样?”
“不。”话音刚落,又觉得语气过重,慕净竹解释道,“我今天晚上....有事。”
“什么事情啊?”谢灵洲的话语染上笑意,“私会情郎啊?慕医生?”
“谢灵洲!”
就在这时候,一声刺耳的声响,在黑暗中的某个角落传来,沉闷却又尖锐。
那是一种铁锈摩擦的声音,因为太过陈旧,听起来像是一个饱经风霜的老人无奈的哀鸣。
慕净竹下意识往谢灵洲的方向看去,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就连呼吸的声音也被黑暗吞没,如果不是因为紧紧相连的手,慕净竹甚至觉得在这片阴湿的迷宫中,只剩他孤身一人。
为了不打草惊蛇,他用手臂戳了戳谢灵洲。
“怎么了?”
谢灵洲如常的语气,仿若不经世事的孩童。
“你听到了吗?”
“什么?”
他没听到?
难道是他幻听了?
突然,谢灵洲轻快一笑:“听到了啊,看来,我的小家有新的访客了。”
随后,一阵狗吠声传来。
和主人的漫不经心不同,宾客是撕心裂肺的那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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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某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