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净竹昏迷了很久,已分不清梦境和现实。黑暗里,始终藏着一张模糊的人脸。他看不清那人的五官,只看见一双巨大的眼睛。
那是一双没有瞳孔的眼睛,那里只有一片白雾。死死地盯着他。
尖叫、呐喊、嘶吼....
一声又一声。
“你可以用箱子得到一切,但是你只能救人。”
“塞勒,你要做的只有救人。”
“塞勒,你要做的只有救人。”
“只有救人。”
.....
....
轰。
那张脸突然蒸发了,额头传来一阵冰凉。
慕净竹猛然惊醒。
他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身旁坐着一个人,正拿着毛巾往盆中挤水,水声滴滴答答的。那人嘴里还在絮叨着什么。只有“小阮”这个名字,清晰地钻进耳朵。
“小阮....”
“小阮....”
一遍又一遍,听得久了,就成了一首摇篮曲。
慕净竹的眼皮越来越沉,很快又昏昏沉沉地闭上了眼。可即使在梦里,那只黑箱子依然挥之不去。
箱子呢?
它在哪里?
他无数次拼命地睁开眼,却又一次次被沉重的眼皮压回黑暗。恍惚间,他甚至梦见那只箱子被人抢走、打开。紧接着,里面有什么东西爬出来,越变越大,最后成了一个怪物,把人活活吞下。
慕净竹猛然地想起海滩上的那个人。那双诡异的眼睛,还有砸在自己后脑勺上的那一下,都令他心有余悸。
如果是他拿走了箱子,那样一个怪人,究竟会用箱子做些什么呢?
他会不会用它去杀人?
恐惧和心焦在梦中啃咬着慕净竹。
最怕什么,偏偏就来什么。
慕净竹在梦中苦苦挣扎时,耳边忽然传来一阵轻笑:
“你的箱子,还给你。”
那声音有些耳熟。
“亏你还为了这个丢了半条命,不就是个空箱子嘛。”
下一刻,一个沉甸甸的东西砸了下来。
正中腹上的伤口,剧痛瞬间袭来。
慕净竹条件反射地弹起身,一口鲜血呛了出来。他彻底惊醒,捂着肚子,半天说不出一句话。而这时候,谢灵州正蹲在窗沿上。
像条野犬。
谢灵洲脸上的笑意静止了,一双黑眼瞪得老大,看看慕净竹,又看看刚才被自己扔出去的箱子。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
谢灵州从窗上一跃而下,径直踩在床铺上。
“?”
这人到底知不知道什么□□?
谢灵洲却没意识到什么不对。那双漆黑的大眼,在慕净竹脸上晃荡,最后停在了他的嘴角,紧接着,越靠越近。
他要干什么?
终于要对他下手了吗?
身体比脑子快。出于生存的本能,慕净竹迅速向后一咕噜。“咚”的一声,脑袋就要往墙上撞去。可比疼痛先袭来的,是一阵刺骨的凉意。
再一眨眼,只见谢灵州咧嘴笑着,笑进他的眉眼深处。
谢灵州越靠越近,两张脸几乎快要紧紧相贴。
“你....要做什么?”
谢灵州扬了扬头,笑着说:
“你的头才刚好,又要撞到墙上去了。”
慕净竹迅速侧开身,向后看去。修长的手指贴着墙面,指缝里沾了一点血。慕净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拿下手一看,之间果然也沾着血。
原来,只是伤口裂开了。
“谢....谢了。”
只是这样?
这么好心?
他忍不住又看了谢灵洲一眼。
难道是他想多了?
这个怪人根本不是食人族?
谢灵洲没有说话,他还蹲在那里,盯着慕净竹看。看了一会,忽然又抬起手。
慕净竹猛地一后撤。
“你....你要干嘛?”
手已经伸到了面前。谢灵州的袖口轻轻贴上了他的下巴。
一下。
又一下。
慕净竹僵住了。
谢灵洲低着头,竟然....很认真地把他唇边残留的血擦掉了。
两个人离得很近。
谢灵州倒是一点不觉得有什么,擦完以后,还看了看自己被弄脏的袖子。
“不好意思啊,”他摸了摸脖颈,讪讪一笑,“我没想到砸的这么准,扔到你伤口上了。”
慕净竹看看自己的腹部,又抬头看着谢灵洲,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是这样吗?
这毫无边界感的关怀,单纯又笨拙,像个....孩子。
慕净竹看不明白,谢灵州却已经把刚才的事情忘了,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慕净竹瞬间又一闪躲。
那只手落了个空。
“你这么怕我做什么?”
“我....没有。”
“没有?”
谢灵洲笑了。
他又指了指他的肚子,笑嘻嘻地说:
“哎呀,你别生气嘛,我改天给你赔罪,怎么样?”
那语气熟捻的,好像他们是认识许久的老友似的。
这人有病吧?
赔什么罪?
慕净竹侧过身,决心不去理这个怪人。他向旁一拐,绕开谢灵州,伸手要去抓吊在床边的黑箱。手刚搭上把手,哐当一声,箱子竟然直接滚到了地上。
慕净竹愣了一下,平时轻轻松松就能提起来的东西,现在竟重得惊人。
他确实伤得不轻。
谢灵州见状,已经弯腰准备帮他去捡。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喊声。
“发生什么了?”
“你醒了吗?”
人未到,声已至。
“改天给你赔罪 。”
谢灵州仓皇一笑。
声音留在身后,人已经朝窗翻出,飞奔而去,一眨眼便没了影。
屋内灯光阴阴暗暗,只剩下慕净竹木讷的目光。他望着窗外黑色的背影,那个叫谢灵州的怪人,他穿着一双草编的拖鞋。
在脚心脱离拖鞋的瞬间,慕净竹看见,他的脚底白生生的。
就在这时,一个男人就闯入门中。
那人大概是中年年纪。奇怪的是,他的额头没有一丝皱纹,平滑得仿若新生儿。脸上生着一个圆鼻子,鼻头很大。整个人看起来精神爽朗,但头上却冒着几分花白。
慕净竹正艰难地弯着腰。他半边身子紧贴在床沿,却又不得不避开腹部的伤口,姿势看起来是在有些狼狈。这当然不是因为他贪生怕死,只是因为痛了太久,身体已经学会了自己躲。
“我来捡!我来捡!”
男人见状,连忙跑过来。
“你伤成这样,怎么还乱动?好好躺着。”
他先扶起慕净竹,又弯腰捡起地上的箱子。
男人看着箱子,眼神有些奇怪,不过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拍掉上面的灰,重新往慕净竹怀里送。
他在床边挤出点空隙坐下,满眼关怀。和刚才那个怪人相比,眼前之人显然正常很多。这份初见时的礼貌,令慕净竹心生好感,不自觉地放下戒备。
“请问,这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我家,”那人憨笑地笑了一声,接着像忽然想起什么,一拍大腿,“诶呀!你看我这脑子,太久没见生人,竟然忘了介绍自己。”
“我是这个村子的村长,崔泉。”
慕净竹慌忙道谢,一抬屁股,想将床让出来。
崔泉急忙将他劝下,说:“你不要有心理压力,我们这村子很久没人来了,那外面这么危险,你能逃到这里属实不容易。”
“危险?”
慕净竹一愣。
“不是吗?”
他奇怪地望着慕净竹。
“小兄弟?你是不是脑袋伤得太重,被打糊涂了?”
“如果不是因为村外危险,我们又怎么会这么多年一直躲在这里?”
慕净竹没有回答。
崔泉见他一脸疑惑,便讲起了这村子的由来。
据说很多年以前,为了逃避战乱,他们的祖辈逃到这座岛。那时候,外面一片死寂。岛上的人一度以为,世上的其他人都死完了,于是他们在这里住下,一代又一代,直到现在。
战争?
他说的怕不是“最后一战”,可那次之后人类.....
“你说的是多久以前?”
“这个我不知道,”崔泉笑道,“那都是传说,再怎么两三百年还是有的吧。”
不对,时间对不上。
两三百多年?
“没有人出去过吗?”
他又问。
崔泉看向面前那堵黑白的墙,眼神空洞着,他最终淡淡地说了句:
“没有。”
那一瞬间,崔泉眼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倾泻而出,像是悲伤,又像是别的什么。
慕净竹看见了,却没有问,他向来不喜欢追究别人的事情。更何况,一个人从出生开始就相信的东西,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改变的,什么都不说反而省事。
“崔先生,我能不能向村子借一艘船?”
“船?”崔泉一脸惊讶。“你....还想出去?”
慕净竹一愣。
也是,他们既然不出去,怎么会造船呢?
“我本来是要把这个箱子带到一座岛上。只是中途经历了海难,才来到了这里。”
崔泉的目光落在黑箱上,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无论是那个箱子,还是这个岛外的世界,他显然是想问些什么。可最后,他一个问题也没有问出口。
“就算你要走,现在也走不了吧。”
他往慕净竹身上指了指,那里一身的伤痕累累。
慕净竹轻轻点了点头。
“那就现在这里养伤,”崔泉笑道,“等你好了,再说也不迟。”
慕净竹又道了几声谢,崔泉才把他重新劝回床上躺下,又将沉甸甸的棉被压在他胸口。岛上的天气又潮又热,这床被子压下来,闷得慕净竹几乎喘不过气。可他没说什么,只是闭上了眼,装作准备休息。
崔泉见他安静下来,转身向门外走去。
脚步声渐渐远了。
可就在他跨出门的瞬间,慕净竹又睁开了眼。
“崔先生。”
他的目光慢慢落下。
落到崔泉的裤脚上。
然后,他礼貌地笑了笑。
“我昏迷时,您在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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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纤足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