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淮坐在柴房里，低头看着手背上那个丑王八，脑子里却在转着别的事。
他说不上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可能是沈惊鸿第一次给他送粥的那天。一个府里仆从成群的大少爷，给柴房里的囚犯送粥。当时他觉得这是羞辱的新花样，等着看后面还有什么。但后面什么都没有。第二天又送了，第三天又送了，每一天都有。
也可能是沈惊鸿蹲在柴房门口吃桂花糕的那次。月白色的袍子拖在地上沾了灰，他不在意。酥饼渣掉了一身，他随手拍了拍。吃完了用袖子擦嘴——用袖子。莫淮见过沈惊鸿以前的样子。虽然只是远远地看过，但沈府的排场他是知道的。吃饭的时候七八个人伺候着，连漱口水都有人端。那样的人，不可能用袖子擦嘴。
还有下棋。那个人连输四局，输了不生气，不掀棋盘，不拿他撒气，只是靠在墙上盯着棋盘看，然后说“再来”。那不是一个习惯了赢的人输了之后的样子。习惯了赢的人输了会暴怒，会迁怒，会摔东西。那个人没有。他只是皱着眉，像是在想“我为什么这么菜”，然后继续下。
还有他画画。在他脸上画王八，在他手背上画王八，画得那么丑——壳是歪的，腿长短不一——但他画的时候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一个以折磨人为乐的人，不会花时间在你脸上画一朵花。他会直接给你一巴掌。
莫淮把这些碎片一块一块地拼起来。每一个瞬间都让他觉得“怪”，但每一个瞬间单独拿出来，好像都可以用“沈惊鸿性情不定”来解释。传闻中他就是这样的——喜怒无常，阴晴不定，今天喜欢的东西明天就厌了，今天折磨人的方式明天就换了。所以没有人觉得奇怪。没有人会觉得这个沈惊鸿是假的。因为他本来就是“不定”的，怎么变都说得通。
但莫淮不一样。他不是听说的，他是亲身经历的。他在这里待了这么多天，每一天都在跟这个人打交道。他见过他笑，见过他皱眉，见过他靠在门框上打瞌睡，见过他蹲在地上画王八，见过他用袖子擦嘴，见过他把袍子拖在地上沾了灰也不在乎。这些瞬间太多了，多到莫淮没办法再用“性情不定”来解释。
不是性情不定。是一个人装成另一个人的时候，那些藏不住的、漏出来的、属于他自己的东西。
莫淮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假装成沈惊鸿。但他知道一件事——那个人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沈惊鸿应该有的那种残忍。那种在看一个玩具、一个猎物、一个随时可以碾死的虫子的残忍。那个人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莫淮看不懂，但那种眼神不会让他后背发凉。
莫淮把手背上的王八擦了又看，看了又擦，最后没有擦掉。他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不是沈惊鸿，那你是谁呢？他想了想，觉得自己大概永远也得不到答案。但他知道自己会继续观察，继续收集那些“怪”的瞬间，一片一片地拼下去，直到拼出这个人的真面目。或者永远拼不出来，也没关系。反正那个人明天还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