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剑斩恩仇

州令府内烛火通明,将宋焱的脸映得阴晴不定。

影五站在堂下,头微微低着,声音里压着愧意:“宋大人,派去溪头镇的三名探子……迄今无一人传回讯息。按规矩,每隔两个时辰须以信鸽报平安,可自昨日酉时起,三人尽皆失联。”

堂内静得可怕。宋焱的手指一下下叩着桌面,笃、笃、笃,像催命的更鼓。他没有说话,目光沉沉地落在影五身上,压得人几乎喘不上气。

“所以,”宋焱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反常,“三个影阁精锐,盯一个弱女子和一个带着累赘的剑客,一夜之间,全没了。”

影五喉头动了动,声音更低:“是我失职。”

“不是你失职无能。”宋焱站起身,踱步到他面前,垂眸看着这个深受陛下信任的影卫,“是李踪太能了。先是影七,再是这三个人……好,好得很。”

他忽然一脚踹翻身前的案几。笔墨纸砚哗啦散落一地,砚台摔裂,浓黑的墨汁溅上影五的衣摆。

“调兵!”宋焱的声音陡然拔高,“溪头镇不过巴掌大,他藏得住一夜,藏不住两日。你亲自带十五精骑,即刻出发,将镇子围了,挨家挨户搜!挖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

影五猛地抬头,“大人,十五骑动静太大,李踪狡猾,若闻风而逃——”

“那就追!”宋焱打断他,眼中燃着几乎要烧穿理智的怒火,“他带着个徐如青,跑不快,跑不远。我要你像撵兔子一样把他撵出来,撵到绝路上,撵到无路可逃!”

“吾等领命!”

影五抱拳,起身,大步退出堂外。片刻后,驿馆外响起尖锐的哨音,马蹄声如滚雷,撕裂了衢州城的寂静。

宋焱独自站在满地狼藉中,望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光。

他的右肩又开始隐隐作痛。他按住肩头,指节发白。

***

如青动了动身子,发现身上的酸软已消退大半,头脑也清明了许多。她撑着床沿坐起身,正好看见李踪推门进来。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玄色劲装,腰间悬剑,神色沉凝。见她醒了,他快步走到床前,探手覆上她的额头。掌心微凉,带着井水的湿意。

“不烫了。”他眼底的紧绷松动些许,“能走吗?”

“能。”

如青掀开被褥,双脚踩在地上。腿还有些软,但稳住片刻便渐渐有了力气。她迅速穿上外衣,将长发绾起,插上那支桃木簪。包袱早已收拾好,就放在床头,她背上肩,对李踪点头。

“走吧。”

两人刚出沈宅后门,李踪的脚步忽然顿住。

他侧耳倾听,面色骤变。片刻后,如青也听见了。远处,山道尽头,隐隐传来闷雷般的马蹄声。不是三骑五骑,是至少数十骑的马队。

“快!”李踪一把拉起如青的手,朝镇外狂奔。

小镇本应静谧,此刻却被这突如其来的马蹄声惊得鸡飞狗跳。早起挑水的农人慌忙避让,茶棚里刚支起摊子的老妪惊得打翻了茶碗。李踪拽着如青在狭窄的巷弄间穿行,几乎足不点地。

身后,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疾,夹杂着呼喝声:“分三路包抄!别让他们跑了!”

如青拼命跟着李踪的步伐,胸口像要炸开,但她咬牙不吭声。两人冲出镇口,李踪将如青推上早已藏在竹林边的骡车,自己一跃而上,扬鞭狠抽。

老骡吃痛,四蹄腾空,沿着山道狂奔。

身后,影五一马当先冲出镇口,望见那辆绝尘而去的骡车,嘴角勾起冷笑。

“追!他们往衢州城方向去了!”

十五骑如黑云压境,席卷山道。

骡车毕竟不是战马,奔出十余里后,距离渐渐缩短。李踪回头看了一眼,追兵已不足一里。

他勒住缰绳,将骡车逼停在一处林边。如青心有所感,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冷。

“追兵太多了。”李踪的声音很轻,“我下去拦他们。你待在车上,无论听见什么都不要下来。”

“李踪……”如青攥紧他的手指,眼眶泛红。

他反手握住她,用力一攥,随即松开。没有更多言语,他翻身下车,长剑出鞘,孤身一人拦在路中央。

追兵转瞬即至。影五勒马,看着前方那柄横剑当胸的玄衣男子,眼中掠过复杂的情绪。

“李踪。”他缓缓抽出腰刀,“这一次,你没有帮手,没有退路。”

李踪不答。他只是微微侧身,余光扫向身后那辆静默的骡车。

他笑了,很淡,却带着某种释然的意味。

“退路?早就没了。”

剑光乍起。

骡车内,如青双手紧攥着匕首,指节发白。车外兵刃交击声密集如雨,间或有闷哼与惨叫。她拼命克制着掀帘去看的冲动,指甲陷进掌心。

就在这时,车帘忽然被掀开一角。

如青猛地举起匕首,却见探进来的是一张满脸血污却熟悉的脸。

阿贵!

“夫人!是我们!”老陈紧跟在阿贵身后,两人浑身是汗,显然是急赶而来,“我们在城郊转了两日,看见这边树林鸟雀惊飞,就知道不对劲!”

如青还来不及开口,车侧忽然扑来一道黑影。

那是先前被李踪击倒却装死的一个影卫,趁李踪与影五缠斗,悄无声息摸到车旁,一只手已探进车帘!

阿贵眼疾手快,一把攥住那只手腕,往外猛拽。老陈抄起车上的木杠,狠狠砸向那人头颅。那影卫吃痛,反手一刀划破阿贵手臂,鲜血飞溅。阿贵却死死不松手,老陈红了眼,抡起木杠一下又一下——

终于,那影卫软倒在地,再不动弹。

阿贵捂着伤口,喘着粗气,对如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夫人……没事了……”

如青说不出话。她看着这两个本已完成任务、本可以置身事外的男人,此刻却为了她浴血搏命。她用力点头,声音哽咽:“谢谢……谢谢你们……”

李踪已浑身浴血。

他的剑太快,快到影五几乎看不清轨迹。但影五不急。他还有十几个手下,车轮战也能耗死李踪。何况,李踪分心了。

每一次那辆骡车方向传来任何声响,李踪的剑就会乱上一瞬。高手相争,这一瞬便是破绽。影五冷笑,左手一扬,三枚飞镖呈品字形射向李踪面门,右手刀同时劈向腰腹。

这是影阁暗杀术中的绝技,上下齐攻,避无可避。

李踪没有避。

他侧身,让过飞镖,却在转身的瞬间硬生生扭转腰身,几乎违背人体骨骼的极限,从影五刀锋下掠过,同时长剑自下而上斜撩。

剑锋入肉,从影五后腰贯入,自前腹透出。

影五的动作戛然而止。他低头,看着腹部透出的剑尖,嘴唇翕动,却只吐出一口血沫。

“你……”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

李踪抽剑。影五轰然倒地,溅起一地枯叶。他抽搐着,瞳孔逐渐涣散,至死未能瞑目。

影五既死,余下的几人再无战意,有人翻身上马仓皇逃窜,有人愣在原地不知所措。李踪没有追击。他提着滴血的长剑,转身,一步步走向那辆骡车。

车帘掀开,露出如青苍白的脸。她看着他,嘴唇颤抖,眼泪无声滚落。

李踪伸出手,指尖还沾着血,落在她脸上却轻得像羽毛。

“没事了。”

如青握住他的手,用力抵在自己心口。

***

衢州通往抚州的唯一要道。

宋焱立马横刀,望着眼前蜿蜒的山道。身后,五十府兵列阵以待,刀戟森森,旌旗猎猎。

探子飞马来报:“大人,影五大人……战死。李踪携徐氏女正向衢州城方向逃窜。”

宋焱攥紧缰绳,骨节泛白。他望着山道尽头,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恨意。

”传令。”他缓缓开口,“各关卡严守,许进不许出。其余人,随我南下——追!”

马蹄声如雷,五十骑如黑云压境,席卷官道。

***

车帘被轻轻掀开,老陈探进头来。

“大人,夫人,前面有个废弃的茶亭,可歇脚喂马。”

李踪点头。将那老陈与阿贵提前备好的马车在茶亭边停下,阿贵从后头赶上来,手里拎着水囊去溪边打水。老陈蹲下身检查车轮,用匕首剔去卡在车轴缝里的碎石。

如青坐在茶亭残破的石阶上,就着天色摊开舆图。李踪坐在她身侧,手指点在他们所在的位置。

衢州城南三十里,再往前便是抚州地界。

她忽然开口,声音像石子投入静湖。

“我们分成两路吧。”

所有人都看向她。

如青抬起头,目光从李踪脸上移过,落向老陈和阿贵。她的眼眶泛红,但眼神很稳。

“宋焱要的是我和李踪。你们不在通缉令上,可以走官道,可以北上离州。”她的语速渐快,“信分成两份,一份密信原本,一份李踪的亲笔求援信。你们分两路北上,只要有一路能到离州,把信送到赵昀手上。”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我们就有真正的退路。”

茶亭里静得只听见风声。

老陈的嘴唇翕动,喉结滚动了好几回,才挤出沙哑的声音:“夫人……您信得过我?”

如青看着他。这个跟着陆放十几年的汉子,鬓边已生白发,脸上刻着风霜的痕迹。他一路驾车,一路护卫,一路挡在她和李踪前面。他从不多话,只是沉默地做好每一件事。

“信得过。”如青一字一句,“老陈,我这条命是你和阿贵救的。”

老陈的眼眶瞬间红了。

阿贵在一旁用力抹着眼睛,笨拙地说:“我、我也去!夫人,我年纪轻,腿脚快,肯定能送到!”

如青将密信放在石阶上。她取出匕首,裁开信封,将信纸小心地分成两份。

一份保留完整内容,一份是李踪亲笔抄录的副本。她又从包袱里翻出纸笔,递给李踪。

李踪接过笔。他没有问她为什么如此决断,没有说任何劝阻的话。他只是低头,就着跳跃的火光,一字一字写下求援信。

离州王殿下钧鉴:

三年前江南一别,别来无恙。今有逆天冤情,附先帝密信为证。持信者乃忠义之士,万望接见。余与内子亡命天涯,若得殿下援手,必结草衔环以报。

李踪顿首。

字迹铁画银钩,一如他的剑。

如青将两封信分别用油纸包好,塞进老陈和阿贵怀中。又将仅剩的银两分成三份,一份留给自己和李踪,两份塞给二人。

“路上买酒喝,暖暖身子。”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到了离州,若赵昀问起,就说……就说徐阁老的女儿,求他主持公道。”

老陈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石板,肩膀剧烈颤抖。阿贵跪在他身侧,无声地流泪。

李踪弯腰,一手扶起一个。

“老陈,阿贵。”他的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此信关乎我与阿青两条命。拜托了。”

老陈拼命点头,说不出话。阿贵用力擦着眼睛,瓮声瓮气地说:“大人放心!人在信在,信毁人亡!”

如青站在茶亭边,目送他们的背影没入深林。风很大,吹乱了她的发丝,那支桃木簪在风中轻轻晃动。

直到那两骑完全消失在视线中,她才低下头,将脸埋在李踪胸前。

李踪揽住她的肩,什么也没说。他只是将手臂收得很紧,紧得像要揉进骨血里。

良久,如青抬起头。

“我们也该走了。”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

李踪看着她。她眼眶还红着,但眼神已经清明如初。他忽然伸手,将她鬓边一缕散落的碎发轻轻别到耳后。

“好。”他说。

马车辘辘,继续南行。

车轮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车厢内,如青将那两张空白路引在膝上铺开,仔细端详。

州府的大印鲜红端正,墨迹早已干透。她指尖轻抚过印文边缘。这是他们的新身份,是通向活路的钥匙。

李踪坐在她对面,正用布条包扎手臂上新添的伤口。他的动作很熟练,咬住布带一端,单手缠绕,最后用牙齿收紧。如青放下路引,挪到他身边,接过布带,替他系好最后一个结。

“老陈和阿贵……”她轻声开口,“他们真的能平安到离州吗?”

“老陈走官道,阿贵走小路。两人分途,至少有一路能到。”

如青低下头,从怀中取出那封信。油纸包裹的信封已被她的体温焐得温热。她将信纸展开,就着昏暗的光线,一字一句重读。

那些触目惊心的字句,她已经读过无数遍。可每一次读,心口仍像被钝器重击。

黄河决堤,三十万灾民。

治河银两,二百万入内库,五十万送东宫。

太子亲赴河南“视察”,为贪墨铺路。

先帝朱批,字字如刀。

“李踪。”她忽然说。

“嗯?”

“你说,若这封信公之于众,赵珩会怎样?”

李踪看着她。火光映在他眼底,沉沉如深潭。

“朝野震荡,清流攻讦,民心离散。单凭这一封信,扳不倒一个登基的皇帝。但他那些‘贤明’的假面具,会撕开一道口子。”

“够了。”如青将信纸贴在心口,声音很轻,却很稳,“只要能让他疼,让他怕,让他不敢再追着我们不放。就够了。”

她抬起头,眼眶微红,眼神却亮得灼人,“我们逃了这么久,你杀了那么多追兵。可他赵珩坐在金銮殿上,连一滴血都看不见。”

“他以为他是执棋的人。”如青一字一句,“我要他知道,棋子也会咬人。”

李踪看着她。火光跳动,将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当初那只笼中雀鸟,已经长出锋利的喙和爪。

他握住她的手,“离州王赵昀,三年前我曾救过他一次。他欠我一条命。”

“他说,若他日有难,可来离州寻他。”李踪顿了顿,“那时我孑然一身,不觉得此生会有什么‘难’。现在想来,大约是冥冥中注定的。”

***

马车在卯时三刻被迫停下。

前方是绝路。官道在此处被山洪冲断,只剩一道两丈宽的深沟。李踪勒住马车,回头看了一眼。

后方,一骑正疾驰而来。

马上的人玄色披风猎猎作响,如一面残破的战旗。

宋焱。

李踪没有犹豫。他将如青扶下车,推进道旁一处凹陷的山壁前。那里有块天然的巨石,可以遮蔽箭矢刀锋。

“躲好。”他只说了两个字。

如青抓住他的手腕。她的手很凉,力道却很紧。

“活着回来。”她说。

李踪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像两点不灭的星火。

他点头,转身。

剑出鞘——

宋焱在十丈外勒马。

他没有立刻进攻,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李踪。

“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他说。

李踪没有回答。他只是横剑当胸,摆出起手式。

宋焱翻身下马,抽刀。

刀锋破空,携雷霆之势。

李踪侧身,剑走偏锋。两刃相交,火星迸溅

“我说过,若有下次,就不止是一只手臂。”说完,李踪刀锋横掠,逼得宋焱连退三步。

“你这钦犯,死到临头还不悔改!”宋焱的刀势已乱,破绽百出,但他浑然不觉。

他的刀锋猛然转向,劈向山壁方向。

那里,如青正探出头来。

“不——!”李踪的声音第一次染上惊惧。

他的剑比声音更快。

几乎在宋焱刀锋转向的瞬间,他的剑已至宋焱咽喉前三寸。可宋焱竟不闪不避,硬生生受下这一剑,只为了刀势不停。

不是杀招。

是擒拿。

刀背翻转,宋焱的刀锋在最后一瞬收力,变劈为挑,削向如青肩头。不是要她的命,是要废掉她的行动力,活捉回京。

如青看见刀光袭来,身体比意识更快。她侧身,肩头堪堪避过刀锋,却还是被刀背扫中,整个人向后跌倒。匕首从她袖中滑出,落在脚边。

宋焱一步踏前,伸手抓向她衣领。

李踪的剑到了。

他放弃了所有防守,所有招式,所有章法。那一剑没有剑招,没有剑意,只有一个濒临失去的人,压上全部身心的,

斩!

剑锋从宋焱后心贯入,透胸而出。

宋焱的动作骤然顿住。他的手悬在半空,距离如青的衣领不过三寸。

他低头,看着胸前透出的剑尖,看着鲜血从伤口涌出,一滴,两滴,落在如青惊惶的脸上。

宋焱的身体缓缓向后倒去,仰面倒在官道上。眼睛睁着,望向灰白的天空。

天边,一缕阳光破云而出。

李踪收剑。他的虎口震裂,鲜血顺着剑身往下流,一滴一滴,落在宋焱渐渐冷却的胸口。

他垂眸,看着这个追了数月的男人。什么也没说。

如青从地上爬起来,扑进他怀里。她浑身颤抖,脸上还沾着宋焱的血。她死死攥着李踪的衣襟,把脸埋在他胸口,一声一声地叫他的名字。

“李踪……李踪……”

李踪抱着她,将她的头按在胸前,不让她回头看那具尸体。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闭上眼睛。

而那更遥远的离州城,离州王赵昀正负手立于城楼,望着北方阴云密布的天空。

风起了。

??一样的剧情[托腮]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3章 剑斩恩仇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如青
连载中忍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