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病倚危途

“醒醒,阿青,醒醒……”

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隔着厚重的棉絮,朦朦胧胧的,听不真切。如青在昏沉中挣扎,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她觉得自己像是沉在深水里,四周是粘稠的黑暗,只有那声音像一根细细的线,牵引着她往上浮。

终于,她勉强睁开了眼。

视线模糊,好一会儿才聚焦。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李踪的脸,离得很近,眉头紧锁,眼底布满血丝,下颌的胡茬冒出了一层青影。他一只手握着缰绳,另一只手正轻轻拍着她的背,动作里带着罕有的焦急。

“你醒了。”李踪的声音哑得厉害,“感觉怎么样?”

如青想开口,喉咙却像被砂纸磨过,干涩刺痛。她试图坐起身,可刚一动,整个人就天旋地转,四肢百骸传来酸软无力的钝痛。头昏脑胀,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不明白。明明只是睡了一觉,为什么会这样?

“你起热了。”李踪的手探上她的额头,掌心滚烫的温度让他脸色更加难看,“可能是昨晚淋了雨,又连着赶路没有休息好……都怪我。”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几乎淹没在车轮的颠簸声里,但如青听出了里面沉甸甸的自责。她想摇头,想说不是他的错,想说这一路都是她自己选的。可她没有力气开口,只能轻轻动了动手指,摸索着握住他的手。

李踪的手很凉,沾着晨露和夜雨的水汽。如青用尽力气,将那只手拉到自己脸颊边,轻轻蹭了蹭。这是一个依赖且安慰的姿态。

她不怪他,她需要他。

这个动作让李踪的呼吸窒了一瞬。他收紧手指,反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松开缰绳,环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揽进怀里。骡车还在崎岖的山道上颠簸,他必须用身体稳住她,不让她被甩出去。

“那些官兵可能已经发现了我们的行踪,正在后面追赶……”李踪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晰,“我今早绕开路卡时,看见他们放出了信号烟。现在整个衢州周边,恐怕都在搜捕。”

如青靠在他胸前,能感觉到他说话时胸腔的震动,能听见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即使是在这样的绝境里,这个怀抱依然让她感到安心。她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李踪低头,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这个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别怕,”他说,声音里有一种斩钉截铁的笃定,“我不会让你有事。”

他顿了顿,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我很快带你去找大夫。前面再走三十里,有个叫溪头镇的地方,镇上有药铺。我们在那儿歇脚,等你退热了再走。”

如青想说什么,可一阵眩晕袭来,她只能闭上眼,任由意识再次模糊。昏沉中,她感觉到李踪加快了速度。

他不再单手驾车,而是将她整个人护在怀里,用身体挡住颠簸,双手握住缰绳,用力一抖。

“驾!”

老骡吃痛,发出一声嘶鸣,四蹄发力,在山道上奔跑起来。车轮碾过碎石,车身剧烈摇晃,草棚在风中哗啦作响。清晨的山林被这突如其来的疾驰惊动,鸟雀扑棱棱飞起,在天空中划过凌乱的轨迹。

如青在李踪怀里昏昏沉沉。高热让她的感知变得迟钝又敏感,却又觉得这一切都隔着一层膜,虚幻而不真实。只有他怀抱的温度、他心跳的节奏,是唯一真实的东西。

她偶尔会短暂地清醒,看见两侧飞速倒退的树木,看见李踪紧绷的下颌线,看见他握缰的手背上暴起的青筋。每一次颠簸,他都会立刻收紧手臂,将她护得更稳。有一次车轮碾过一个大坑,车身猛地一歪,李踪几乎是用整个身体挡住了撞击的方向,她的头撞在他胸口,听见他闷哼一声,却连手臂都没有松一下。

“李踪……”她终于挤出一点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我在。”他立刻回应,低头看她,“难受就睡,别硬撑。”

如青摇头,想看清他的脸,可视线模糊一片。她只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喷在额头上,温热,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气息。

“你……受伤了吗?”她问的是刚才那一下撞击。

李踪似乎愣了一下,随即低低笑了:“没有。你男人没那么脆弱。”

这是他第一次用这样的自称。如青心头一颤,不知哪来的力气,抬手环住了他的腰。这个动作让李踪浑身一僵,随即,她感觉到他的手臂收得更紧,紧得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睡吧。”他的声音落在她发间,温柔得不可思议,“到了我叫你。”

如青终于不再抵抗,放任自己沉入昏睡。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她听见李踪又加了一鞭,骡车速度更快,风声更疾。

***

衢州城。

宋焱一脚踹翻了面前的花梨木圆凳。凳子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巨响,碎裂的木屑飞溅开来。他胸口剧烈起伏,右肩的伤口因为这番动作再次裂开,绷带上渗出鲜红的血渍,但他浑然不觉。

“影七失联多久了?”他声音冷得像冰。

影五单膝跪在堂下,头垂得很低。

“从昨日午时起便再无讯息。按计划,他该在山南麓的溪谷出口设伏,无论是否等到目标,日落前都该传信回来。”

“那就是死了。”宋焱说得斩钉截铁,眼中翻涌着暴戾的怒意,“李踪……好一个李踪!先废我右臂,再杀陛下影卫!”

他走到窗前,猛地推开窗。光涌进来,照亮他铁青的脸色。

“城外有消息吗?”他问。

“有。”影五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条,双手呈上,“今晨寅时三刻,北面山道守卡官兵发现异常。有车辙印从林中拐出,绕过路卡,往西北方向去了。他们放出了信号烟,但追踪时失去了踪迹。”

宋焱接过纸条,扫了一眼,猛地将纸揉成一团。

“西北……溪头镇方向。”

“大人英明。”影五说,“那一片山深林密,只有溪头镇一个像样的落脚点。他们若想休整补给,必去那里。”

宋焱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阴冷,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残忍。“李踪再厉害,也是人。更何况,还带着一个女人在山里逃亡数日,总要休息。”

他转身,看向影五,“传我命令,调三百府兵,以搜查流寇的名义,封锁溪头镇周边所有道路。镇内,派人乔装,暗中查访。记住,要活的!尤其是徐如青,一根头发都不能少!”

“是!”影五应声,却又迟疑,“可是大人,如此兴师动众,会不会打草惊蛇?李踪狡猾,若察觉不对,可能会再次遁入深山……”

“他不会。”宋焱打断他。

他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舆图。他的手指点在衢州的位置,缓缓向西移动,划过山林,停在那个标着“溪头镇”的小点上。

“这一次,我要瓮中捉鳖。”他轻声说,语气平静,却让人不寒而栗。

影五领命退下。堂内只剩下宋焱一人。他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自己狼狈的模样。官服皱巴巴,肩头渗血,眼下一片青黑,哪里还有半点江南道巡察使的威仪。

都是拜李踪所赐。

他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镜中的人眼神越来越冷,越来越狠。

窗外传来马蹄声,是影五调兵去了。宋焱走到窗边,看着一队队府兵从驿馆前跑过,铠甲铿锵,脚步声整齐划一,惊得街上市民纷纷避让。

而此刻,山道上,骡车还在疾驰。

如青在高热中时而清醒时而昏沉。有一次她醒来,看见李踪正低头看她,眼神里是她从未见过的恐慌。虽然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就被冷静取代,但她看见了。

“你醒了。”李踪的声音有些紧绷,“再坚持一下,就快到了。”

如青想点头,却连这个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她只能看着他,用眼神告诉他:我信你。

李踪读懂了。他喉结滚动,忽然俯身,在她滚烫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那个吻很轻,却很烫。

“我不会让你有事。”他又说了一遍,这次更像是在对自己说。

骡车转过一个急弯,前方豁然开朗,山势渐缓,一条土路延伸向远处。路的尽头,隐约可见炊烟袅袅,屋舍俨然。

溪头镇,就在眼前。

李踪勒住骡子,没有立刻进镇。他抱着如青,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镇口的景象。几个挑着担子的农夫正往镇里走,路边茶棚里有几个歇脚的旅人,更远处,镇口似乎有官兵在盘查……

一切都看似正常。

但李踪的眉头却皱了起来。太安静了。在这个时辰,不该这么安静。而且那些官兵,虽然穿着普通府兵的号衣,但站姿、眼神,都透着一股训练有素的锐气,不像寻常守卒。

他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如青。她的脸颊烧得通红,呼吸急促,嘴唇干裂起皮。不能再拖了。

李踪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那盒驱虫药,倒出一些粉末,混着泥土,抹在如青脸上、手上,又将自己也抹脏。然后他从包袱里翻出两件最破旧的衣服,给如青换上,自己也换了一身。

做完这些,他才重新赶车,缓缓驶向镇口。

老骡疲惫地迈着步子,车轴吱呀作响。茶棚里的旅人抬起头,目光扫过他们,又懒洋洋地移开。镇口的官兵上前盘查,李踪低头哈腰,操着一口蹩脚的本地土话,说带媳妇儿来看病,媳妇儿得了急症。

官兵打量了他们几眼。一对衣衫褴褛、满面尘土的乡下夫妻,骡车破旧,不像有油水的样子。又看了看如青,确实病得不轻,便挥挥手放行了。

李踪道了谢,赶车进镇。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抱着如青的手,却微微收紧了。

镇子很小,只有一条主街。李踪径直将车赶到药铺门口,停下。他先跳下车,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如青抱下来。如青软软地靠在他怀里,眼睛半睁半闭,意识已经不太清醒。

药铺掌柜是个干瘦的老头,正在柜台后捣药。见有人进来,抬起头,“看病?”

“我媳妇儿起高热,劳烦先生给看看。”李踪将如青放在一旁的椅子上,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

掌柜走过来,翻了翻如青的眼皮,又探了探脉,眉头皱起,“风寒入体,又劳累过度,病得不轻。得针灸退热,再服几剂药。”

“全听先生的。”李踪立刻说。

掌柜点点头,转身去准备针具和药材。李踪站在如青身边,一只手始终虚按在剑柄上。药铺里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窗外,阳光正好,街上人来人往。

一切平静得可怕。

为什么我能把我的小情侣写得这么苦这么惨啊[化了][托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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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病倚危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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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青
连载中忍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