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和泪出门相送

村道走到尽头,是一片露天的黄泥地。地是夯实的,却因前几日下过雨,边角处汪着几摊浅水,映着将沉的斜阳,碎金一样晃眼。地上堆着长短不一的杉木和松木,有的已锯成板,有的还带着树皮。空气里飘来一阵新鲜刨花的松木香。

崔瘸子就坐在案子后面。

带路的村民朝崔伯招呼了一声:“崔伯,有客来——是外头迷路的姑娘,想在咱村借住几天。

村里的人看起来很敬重崔伯,就连婴见素到来借宿,不过问村长,而是来询问崔伯的意见。

崔瘸子抬起眼皮朝婴见素的方向撩了一下,只是点了点头,手上刨子没有停。

婴见素朝前迈出两步。她没有急着开口,目光扫过案子上的活计。是一口还没上漆的白坯棺材,背后黄泥地上还有几口棺材晾着。

崔瘸子推完最后一下,将刨花从刀刃上捋下来,这才第二次抬起眼看她。

“崔伯的手艺是祖传的?”她顺势发问。

他没有即刻回应,而是先将那块木板翻了个面,拇指顺着木纹的走向缓缓抚过一遍,做完这些,他才搁下刨子,拽过搭在肩头的粗布揩拭手掌。“哪有什么祖传。年轻时候在山外跟人学了几年,后来腿坏了,去不了县城,就回村里给人打棺材。旁的也做不了。”他拍了拍那条空裤管。

旁边一个正在挑木料的老汉听见了,停下手里的活计,朝崔伯努了努嘴:“姑娘你别听他轻描淡写。那年山路塌方,崔伯自己的腿被压坏了,可是埋了五个人唷,他让大家伙先救其他人,自己帮着拿手刨了一宿,刨到十个指甲盖都掀翻了。他自己的腿就耽搁了救治,就这么废了。”

崔伯咳了一声,拿起刨子继续推木头:“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说它作甚。”

婴见素环绕四周看了看,好奇道:

“村里人都找您打棺材么。”

“也不全是。有时外村也来订。横死的暴亡的死在路边没人认的,总得有个去处。”他转过头,指了指身后那片山坡,“那些人啊,活着没人管,死了再没人管,就太不像话了。我能做的也不过是给口薄棺材,好歹让他们入土,不暴尸荒野。”

可几日过后,这里便横尸遍野。

婴见素垂下眼眸。

“是啊,我们村大半人都是崔伯收尸的嘞。”

崔伯弯腰从案子底下摸出一本册子,他拿袖子擦了擦封面上的灰,随手翻开,摊在案板上给婴见素看。

“喏,”他伸手指着上面密密匝匝的名字,“这些年,村里村外横死的、没人收的,我都是对着这个名册给他们钉棺材。钉一口,勾一个。这上头大部分人的棺材,都是经我手的,可惜哇,要是我崔老汉会写字就好咯,还能给他们刻个碑。”

婴见素低头看去。枯黄的书页上,墨迹深浅不一,最早记上去的已淡得发灰。她一行一行往下看。

她顿住了。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久到身旁的老汉好奇地探过脑袋,想瞧瞧她究竟在看什么。

婴见素的双眸微微扩张,震惊地看了眼崔伯,良久,凝固的表情才恢复平静。

明明是艳阳天,可她的后背感到一阵冷意。

婴见素住了一晚后,告别了村民,带着一车的村民的好意,还多了很多双布鞋。山路在身后越退越远。婴见素坐在马车里摸了摸自己空无一物的发式,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只要赶在魔物屠村之前,只要让小队提前出发。

系统系统的音色平直如一条没有起伏的线:“宿主请注意,剧情不可更改。”

婴见素直接开启勿扰模式,理都没理。

马蹄声踏碎山月,直往撄宁殿的方向奔去。

回到山门已是第二天的夜深。守门的外门弟子正抱着扫帚打瞌睡,被马蹄声惊醒了,揉着眼认出来人,愣道:“婴师姐?这大半夜的——”

“去禀报殿主,就说我有要事求见。”婴见素跳下马车,外门弟子看看她的素髻,又看看她怀里那包粗布裹着的东西,满肚子问号不敢多问,拔腿往山上跑。金丹期的弟子脚程快,一溜烟就没了影。婴见素跟在后面往上爬,爬到半山腰已是气喘吁吁,她扶着膝盖喘了两口气,正要咬牙继续,便见那弟子匆匆忙忙地从山道上跑下来。

“婴师姐——殿主不在山门。”

婴见素愣住,双手双手在袖中攥成了拳。片刻后她抬起头,压下声音里的喘:“祁玄在哪?”

问清楚祁玄在哪后,转身又想起自己并不知道山门的路。

婴见素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摆出一副横眉竖眼的表情:“给我带路。”

弟子被使唤了一趟本就有些不满,又见她这颐指气使的架势,以为又是为了那劳什子风花雪月之事,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极轻的气音,嘴唇翕动着。

“你嘀嘀咕咕地在说什么呢!”

一道清脆的声音从石阶上方劈下来。青萝提着灯笼小跑下来,裙摆被夜露打得半湿,显然是等了大半夜。她老远就看见了婴见素,跑近了先是一把接过她怀里的包袱,嘴上已经絮叨开了:“小姐你怎么才回来!我都急死了——”

青萝又呵斥了几句弟子:“你是哪个院的值夜?小姐叫你带路是给你脸,你倒嘀咕上了。要不要我明儿去问问你家管事,看你学的什么规矩?你怕是不想在山门里修习了?”

弟子被呵斥得连声道不敢,躬身引路,半个字也不敢多说了。

婴见素扶脸。出发点是好的,但她们现在这个架势,怎么看怎么像恶霸。

青萝又疑惑地在她身上找来找去:“小姐,你的头饰呢?”

婴见素别开她的手,反手抓住她的手臂认真地说:

“别问了,我们得快一点,人命关天。”

更深夜阑,敲门声响起。祁玄从案前起身,他搁下手中擦拭到一半的剑,剑身映着烛火,流光似水。门闩抽开,眉间那道细纹在看清来人后微微加深了几分。

“婴师妹深夜到访,有何要事?”

“师兄,”婴见素站定,“论剑大会之前,我听我爹提过,说崔家村一带有魔气异动的踪迹。魔域外围最近不太平,你是知道的。趁现在还没出大事,不如你带队提前去巡查一趟。”

祁玄将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素日里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今日稀奇的素净。“崔家村一带?”

“师尊若真提过,为何没有向我们这些弟子提及。”

“那我现在不就和你说了。”婴见素理直气壮,“你是首席弟子,现在有异动,就该主动请缨去探查,难道还需要魔物先打上门来才动身?”

祁玄沉默了一瞬,没有接话。婴见素以为有戏,跺了跺脚:“师兄——”

“婴师妹。”祁玄骤然开口,目光钉在她脸上:“论剑大会上,是你暗伤了燕燕。”祁玄用的是肯定句。

婴见素没想到祁玄竟现下就知道暗算一事。

祁玄一看她这神色便知自己猜对了,心下烦躁愈深,婴见素喜欢他一事,他并非不知,整个撄宁殿都知道。往日他只当是小女儿心性,躲着便是。可如今她竟将这份心思化成了伤人的利器。什么巡查,不过是换了张皮的纠缠。

他收回目光,声音冷冽:“巡查之事,自有长老定夺。婴师妹若无旁的事,请回。”说完便砰地一声关上门。

她早就知道会这样。原著里的祁玄就是这样的人,对燕燕温柔,对旁人克制冷淡。她不意外。

青萝在院门口急得直搓手,见她出来连忙迎上,压着嗓子问:“小姐,方才说什么人命关天——”

“下一个。”婴见素把鬓边碎发往耳后一拢,抬脚便走。

王长老倒是在偏殿,正和几个执事弟子商讨过段时日的秘境试炼。殿里昏昏黄黄的,映得墙上那些历代剑仙的画像一个个面色沉沉。婴见素进去的时候,满屋子弟子疑惑,这向来不学无术的殿主爱女怎的来了?

“王长老。”婴见素快步走到案前,“我有事说。”

王长老没有抬起头,左手捋着花白的胡须,脸上挂着长辈对晚辈的温和,手上笔没停:“婴师侄有什么事,明日再说也不迟。”

“论剑大会前,我父亲曾提过,崔家村一带有魔气异动的踪迹。”婴见素把对祁玄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与其等魔物闹大了再去清剿,不如提前巡查,防患于未然。祁玄师兄带队——”

“婴师侄,”王长老搁下笔,揉了揉鼻梁,“清剿魔物不是游山玩水。殿主不在,调遣弟子的权力在长老院。你说崔家村有异动,可有殿主的手令?可有巡查司的文书?”

婴见素张了张嘴。

王长老看她答不出来,叹了口气:“婴师侄,我知道你是好心。可仙门行事,讲的是规矩。你说殿主提过,我怎么没听过?若是殿主当真觉得崔家村有异动,他会直接下命令。就凭你一句话,我就调人?万一扑了空,白跑一趟事小,耽搁了其他真正有魔物的地界怎么办呢。”

他不急不缓地说完,又给了婴见素一个台阶下,“等五日后,祁玄带队巡查照常出发也会路过那崔家村。婴师侄若是不放心,可以跟着去。”

五日后。原著里两日后崔家村就被屠村了!等撄宁殿收到消息,早就迟了。

婴见素从偏殿出来,站在廊下,山风迎面扑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扫过眼睫。

殿外已是入夜。九重殿宇的飞檐翘角在月色里剪出重重黑影,远处有弟子值夜巡哨。

她觉得自己像一个看见山洪将至的人,站在高处拼命挥手,可山下的人要么听不见,要么听见了也不信。

偏偏这一回,她没有无理取闹。

“都说了剧情是不可更改的,你这躯壳,又有谁会看见你高尚的灵魂呢?”系统的声音从她脑海里浮上来,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轻飘。

山月照着脚下方寸大的石阶,她的影子拖在身后,又细又长。廊下的铁马被夜风吹得叮叮作响,远处隐约传来值夜弟子换岗的吆喝声。她转身想再回偏殿,便在此时听见了脚步声。

一道修长的身影从廊下转出来,蓝白色的衣衫,银丝蝴蝶腰带,高高的马尾束着蓝宝石抹额。宫悬黎抱臂靠在廊柱上,也不知在那儿站了多久。月光落在他眉骨上,在眼窝处投下一片淡淡的阴翳,模糊了他眼底的神色。

这人可不会帮她。

她白了他一眼就越过他回到殿中,刚想说话,正要收拾卷宗回去歇息的王长老抬头眉头又是一皱:

“悬黎?这大半夜的,你又是为了什么事?”

婴见素一愣,回身看向不紧不慢走进来的人。

宫悬黎走到案前,看了一眼王长老案上那摞卷宗,“王长老,”他开口,声音在不大的殿内回响,清凌凌如泉水般:“巡查魔域外围本就是我们分内之责。既然有风声说有魔物异动,去看一眼,就算是谣言,总好比事后别有用心的人说撄宁殿不作为的好。

说完还瞟了一眼婴见素,很显然这个‘别有用心的人’是在指代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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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梦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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