婴见素转眼就把烦恼扔到身后了,难得享受没有强制剧情任务的几日。
栖鸾阁成了她的洞天福地。每日睡至日上三竿方肯起身,用过早膳便歪在美人榻上翻几页闲书,倦了便合眼小憩,醒来又该用午膳了。青萝端来的点心碟子空了一盘又一盘。
青萝终是看不下去了,叉着腰立在榻前,一脸痛心疾首:“小姐……您是不是该下榻走一走了?”再这般禁足下去,怕是一辈子都出不来了。
这日午后,日光透过海棠枝丫,一派好光景。婴见素百无聊赖,觉得自己是该运动运动,忽生了兴致,将妆奁中那些发簪步摇珠花一股脑儿搬到桌上,又将自己的衣裙翻出来铺了一榻。
“青萝,你来。”她招手。
青萝正比量着门扉的宽度,闻言抬头,面露疑色:“小姐要做什么?”
婴见素也不答话,将她按在绣墩上,拿起一支蝴蝶步摇往她髻上插。青萝惊得险些跳起来:“使不得使不得!奴婢戴不得这个!”
婴见素按住她的肩头,笑吟吟道:“我说戴得便戴得。”说罢又拣了两朵堆纱芙蓉压在她鬓边,退后两步端详片刻,摇头道:“还差些意思。”遂又从妆奁里翻出一支点翠蝴蝶簪、一对碧玉环,一件件往青萝头上招呼。
青萝不敢躲,也不敢动,只僵在原地。待婴见素收手,她头顶已堆了七八件簪环,珠翠交映,花团锦簇。
婴见素绕着她转了半圈,左看看右看看,点头笑道:“妙极!天仙下凡!”
青萝对着铜镜一照,险些哭出来:“小姐,奴婢这样子出去,怕是要被当成疯子。”
“你懂什么。”婴见素一本正经,伸手替她扶了扶歪斜的步摇,“我说好看便是好看。况且我们也不出去,只在院子里耍。”
说罢,她将一条藕荷色披帛披在青萝肩上,又往她腕上套了两只碧玉镯,退后两步,满意地点头:“现在你就是神仙了。你叫青萝仙子,记住了么?”
青萝仅用了零秒就接受了自己的新身份,嘴角压不住地上扬,对着铜镜转了半圈,她回头瞧见婴见素也在翻箱倒柜地找衣裳,恍然,原来她主子想扮作神仙和她玩呢,戏谑道:“主子那就是见素仙子啦?”
“非也非也。”婴见素翻出一套黑色衣裳换上,又将头发披散下来,对着铜镜描眉画眼。青萝凑过去一看,给自己看傻了。
婴见素把脸涂得白惨惨的,眼眶周围抹了一圈浓黑的胭脂,嘴唇涂得鲜红,整个人看上去像是从哪个鬼域爬出来的。
“主子…为何,给自己化成熊猫?”
“什么熊猫!”婴见素呵斥,“我是魔女,这是黑化妆。”
青萝‘哦’了一声,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原来这便是魔女的妆容?这副被吸干精血的模样,倒确实像走火入魔了。
“青萝!”婴见素立马进入了状态,张口就来:“你一个凡间散修,也配站在他身侧?本座乃魔域之主,你算什么东西?”
青萝愣了一瞬,旋即明白过来,连忙端着架子后退半步,拂袖昂首,努力憋住笑,冷冷道:“魔女休得猖狂!这里可是天界!”
尔后又困惑,悄悄低下头问婴见素:“这个‘他’是谁?”
婴见素也不知道,但是一般电视剧台词就是这样的,她想了想,说:“就是我们都爱的那个人。”
“哦——”青萝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婴见素仰天笑了三声,“你且看看,他如今在谁身边?”说罢一把扯过自己的披帛,当作长鞭甩了出去,“受死罢,青萝!”
青萝再也绷不住,噗嗤笑出声来,连忙捂住嘴,弯腰躲过那条“长鞭”,笑着往院子里跑。婴见素提起裙摆追了出去,口中兀自喊着:“哪里逃!今日便要你魂飞魄散!”
两人在院中追逐嬉闹,披帛飞舞,珠翠叮当。青萝顶着满头的花跑得气喘吁吁,婴见素则张牙舞爪地追在后面,一个不慎踩到裙角,险些栽倒,青萝回身扶她,两人笑作一团。
笑声太大,盖过了外头叩门的声响。
婴见素又眯起眼,绕着青萝踱了半圈,裙裾曳地:“你可知,他为何弃你而去?”
青萝一听,顿时茫然,脑袋空白接不上戏。但总之,主子就主子,捧着就对了!
她灵机一动,“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捂住胸口,声泪俱下:
“求你…求求你,不要拆散我们,我也喜欢他…”
院门被人从外推开。
宫悬黎立在门槛之外,指尖还保持着叩门的姿势。他的目光看向对着婴见素下跪的青萝,又移向婴见素黑黑的脸。
宫悬黎静止了。
婴见素手中还攥着那条充当长鞭的披帛,嘴角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整个人如同被人施了定身术。
青萝先反应过来,慌忙屈膝行礼,头上的簪子哗啦啦掉了一地。
宫悬黎的目光越过青萝,直直落在婴见素脸上。她披散的长发如鬼似魅,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似是想说什么,最终只吐出三个字:
“……婴师姐。”
推开门的云旗也呆滞了,他确认自己刚刚听见了青萝说:“我也喜欢他?”
他家老大说婴见素喜欢他,那、那青萝说自己也……?
婴见素缓缓直起身,将手中的披帛若无其事地搭回肩上,然后抬起袖子,用力擦了擦脸上的妆。黑色的胭脂被抹得满脸都是,非但没擦干净,反倒糊成了一片,看上去更像刚从煤窑里爬出来的。
不是,谁能告诉她,为什么宫悬黎会在此处?
婴见素偷偷抬眼觑宫悬黎,他神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不知道是不是来算账的。
“婴师姐,”惊愕过后,宫悬黎优游自适地迈步朝里,“不如先去洗洗?”
婴见素如蒙大赦,逃也似的冲进后院,舀了半盆水,把脸洗了三遍,这才重新整理了衣襟,故作镇定地走回前厅。
相思引的药效还没过吧?婴见素算了算日子,这也没多少天啊,总不能来杀她的吧?
等等,相思引,该不会…结合那日在偏殿中宫悬黎突然就从仇人变成黏人的表现,该不会是药效想让他…见她吧?
婴见素打了个冷颤。
宫悬黎已经坐下了。
他坐在她惯常坐的那把紫檀木椅上,姿态闲散得不像个客人。一条腿随意搭在扶手上,另一条长腿舒展地伸着,整个人半靠在椅背里,仿佛这座栖鸾阁是他自己的居所,没有丝毫拘束,他的手指修长白皙,指尖捏着一枚橘色的果子,一下一下地抛着,果子升起来,在半空中翻了个身,落回掌心,再升起来,周而复始。
婴见素在他对面坐下。
她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上,浑身上下的毛都竖着,却要装出一副端庄从容的模样。
两人就这么对坐着。
谁也没有开口。
她清了清嗓子,颤巍巍地开口:“敢问大侠,来此何事?”
宫悬黎挑了挑眉。
那个动作极轻极快,若非婴见素正盯着他的脸,几乎要错过。果子在他指间转了个圈,被他轻轻搁在桌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探手入袖,取出一物,搁在两人之间的桌案上。
是一支金簪。
果然,还是来兴师问罪的。
这男配中了相思引都还如此咄咄逼人,没中相思引和她独处,那还得了?
“婴师姐,此金簪虽不是戒律堂上的金簪,可我想着,婴师姐总归会斤斤计较,师弟特意买了支差不多的,来给师姐赔罪。”宫悬黎还是那个闲适自得的姿态,慢悠悠地说。
婴见素不解,啥意思?
这是…不再追究她了?
还没等婴见素喜上心头,像是看穿了她在想什么,宫悬黎直起身,“我可没说不再怀疑了。”那枚橘果不知何时又回到了他手中,
“崔家村的案子没有查清楚之前,你仍是嫌疑人。”
婴见素一口气噎在喉咙里。
她气闷,不知如何回,将心里话说了出来:“你中了相思引还这么多疑的吗?”
厅堂里骤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海棠枝叶摩挲的细响。
宫悬黎抛果子的手停住了。
果子悬在他指间,一动不动。
他垂下眼,睫毛遮住了眼底的神色,过了片刻才抬起眼来,目光落在她脸上。
“师姐,”他的声音低了些,“你知道相思引的事?”
婴见素瞬间移开目光摆手:“哈哈…哪能呢,不是查出来了吗,你都知道,我凭什么不能知道。”
她越说越理直气壮,越觉得自己没错,说到最后一句狠狠地叉腰瞪了他一眼。
宫悬黎看了她片刻,没有再追问。
但那双眼睛始终没有从她脸上移开。
婴见素被他看得浑身发毛。
宫悬黎的眼睛黑漆漆地,深沉的目光一动不动地盯着她,手中的果子还在一下一下地抛着。
她压力山大啊!
她需要一个僚机。
婴见素的目光往厅外扫去——青萝不见了。方才还跪在地上的青萝,不知何时已溜了出去,连带着云旗也不见了踪影。
这种不对等的局面,青萝你就不要回避了啊!
她在心中咆哮。
婴见素用手遮住脸,只从指缝间露出一双眼睛。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恼羞成怒:“你……到底什么意思?”
宫悬黎没答话。
她在心里疯狂呼叫系统,系统依旧装死。
婴见素放弃求救,将注意力拉回眼前。她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坐立难安,手指在膝上绞了又松开,松了又绞。
蓦地,她想起一件事——他送了东西来,按理说她该回礼。虽说是赔罪,但人家亲自跑一趟,她若什么表示都没有,显得太不懂事。
她越想越觉对味,目光在厅中扫了一圈,落在博古架上那只机关画眉鸟上。那是她刚穿来时把玩过的小玩意儿,拧上发条,画眉鸟便会婉转啼鸣,翅膀还会扑棱两下。不算什么贵重东西,胜在有趣。
架子上本该有一对,不过她把玩时放了一只在内间,如今架上只有一只了。
她起身走过去,将那只机关画眉鸟取下来,走回桌前,搁在宫悬黎面前。
“喏,”她说,“回礼。”
宫悬黎低头看着那只机关画眉鸟,没有伸手去拿。
“这是什么?”他问。
土老帽。
婴见素耐心地教他怎么上发条,示范了一下。
宫悬黎的目光从画眉鸟移到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回画眉鸟上。他终于伸出手,拿起那只小鸟,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他的手指托着那只小巧的画眉鸟,倒像是托着一件名贵的瓷器。
他拧了一下发条。
画眉鸟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叫,婉转如流水,翅膀扑棱了两下,尾羽微微翘起,栩栩如生。宫悬黎的手指顿了一下,那只鸟在他掌心里继续鸣叫了几声,才渐渐停了下来。
宫悬黎摆弄了一会儿,脸上都是认真。
“谢了。”他将鸟收回自己的袖中。
婴见素正要回话。
“宿主,”系统终于冒了出来,声音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机械调,“检测到当前情景有利于修复与宫悬黎的关系。建议宿主趁其尚在相思引效用期内,适度示好,建立正面印象。待药效退去,即便他恢复清醒,先入为主的印象也难以完全抹除。”
婴见素茅塞顿开:“你这是让我趁人之危?”
不要命啦?可转念一想,自己的小命本来就悬在半空中,得不得罪都已经得罪了。
“我这是在帮助你。”系统幽幽地说。
婴见素当然知道,此时正是勾引…啊呸,拉拢宫悬黎的好时机,趁他中了相思引,赶紧改变自己在他心中的印象,这样她存活的几率可大大提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