撄宁殿每月一次的宗门会讲,乃仙门中最隆重的例行盛事。
所谓会讲,便是由殿中长老轮流登坛,为众弟子讲解经义、论道说法。此规矩自撄宁殿立殿之初便定下,至今已逾千载。每逢会讲之日,各峰弟子无论修为高低、无论亲传外门,皆须齐聚正殿,不得缺席。撄宁殿在仙门中的地位,十洲三洞,仙门近百,真正能称得上宗门的不过一掌之数,而撄宁殿位列其中已逾千年,执仙门牛耳,号令天下正道。正因如此,每月的会讲不仅是撄宁殿内部之事,亦是仙门各派瞩目的风向标。
正在讲经的是王长老。王长老名讳上王下濯,是撄宁殿三朝元老,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修为深不可测,却总是一副捋着胡须和蔼可亲的模样。他坐在上首讲经台上,讲的正是《太上感应篇》。
殿内烛火通明,紫檀木的桌椅分列两排,可容纳三百余人。殿外则可容纳上千人,以法力扩音。各峰弟子已陆续到齐,正襟危坐,听王长老讲经。
婴见素坐在角落里,百无聊赖地用指尖蘸水在桌面上画画。
她今日着了一身蹙金绣缠枝莲纹上襦,外罩一件藕粉色的轻绡大袖衫,袖口用银线绣着大朵的牡丹,层层叠叠,风一吹便如云霞翻涌。穿的极其夸张。
前排坐着的是各峰亲传弟子。祁玄坐在最前面,白衣如雪,脊背挺得笔直,从背后看去只能看见他束发的银冠。他的位置离讲经台最近,是首席弟子的专属席位,这是撄宁殿千年的规矩,首席弟子坐第一排正中,以示尊崇。
燕燕坐在祁玄右手边隔了两个座的位置。她今日代表五芝洞天,所以并没有穿弟子服,而是一袭鹅黄色的襦裙,衬得她像一枝初春的迎春。
说起来,燕燕能坐在这个位置,多少和她父亲的面子有关。五芝洞天虽然比不上撄宁殿的声势,但也是仙门中有头有脸的门派。燕燕的父亲是五芝洞天洞主,与撄宁殿殿主婴伏尧素有交情。燕燕能拜入撄宁殿,固然有她自身资质的原因,但这层关系恐怕也起了不小的作用。
柳娘子坐在燕燕身后几排,正低头摆弄着手中的绢帕,姿态温婉如兰。
婴见素收回目光,托着脸在心里盘算。
今日的任务,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她要在燕燕的茶水里下药。这是原著剧情,不可跳过。下的是什么药,原著里语焉不详,只说是‘不可言说之药’。
最痛恨打谜语的人了。
她摸了摸袖中那只莹白的瓷瓶。下药是肯定要下的,只不过瓷瓶里装的是她从江潮生,正是那位男三,用了些许银钱,软磨硬泡来的‘痒痒散’,服下后只会让人浑身发痒,忍不住笑出声来,半个时辰药效自退。
系统说过,只要产生足以让燕燕当众失态的效果就行。笑也算失态吧,婴见素心想,总比让燕燕在众目睽睽之下衣衫不整要强一万倍。
最痛恨动不动就下春药了,哪来那么多春药。
婴见素恶狠狠地吐槽完毕,在心里把柳娘子这个人又琢磨了一遍。原著中对她的背景交代极少,只说她是寄住撄宁殿的远亲。婴见素从旁人口中拼凑出了她的来历:柳家世代经商,到了她父亲这一辈想转走仕途,便托关系将女儿送入仙门。至于柳娘子本人愿不愿意,没人关心。
婴见素收回思绪,目光再次扫过大殿。
会讲已经进行到一半了。檀香的气息在殿内弥漫,混着烛火的味道,让人昏昏欲睡。已经有弟子开始打哈欠了,还有人在窃窃私语。
婴见素余光注意到,燕燕合上了案上一直在阅读的剑谱,站起身来,朝侧厅的方向走去。
机会来了。
婴见素伸了个懒腰,趁中场休息之际,施施然朝燕燕的席位行去。手拢在袖中,已然拧开了痒痒散的瓶塞,捻了一撮粉末在指间。
靠近燕燕的案几,婴见素瞄准茶盏,手状似不经意地扫过茶盏上方,粉末无声地落在了茶水里。
脚步不停,离开了大殿。过了好一会儿,会讲继续,又折返回来落座。
真是天衣无缝啊,婴见素暗自感叹自己手段了得。
扫视周围时对上了一个人的眼睛,婴见素虚起眼睛想了想这个西瓜脸少年是谁,回想起的一瞬浑身一抖。
那是宫悬黎的小厮,他贵为皇家子弟,破例可以携带随从入山修行,只是这小厮不常露面,兴许是前朝余孽这身份终究不太光彩。
上次婴见素偷偷去宫悬黎住处找回簪子,便被这名小厮发现了。
也不知有没有告知宫悬黎,思及此,婴见素低着头,从发丝间抬起眼观察宫悬黎的表情。
十七岁的少年,一双眼睛黑漆漆的,瞳仁浸了月色的寒潭,明明灭灭间全是碎光。睫毛很长,衬得那双眼睛愈发幽深,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精致。
高马尾用蓝宝石抹额束住,几缕碎发垂落在耳际,被穿堂风轻轻吹动,拂过眉骨。婴见素特意留心了一下他的衣裳,看看有什么不同,今天穿的是莲纹的,清贵矜冷。
婴见素不得不承认,这副皮囊确实生得好看。好到让人看一眼就想看第二眼,看第二眼就想看第三眼——然后就被他发现了。
宫悬黎端起云旗递来的茶盏,目光如刃地盯着婴见素,婴见素浑身发毛,感觉自己要应激了,赶紧挪开视线,但后背冷意依旧强烈。
宫悬黎这边正想着云旗前两天向他汇报称,婴见素潜入他屋内偷闻衣物,行踪猥琐,举止可疑。他至今没搞清楚这女人到底在搞什么名堂,只觉得恶心,索性将那堆被翻过的衣裳全扔了。
如今看她偷偷摸摸打量自己,总觉得她又在酝酿什么蠢毒的招数。
云旗唯唯诺诺地还在耳边说着什么:“……我刚刚看见婴见素往茶里撒了什么粉末…”
“你说什么?!”宫悬黎执盏的手和全身都僵硬住了,转头质问云旗:“那你还给我喝?”
云旗吓得差点没拿住茶盘,连连摆手:“老大!那药不是下在您这壶里的!是下在……下在燕燕师姐的茶杯里的!”因着女采花贼竟是婴见素实在是让他很好奇,于是今日好不容易出来就是盯着婴见素左看右看,没想到正巧看见此幕。
宫悬黎往后一靠,怎么又是燕燕。这一出怎么想都是小女儿家心思,宫悬黎本来懒得管,但想到婴见素此人心思狠毒,与魔族暗中勾结,怕是没那么简单。
会讲继续进行。
王长老讲完了《太上感应篇》的第一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翻到第二章,继续慢悠悠地讲,他的声音如老僧诵经,平缓而绵长。
婴见素坐在角落里,百无聊赖地数着殿顶上的彩纹。燕燕的茶杯里已经被她下了药,只等燕燕喝下,任务就算完成。
就在这时,坐在前排的柳娘子忽然站起身来。转身朝侧厅的方向走去。经过婴见素身边时,她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侧头看了婴见素一眼,笑意盎然。
…不是,她们是同盟,要做什么可以告诉她不?
婴见素如临大敌。
片刻后,柳娘子回来了。她手里端着一杯茶壶,给殿内长老弟子倒茶,自然也给燕燕倒了茶水,见素注意到,燕燕原来的茶杯不知什么时候被收走了,取而代之的是柳娘子端来的这一杯。
柳娘子坐下后,朝婴见素的方向望了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别做出点头的样子显得她是主谋啊!她还在状况外啊!
早便留意此处的宫悬黎眯起眼睛,自然也将柳娘子对婴见素的示意收入眼底。
不对。婴见素转念一想,自己已经在燕燕的杯子里下过药了,柳娘子这一手是多此一举?还是说,柳娘子担心她没动手,所以自己补上了?
婴见素还没来得及想明白,就听见前排传来一声轻响。
柳娘子不小心打翻了茶杯。
茶水泼了一桌,溅到了燕燕的裙摆上。鹅黄色的襦裙上洇开了一片深色的水渍,从腰间一直蔓延到膝头。
“哎呀——”柳娘子惊呼一声,连忙站起身来,用手帕去擦燕燕的裙子,“燕师妹,对不住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
燕燕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但她很快镇定下来,摇了摇头:“没关系,柳师姐,不碍事的。”
“裙子湿了这么大一片,怎么不碍事?”柳娘子的语气里 满是歉意,“燕师妹,你快去偏殿换一件吧。我那儿正好有一件备用的衣裳,让人去取来。”
燕燕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鹅黄色的布料被茶水浸湿后,颜色变得很深,贴在腿上,确实不太雅观。她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朝王长老行了一礼:“长老,弟子去偏殿更衣。”
王长老看了她一眼,摆了摆手。
燕燕转身朝偏殿的方向走去。婴见素注意到,柳娘子在她身后站了片刻,目光追着燕燕的背影。
然后柳娘子转过身来,行至祁玄身边,俯身低语了几句。
祁玄的眉头微微皱起,看了柳娘子一眼。柳娘子又说了几句,祁玄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站起身来,朝王长老行了一礼:“长老,弟子去偏殿看看。”
王长老皱了皱眉,但还是摆了摆手。
祁玄转身朝偏殿的方向走去。
等一下…这个剧情走向,居然和原著中大致一样。原著里是燕燕喝了药,祁玄关心她所以跟去了偏殿,然后柳娘子引众长老前去,撞见两人在偏殿衣衫不整。
婴见素为了不使燕燕和祁玄经历那样的丑事,从而换了一种药,可燕燕并没有饮下…完全失败了。
婴见素内心崩溃,柳娘子回头看了她一眼,笑盈盈地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过去。
婴见素犹豫了一下,这柳娘子给她一种天敌的感觉,就像猫见了黄瓜,但她还是起身走了过去。
“素素,”柳娘子压低声音,附在她耳边说,气息温热,“你怎么不去偏殿看看?”
婴见素皱了皱眉:“我去看什么?”
“看热闹呀。”柳娘子眨了眨眼睛:“燕燕在偏殿换衣裳,祁玄师兄也去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婴见素惊愕地睁大双眼。
这是什么操作?把祁玄骗进偏殿,让燕燕和祁玄独处?不是喜欢祁玄吗?不是要帮她对付燕燕吗?怎么把祁玄往燕燕身边送?
婴见素发现自己完全跟不上柳娘子的思路。
“素素,你不去吗?”柳娘子歪着头看她,“这可是个好机会。你要是现在进去,撞见燕燕和祁玄师兄在偏殿里……你说,大家会怎么想?”
行吧,还是和原著一样。
让婴见素去撞破,引众人前来,让燕燕名声扫地。
好一个一箭双雕。既让燕燕出丑,又把婴见素推到台前当揭发者。
“素素,你怎么还不去?”柳娘子催促道,顺手从桌上端起一杯茶递给婴见素,“先喝口茶压压惊,别紧张。”
婴见素低头看了一眼那杯茶。
“我不渴。”婴见素将茶杯推了回去,转身朝偏殿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