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除夕那日,依旧是漫天大雪,许是将要立春的缘故,倒不似前日那般寒冷。
陆华在侍卫中年岁最小,不过十三,性子也最飞扬跳脱。见天降大雪,趁着是除夕,一早便闹开了,和几个侍卫在雪地里打闹不休,小黄狗也跟在后头迎着风雪欢快地跑来跑去。
顾明苒披上雪白的狐裘,循声而去,鹿皮小靴踩得厚厚的落雪咯吱作响,一个拳头大的雪球擦着脸颊飞过,朝雪球来的方向望去,却见陆华笑嘻嘻地向她招手。
她不甘示弱,团了个雪球向陆华掷去。
陆华不闪不避,抖了抖头上的雪花,大声笑道:“我已让了姑娘一回,可不会再手下留情了!”
顾明苒亦笑道:“谁要你让了!”说着,又是一个雪球掷去。
你来我往,众侍卫瞧着有趣,也一同加入了战局,雪地里布满了深深浅浅的脚印。
卫玄回府时,满院都是嘻嘻哈哈的笑声。
不知是谁一个雪球砸在顾明苒背上,顾明苒收力不住,与卫玄撞了个满怀。
满院子的人忽地安静了下来,互相瞧了瞧,一个个从头到脚满身是雪,院子里也是一片狼藉,怕是免不了一顿训斥。
顾明苒亦是如此,乌黑的发髻沾着雪花,发间的玉簪歪歪斜斜,小巧的鼻子冻得通红,被卫玄握着的手更是冷得像冰。
卫玄凤眸微敛,不待他开口,顾明苒拽住他的袖子,一双杏眸潋滟生波:“今日是除夕,世子可不许生气!替我还回去,好不好?”
牵衣相告,软语相求。先时的怒意在她眉目低转间消散,卫玄将她头上的玉簪扶正,应了声“好。”
陆华闻言大惊:“都愣着作什么!还不快跑!”
众人如梦初醒,如鸟兽惊散,四处奔逃,陷入新的混战。
裴桓被陆华和陆昀前后夹击,左支右绌,瘫倒在雪地上连连求饶,两人这才高抬贵手。
待他调匀了气息,却见卫玄与顾明苒并肩而立。一个清冷俊朗,皎若云间雪;一个娇艳清婉,似娇花软玉。恰如一对璧人。他不由得想起了白郎中的话:“这位顾姑娘,将来必是世子的宠姬,说不准可与当年镇北侯的外室一较高下,当真是家学渊源……”虽是玩笑话,可照如今的情势未必不会成真。
顾明苒见白石圆桌上积雪甚多,有了新的主意。
那小雪人极小,脑袋只有碗口那般大,头上插着竹叶,脑袋和身子之间用云杉的叶子围了一圈,用红珊瑚珠子一般的小浆果在雪人的肚子上拼了一朵小巧的五瓣梅花,又拿了两个小树枝竖在雪人身子的两侧。
陆华抱着小黄犬凑过来品评道:“好看是好看,就是太秀气了,院子里这么多的雪,姑娘就堆这么小的一个雪人,也太小气了些。”
不等顾明苒接话,卫玄笑道:“大的还不容易?”仿着顾明苒的雪人,堆了个一模一样的,一大一小,憨态可掬,引得众人啧啧赞叹。
再看陆华的,这雪堆……雪人东倒西歪不说,脑袋还是方的,用炭做的眼睛一边大一边小,一边高一边低,着实是有些寒碜。配上陆华一脸的委屈巴巴,令人忍俊不禁。
风雪渐大,卫玄不再纵着顾明苒玩闹,让红药带着她回房更衣梳洗。
陆衡令陆华带人清扫残雪,收拾庭院,陆华不肯,嚷着要去挂灯笼,扛起梯子拽着陆昀就跑,陆衡无奈,只得亲自带人收拾。陆华和陆昀往各处挂上了大红的灯笼,往日肃穆的府邸终于有了些喜庆的气氛。
“苒苒。”
顾明苒的轻功不错,轻盈似羽,落地无声,可每回总能被卫玄察觉。
她换了一身茜色瑞草云鹤锦裙,彩晕锦的质地,织纹华贵相映,以色晕过渡,自然柔和。出来时,见卫玄一直望着院中的风雪出神,问道:“世子是有烦心事吗?”
“你可还记得谢二姑娘?”见顾明苒点了点头,卫玄继续说道:“其实,谢二姑娘没有死,是乔樾和定国公侧夫人作了一个局,可最近谢二姑娘被燕王的人发现了行踪,强行接回了定国公府,对外宣称是坠崖后被人救起,如今伤愈,她与燕王的婚期照旧。”
在顾明苒印象中,这位乔统领并非善类,不会平白无故地冒着得罪燕王的风险出手相助,难道是他心悦谢二姑娘,所以铤而走险?可且不说如乔樾这般人会不会有如此旖旎的心思,便是有,以乔樾的恩宠,早些向陛下求一求,如何会似今日这般进退两难。
“乔统领为何要救谢二姑娘?”
“乔樾本是个孤儿,幼时沿街乞讨为生,当年濒临饿死之际,是谢二姑娘让人给了他两个包子。后来他遇上了枢密使乔海蠡,被收为养子,才有了如今这一番际遇。”
上一世,谢二嫁给了襄王,襄王落败后,谢二虽没入贱籍,却得乔樾庇护,余生安然。这一世,他虽在陛下下旨赐婚时提醒过乔樾,可当时二人并无交情,乔樾心存疑虑,以致错失良机。
“想不到这位乔统领倒是个知恩图报之人”,顾明苒明白了,定是乔樾当下不便出面,是以找卫玄帮忙,“是他的知恩图报令世子为难了?”
“他不愿放任谢二姑娘嫁给燕王,而燕王大概已经知道此事与他有关,暗地里派人盯着他,他不能轻举妄动。所以,他希望能由我出手救下谢二姑娘。”
乔樾的情况着实不妙,此事惊动了他的义父乔海蠡,乔海蠡在朝多年,位高权重,持正立身,为国忘家,自不会容许乔樾因一女子与燕王交恶,也绝不会容许乔樾因此受制于燕王。如今不仅燕王的人盯着他,乔海蠡也派人寸步不离地跟着他。
“燕王究竟有何不妥,令谢二姑娘如此避如蛇蝎?”
“他原先的两位侧妃都是被他凌虐至死的。”
顾明苒深感震惊:“那两位侧妃都是世家之女,她们的家人也肯就此罢休?”卫玄府中的陆昀负责各处的消息联络,顾明苒这些日子从陆昀那里将京中世家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大致梳理了一遍。王氏与金氏出身虽谈不上显贵,却也有父兄在朝中任职。二女皆以美貌闻名,不想这美貌竟成了一道催命符。
“燕王是皇子,他们不过是没落的士族,将来还须仰赖燕王而活,燕王给些好处,也便偃旗息鼓了。”
顾明苒颇感哀凉,心中虽不平,却也清楚世家之间素来以利为先。良久,方道:“从协助坠崖诈死一事,燕王已然清楚乔统领与谢二姑娘关系匪浅,待谢二姑娘嫁到燕王府后,若是以谢二姑娘要挟乔统领,乔统领恐怕……要为难了。”
“定国公府如今虽戒备森严,却并非无隙可寻。”
“那世子不如救下谢茉梨,乔统领既如此看重谢茉梨,若能借谢茉梨拿住乔统领,对康王也是大有裨益的。”
“谢蓁也是这般说的”,卫玄忽然问道,“你可会觉得如此行事是小人之举?”
这样的话不该从卫玄口中问出,顾明苒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人有**和牵挂,才有所求有所惧,以最低的代价让人俯首听命,方是智者所为。”
他的苒苒似乎与之前不大一样了,不过也好,心软总是要吃亏的。
只听得“砰”地一声,天空中炸开了一朵绚丽的金花,可惜天色尚明,若在夜幕下定然愈加光华灿烂。
不知何时来的陆华举着手中燃着的长香,朝顾明苒处扯着嗓子喊道:“姑娘,白郎中送的烟花甚是有趣,你要不要来试试?”
话音未落,便被闻声而来的陆衡敲了记脑壳:“天还没黑呢,放什么烟花,别打扰世子和姑娘说话!”不顾陆华拳打脚踢的挣扎,提溜着陆华的后脖领离开了。
“世子今日可要入宫?”
“今日宫中除夕家宴,我会快去快回。”
顾明苒把手伸到卫玄面前,像个要糖的孩子,眉眼弯弯:“我在会稽时,先生和苏怀琛每年都会给我准备新年礼,今年在金陵,世子给我的新年礼呢?”
除夕是阖家团圆之日,府中的这些侍卫侍女或身世孤苦飘零,或一家都在府上当差,连除夕也是在府上一同过的。以陆华为首都撺掇着顾明苒想些新点子,顾明苒思来想去,既是新年,自是每人得些礼物最合适,便让侍女们缝制了好些五彩锦囊,每个锦囊里塞着张纸笺,纸笺上是每个人的新年礼。而顾明苒的新年礼,自然是该问卫玄讨的。
卫玄眉宇间皆是温柔之色,拉起顾明苒的手往房中走去。
红药送上描金花卉锦盒,锦盒中是一支水晶步摇。正中一朵银质嵌粉色水晶海棠花,周边繁复的银质花枝缠绕,疏落地点缀着白色的玉珠和珍珠,上方一把小银扇铺开,垂下银色的花饰和粉色的珍珠。花蕊略偏处的玉珠钩着一个圆形镂空花卉银饰,垂下四根系着芙蓉玉珠的细银链。
顾明苒很是欢喜,道了声“多谢世子”,便在一旁的妆台坐下,卫玄站在她身后,俯下身去,在顾明苒讶异的目光中,含笑替她簪上步摇。妆台上的细瓷花瓶中供着数枝红梅,艳丽如霞,暗香浮动。铜镜中是少女明媚娇俏的面庞,浅浅的红晕与花色交相辉映。
随着厨娘的一声吆喝,卫玄私宅里的除夕宴便拉开了帷幕。虽然主人不在,可热闹却丝毫未减。侍卫和侍女一面嘻嘻哈哈地盘点着李大厨的拿手好菜,一面将各色的菜肴和美酒端上桌案,数十人围拢着五张大圆桌团团坐下。
推杯换盏,觥筹交错;烟花绚烂,爆竹鼎沸。
酒至半酣时,陆华眼尖,瞧见两个侍卫抬着一筐红封从回廊处来,忙咽下口中的鱼肉,冲到顾明苒跟前,着急忙慌地比划道:“姑娘,我年纪最小,往年都是领两个红封的!今年也一样哦!”
陆昀毫不留情地拆穿道:“世子去年就说,过了十三就不能领双份了,你少在这儿骗姑娘!”指着陆华,对顾明苒道,“他哄骗姑娘,按理说一个都不能给他,让他长长教训。”
众人纷纷笑着起哄。
陆华气鼓鼓地像只河豚,卷起袖子,作势要同陆昀切磋切磋。
红药笑着分开两人,道:“你一个小孩子家家的,要这么多银子作什么?”
另一个侍卫抢着说道:“你们不知道这小子最喜欢数银子了,每次发了月银和赏钱,就在自己房里翻来覆去地数,好像多数几次就能多出几两银子似的。平日里只见他攒,也不见他花,只进不出,倒像是个貔貅。”
众人一听笑得更欢了。
陆华歪着脖子嚷道:“你懂什么!京城的地价可贵了,多攒些钱将来我好买个三进三出的大宅子!”
陆昀趁陆华不备,摸摸他的脑袋,老气横秋地笑道:“谁说他还只是个小孩子,都已经想着置地买宅了,真是个有志气的好孩子!也不枉费我的一番苦心教导啊,记得在你的大宅子里给我留间房。”
“哼!”陆华愤愤地躲开陆昀的手。
其他侍卫七嘴八舌地叫嚷道:“不成不成,我也要间房!”“怎么只给你留房,我们难道没份嘛!”“我们平日里也没少关照小陆华,怎么就你有我们没有!这像话嘛!”“就是就是!”
顾明苒见陆华气成了包子脸,笑道:“好了好了,这都还没买上宅子呢,你们怎么就惦记上了?”她将陆华招到跟前,往他手中塞了两个红封,“既然想买大宅子,过年的红封自是不能少的,今年还是两个,一个是世子,还有一个就算是我给你的大宅子添砖加瓦了。”
少年喜上眉梢,将红封往怀中一揣,朝顾明苒拱手拜道:“多谢姑娘!愿姑娘新年万事胜意,平安喜乐!”
“我再告诉你一个好法子,他们既想住你的大宅子,自是不能白住,你适当收些银两也是应该的。”
一提到银子陆华的头脑甚是灵光,立刻领会了顾明苒的意思,喜得眉飞色舞:“姑娘说得对!你们既想住我的宅子,那今年你们的红封不如就都给我吧?就当是你们的定金了。”
众人立刻打起了退堂鼓,嬉笑着推来搡去,最后一致将始作俑者陆昀推了出来。
看着顾明苒将第三个红封塞到一脸喜笑颜开的陆华手中,陆昀假意抹了把泪,引得众人哄堂大笑。
欢声笑语传入厅外的卫玄耳中,他想起上一世这少年虽然爱财,却品格正直,不肯为洛雪霁所用,最终为护顾明苒而惨死。
身旁的陆衡见卫玄立在厅外迟迟不动,半明半暗的烛光下,清俊的脸上仿佛笼罩着一层浓重得化不开的阴影,他苦思冥想,难道是陆华今日太过放肆?可世子也不该为这等小事不快,只道:“属下一定会好好管教陆华。”
“不必拘束他。”语罢,卫玄抬脚走入厅中。
卫玄一来,围着顾明苒的众人顿时收敛了许多,陆华手忙脚乱地将三个红封往怀里塞,陆昀看不过去,往他身前站了站,替他挡住了卫玄的视线。
发完了红封,便是福袋,侍女们陆续拿了十来个大大小小的匣子进来。福袋分为两种,男子是素雅暗沉的颜色,女子则鲜亮活泼些。顾明苒打开其中最大的匣子,金光灿灿,竟是一匣子的金豆子。
众人抽到的多是数量不等的金豆子,亦有簪环珠玉。
陆昀见卫玄神情淡淡的,趁着大家出厅看烟花的工夫,挤到顾明苒身边,小声问道:“姑娘可给世子准备了新年礼?”
顾明苒摇摇头,道:“世子诸事不缺,况且如今我住在府上,身无长物,一饮一食皆由世子所出,又何必多此一举呢?”
陆昀心道,只要是姑娘送的,哪怕是借花献佛也能令世子开怀。
却见顾明苒望着夜空中升腾而起的耀眼星光,在一片热闹喧嚣之中,竟有一种苍凉萧瑟之感,只听她淡淡道,“或许日后我能送他一份大礼。”
不知为何,顾明苒所说的“大礼”让陆昀颇感忐忑。可转瞬又见她走到卫玄身边,言笑晏晏,让他以为只是一瞬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