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他和他的计划

两周后。

7月15日。

明天,就是泽森的生日。

后天,则是宋瑾的独奏会。

而15日的下午三点钟。

虞姿照例准备出门散步。

穿过花园时,叶明来跟了上来。

虞姿不满地转头瞪他。

刚要开口质问、干吗跟着她,却看到了他的打扮。

虞姿有点愣住。

到嘴边的话突然忘记了要说。

大夏天,叶明来一本正经穿了纯黑色的三件套西装,一副有正事要出门的样子。

他还戴了一枚崭新的、虞姿从来没见过的戒指。

——在他右手的两枚权戒之外、在他左手的婚戒之外,他额外戴了一枚珍珠戒指。

戒指被他戴在左手中指上。

紧贴着他和她的婚戒。

仿佛它是一枚迟来的订婚戒指。

三枚雪白珍珠并排嵌在这枚戒指上,圆润地将阳光反射进虞姿眼中。

她因此清晰地看到珍珠上的瑕疵。

它们不是真的珍珠。

而是假珠。

中间那颗珍珠,似乎掉在地上磕碰过,最外面的涂层剥落了一块,露出了里面过分惨白的塑料本体。

廉价假珠的身份暴露无遗。

叶明来怎么会戴三颗假珍珠做的戒指...

他该不会要破产了吧?!

虞姿咽下不解,打算揶揄他两句。

仰起头,恰好对上他稍显期待的面孔。

他故意戴了这枚戒指,好像就为了她开口发问。

她一下子就不想理他了。

戒指哪里来的、上面的珍珠怎么看起来有点眼熟、为什么突然戴这个戒指...

这些问题的答案,虞姿不想知道。

她加快脚步往前走去,试图甩掉他。

他却很不识相地跟上来。

眼看他要跟着她走上桥、走去对面的萨普城市公园了,虞姿不得不开口驱赶他:“干吗一直跟着我,有事吗?”

叶明来慢吞吞地抬起左手,作势拂去右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没什么事,正好我也要出门,就想顺路送你到公园那边。”

动作间,他手上的新戒指又被刻意展示到虞姿眼前。

虞姿别开眼,就是不问戒指怎么回事。

她很不耐烦地说:“谁要你送了?你要出门,直接从家里坐车出发不是更方便吗?又在装什么?”

“...只是想和你多走一会儿。我还没陪你散过步...”

“是啊,我自己散步、没有你,才是我出去散步的目的啊。别跟着我,你走开。”

“好吧。”

叶明来轻易地放弃了。

他停在桥头,打算目送她离开,一派深情似的。

...每次他故意做出这种大度的态度,都又怪又假。

虞姿克制住回头送他一个白眼的冲动,背对他挥挥手:“我走了。你有事出门、那就——晚点回来哦。如果能死在外面就更好了。我不会想你的,拜拜。”

说完,就听到身后传来叶明来的笑声:“你不想我、我会想你啊。所以我还是要早点回来、晚点再死了。”

“你、”

虞姿几乎要转过身和他拌嘴。

但那也太没营养、太没品味了。

停顿了几秒钟,她拔腿往前走去。

走远了,背上那股被叶明来紧盯的感觉消失了,一切又变回她日常散步的节奏。

虞姿大脑放空地穿过公园,来到萨普大街上。

街上满是来萨普旅游的游客,他们热闹的假期生活在她周围平稳地运行,或低沉或欢快的交谈声像白噪音般流经身边。

虞姿放松地经过他们,走向自己的目的地。

突然,刺耳的警笛声从背后传来,打破了她近乎冥想的状态。

她下意识地回过头。

看到一辆救护车拉着警报疾驰而来。

路上的车辆纷纷开向两边,给救护车让路。

为了让路,其中一辆车甚至开上了虞姿这边的人行道。

虞姿连忙随着人群往前跑了几步,给这辆车让出空间。

很快,救护车呼啸而过。

车辆和行人又恢复如初。

散步途中遇到救护车,当然算不上稀奇。

不过,转过街角,走了不远,她又看到了这辆救护车。

这就有点巧了。

这会儿,救护车停了下来。

就停在萨普音乐厅前的小广场上。

不知音乐厅里出了什么事,受伤的人大概已经被推上了救护车,一群穿着制服的音乐厅工作人员围在救护车后门处,焦急地与医护人员交谈。

交谈了片刻,其中一名工作人员跳上救护车随行。

医护人员也跳上车,并利落地关上车门。

随后,救护车拉响警笛,掉头开了回来,飞速消失在街角。

也算是目睹了全程,虞姿抱着在一线吃瓜的心情,和周围的人一起加快步伐,向音乐厅走去。

出了什么事,要叫救护车?

希望别太严重啊...

走到音乐厅正门前,隔着一条街,虞姿向里面张望。

乍一看,看不出什么端倪。

透过音乐厅敞开的大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座躺在门内的狮子雕像。

与常见的威武狮子形象不同,这只狮子惬意地侧躺在地上,眯着眼睛,露着肚皮。

几百年里,狮子的肚皮和脸蛋都被游客们摸得油润反光了,更显得一副悠闲的懒样。

这座代表狩猎与毁灭之神的狮子雕塑。

名字叫音乐之神。

——狮子作为毁灭的化身,出现在这里,原本是来到人间、想要进行一番破坏,却意外遇到了音乐之神在此演奏,那动人的音乐,使性情暴躁的狮子也听得入迷,收起了利爪和獠牙,悠然地卧在地上假寐,不愿离开。

看似没有被雕刻出来、并不在场的音乐之神。

其实就在狮子身后的萨普音乐厅中。

每个在此演出的艺术家,都可以是音乐之神。

因此,萨普音乐厅又被称为狮厅。

全世界的艺术家们,都以在狮厅里演出为荣。

每年的萨普国际小提琴大赛,也是在狮厅举办的。

年少时,虞姿曾经两度登上狮厅的舞台,从预赛一路走到决赛。

她也兴高采烈地摸过狮子的肚皮和脸蛋,妈妈在一旁笑着看她、给她拍照。

如今,虞姿再次看到了这座狮子雕像,和其后的狮厅主舞台。

主舞台上亮得惊人。

大概是呼叫救护车时,目睹了意外现场的灯光师在慌乱之中误触了控制面板,天花板上所有的灯都被打开了。

近年新安装的、柏为光学出品的晶体灯,替代了传统的卤钨灯和后来的LED灯,其使用的光子晶体阵列,可以以纳米级精度发射全光谱的光线。

当全部的灯都被打开时,简直像太阳融化成了液体,瀑布般从天花板浇到舞台的木地板上。

这亮度,连远远围观的虞姿看了都眯起眼睛。

陆陆续续从小广场走回狮厅的工作人员们,更觉得刺眼。

灯光师匆匆回到岗位,将灯光调回正常模式。

光线退去。

舞台上的细节,这才显现出来。

那些因为突发意外,而被遗落在舞台上的物品...

是一把小提琴,和一把琴弓。

它们静静地躺在舞台中央的地板上,暗示着使用者的身份。

不过,虞姿并没有看到琴和琴弓。

亲眼目睹了现场、着急吃瓜的,不止她一个人。

来来往往的游客们,比她积极多了。

他们举着手机一拥而上,在狮厅门口挤作一团,争抢着拍摄里面的情况。

他们涌动的背影,挡住了虞姿的视线。

从虞姿的角度,只能看到几名工作人员焦头烂额地挡在门口,用肉身阻拦那些试图冲进狮厅的游客们。

场面相当混乱,也没什么好看的。

虞姿就收回视线。

不管音乐厅里出了什么意外、是谁出了意外,和她都没关系。

她只是随便看看热闹而已。

真有大新闻,过几个小时,她就能看到报道了。

将这段小小的插曲抛到脑后,虞姿继续向圣洁大教堂走去。

在保镖的陪同下,她在圣洁大教堂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转着转着,只是慢悠悠的散步而已,她竟然觉得饿了。

这几天的清晨和下午,她总是特别容易饿,再加上定时的孕检,怀孕的实感大大增强了...

虞姿不自觉地将手按在小腹上,对保镖说:“我在小地瓜上看到附近有一家评分很高的甜品店,我要去吃。”

比起回家吃饭,当然是到外面的甜品店里消磨时间更逍遥自在。

坐在甜品店里,悠闲地和保镖分吃了三块小蛋糕,时间就过了傍晚。

店外,天空逐渐暗沉。

一场夏日突如其来的暴雨似乎即将和夜晚一起到来。

该回家了。

否则,一会儿下起雨来,就要把她淋在路上。

她现在非常讨厌被淋湿的感觉...

虞姿拿起手机,准备叫车回去。

保镖却劝阻了她,示意她看一看店外。

店外能有什么呢?

透过甜品店贴满装饰图样玻璃窗,观察了一小会儿,虞姿就发现,街对面,不知何时整齐地停了一排车。

经典的大轮毂MPV,经过改造的加厚车体、防弹玻璃和车顶云台,特殊样式的车牌...

多么眼熟。

在她的注视中,第二辆车的车门打开了。

下来的果然是叶明来。

他来接她回家了。

下车后,他从车门处抽出一把伞,然后才不紧不慢地向她走来。

等他推开甜品店的店门,走到她面前。

保镖早就识趣地站起来,等在旁边。

叶明来在她对面坐下。

也许是要在公共场合维持恩爱的形象,他脸上有一种深情的形容,仿佛整个世界上、他唯一能看见的就是她。

虞姿被看得有些不自在。

...才分开三个小时而已,搞得像三个月没见了,而且,分开前她明明对他说的是希望他死在外面、不是希望他对她一往情深!

干什么啊!

莫名其妙!

她往后缩了缩,刻意与他拉开一段距离。

叶明来伸手过来,牵住她的手,把她又拉近了。

十指相扣时,她戴在左手上的婚戒,碰到了他手上和她一对的婚戒、与那枚崭新的珍珠戒指,发出轻微的清脆响声。

叶明来垂下眼睛,目光盯住她的手指。

他用拇指轻轻摩挲她食指上那道三厘米长的疤痕,似乎想对她说点什么。

还没开口。

闪光灯先照在了脸上。

紧接着,又是一连串快门声。

余光里,虞姿看到,隔壁几桌的客人,正一脸兴奋地举着手机和相机,对着他们拍个不停,热情程度比之前涌到萨普音乐厅门口吃瓜的人群只增不减。

叶明来转头看向跟在他后面进来的助理。

助理会意地走向这些客人,不止是制止他们偷拍的行为,还通过经济补偿的方式将他们请离。

不久,整个店就被清空了。

店员们也回到后厨。

助理拉下玻璃橱窗上的遮光帘,阻隔外面的视线和镜头。

短短几分钟,店面就像被从这个世界上切割出来,变成一块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私密空间。

夏日暴雨前潮热而暧昧的空气,围绕在身边,缓缓流动。

虞姿叹了口气,对叶明来说:“你一来,就搞得这么夸张,那你还不如不来接我。我自己会回去,用不到你多事。”

“要下雨了,你没带伞,担心你淋雨。”

“我会叫车啊,我又不是傻子。”

“这种天气,叫一辆车不知道要等多久。——今天你散步了这么久,累不累,腿酸不酸?”

“还行吧,没什么感觉。”

“下午我去了一趟医院康复科,稍微学了学按摩,希望你孕中期水肿时我能帮你按按腿,缓解一些你的不舒服。如果今天你走累了,我就有机会提前练习了。”

虞姿眨眨眼、又眨眨眼,向他确认:“你...去医院学按摩了?”

叶明来点点头:“是啊。”

“......你之前说有事出门,该不会就是为了这个吧?”

“差不多吧。之后几天,我都会去医院,继续、”

“叶明来、你——你装什么啊!做这种事,谁会知道,谁会在乎!我反正不会在视频里说你帮我按腿,好像你对我有多好似的。”

“我一定是装的吗?”

“不是装的,难道还是...”

还是真的吗?

这种可能性,简直如鲠在喉。

虞姿失去了胃口。

她把盛着漂亮小蛋糕的餐盘推到一边,瞪向叶明来:“突然说什么鬼话呢,是不是想恶心死我?这和谋杀有什么区别!”

叶明来挑挑眉,问她:“为什么总觉得我是装的?”

虞姿‘切’了一声:“你忘了吗,是你自己说的,结婚以后我们要表演恩爱夫妻,你当然是装的了。”

“我的确这么说过,但我的意思不是要一直表演,而是演着演着,就是真的了。”

“电影演再久也不会变成真的。”

“但很多电影演员都变成了夫妻。”

“好,就算演员总是一不小心就演成了剧组夫妻,那也不可能这么快啊!叶明来,你和我结婚才多久,你、”

“——喜欢上你,需要很久吗?”

“这、”

“难道你觉得,你没有这么可爱?”

“...”

要虞姿否定自己,说她并不值得被爱、并不容易让人在一瞬间就坠入爱河,这种自我贬低的难听话,虞姿才说不出口。

可,如果不这样,就得承认叶明来是对的,她就是很可爱,所以一次又一次他很快就爱上她。

...承认这种事,虞姿也做不到。

纠结片刻,她从桌下踢了他一脚,骂他:“无聊。少说这些废话了。”

叶明来歪歪头,透过睫毛看向她,厚脸皮地继续说:“你确实很可爱。我可爱吗?”

“你、——可爱个头啊!你可怕还差不多!你就像个鬼一样的,你就是全世界最不可爱的鬼东西!”

“这么说,我真的很坏了。”

“是啊!”

“那以后应该不会比现在更坏了。”

“什么意思?”

叶明来戏谑地说:“如果现在就是最糟糕的,那么,以后每一天,都只会比今天好。——以后每一天,你都会比今天多喜欢我一点。想想你每天都在喜欢我,真好啊...”

虞姿顿时瞠目结舌。

看到她气闷地涨红了脸,他忍不住轻笑几声,好像成功地逗到了她,是一件令人心情愉悦的事情。

真可恶!

此时此刻,似乎真是叶明来最可恶的时刻。

但,当然不是。

他做过太多可恶的事情,她知道的、她不知道的、她即将知道的...

....

第二天。

7月16日。

泽森的生日。

飞往沙国的飞机上。

起飞后,虞姿拿着平板,想找个时长合适的视频打发飞行时间。

正认真寻找时,她订阅的新闻推荐服务,给她推送了一条与【宋瑾】这个关键词有关的新闻:

【成名多年后,宋瑾倒在了她最爱的舞台上,究竟该为她惋惜,还是为她遭到报应而鼓掌称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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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裂帛
连载中萧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