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她和他的相处

听到叶明来说出‘嫉妒’这两个字,虞姿不禁失笑。

那片刻的嫉妒,的确存在。

然而,绝不是叶明来以为的那种嫉妒。

叶明来居然因为这个就取消了本田的名额,免得本田出现在她面前、影响她的心情。

太夸张了。

叶明来还对此刨根问底:“本田的情况,你怎么知道了,谁找到你这里来了?我老师应该不会——无所谓,不管是谁,你不用理他们,把他们联系方式推给我,我来处理。”

虞姿摇摇头:“没事,没什么好处理的。就让本田来吧。”

“嗯?”

“本田可以来和我们一起过仲夏节啊,我不介意。”

虞姿姿态做得很大度。

叶明来仔细打量她漂亮的小脸,在上面找不到一丝勉强之色。

她不勉强,他反而勉强起来了。

顿了顿,他低声说:“...行吧。如果你不介意,明年仲夏节庆典,我会考虑邀请本田参加。”

“明年?那今年呢?”

“你想让本田今年也参加?”

“本田今年本来就可以参加呀!她之前都已经收到邀请了,是因为我,你才不让她来了。没必要这样的,我又不在乎!”

“...”

“再说,本田的确先获得了【伊莎贝拉二世】的使用资格,现在【伊莎贝拉二世】是我的了,我觉得有点...对不起她。我想补偿她一下。”

“...你还想补偿她了。”

“是呀,我想试试、能不能另外帮她找一把合适的小提琴。——你的琴房里有很多琴,说不定里面就有一把适合她的呢,仲夏节那天,她来参加庆典,正好可以让她去你琴房试琴。”

虞姿自以为,这么操作既合情合理,又照顾到了他的师妹,应该得到他的大力支持才对。

万万没想到,被他一口拒绝了:“不行。”

虞姿吃惊地瞪大了眼睛:“不行...?”

叶明来面色冷淡:“琴房里确实有很多琴,但那都是我的琴。我的琴,不可能给别人用。”

“可是...”

可是,虞姿就用了他的琴啊。

他最珍贵的、也是他拿到三大奖的那把比赛用琴,早就给虞姿用了。

叶明来凝视着她。

他那双黑玉般的眼睛,仿佛能一直看到她心里。

他淡淡地说:“你以为,随便谁都可以动我的琴?”

“我...”

虞姿还真有这种错觉。

毕竟,叶明来一直有通过拍卖或其他渠道收藏一些小提琴,再把琴放在派达龙乐器行里,等待与琴有缘的音乐家出现。

仿佛他就是会把琴借给别人用的那种慷慨性格。

但仔细想想,无论叶明来后来收藏了多少把小提琴,他自己用过的那些琴,从来没被他拿出来展示过。

叶家老宅琴房里的小提琴,一直就那么放着。

直到虞姿出现。

...原来,只有她奏响过他的琴......

意识到这一点,虞姿忽然失语。

一股苦涩的滋味涌上心头。

仿佛是后悔,可她又清楚自己不能后悔,因为从一开始她就下定决心,她想要的只有【伊莎贝拉二世】,其他任何东西都不重要。

...都不重要吗?

虞姿的手不由自主地捏成了拳头。

她努力想要克制自己。

太多理不清楚的情绪却纠缠在一起,乱麻一般哽在喉头。

无论她如何努力,也无法将这团乱麻咽下。

虞姿被噎得难以呼吸。

她要窒息了!

上次体会到这种窒息感时,她还被关在他的【客房】里。

项圈与链子将她死死地锁在水池中,在她一次又一次溺水的间歇,他告诉她,他早就知道她跑路去了沙国,但他没有去抓她回来,因为...

因为什么呢?

虞姿不愿去想。

她奋力推开那些她不想要的回忆。

当时那无比痛苦的窒息感,却不管不顾地卡在喉咙。

——糟了,好像又要不能呼吸了!她要憋死了!别乱想、别乱想,冷静一点,这里又没有水,这里根本没有东西限制她的呼吸,她不可能溺水,她不会有事、她不会有事的!冷静下来啊!只要保持呼吸就好了,这么简单的事情怎么可能做不到!

可是,就是做不到。

虞姿僵硬地坐着,清醒的理智与被困在痛苦创伤中的身体艰难搏斗。

偏偏这时,叶明来伸手拍拍她的小脑袋瓜,说:“你就不用为本田操心了,她要换什么琴是她自己的事。你...”

接下来他又说了一些什么,但虞姿听不清楚了。

因为说着说着,仿佛情不自禁、又仿佛是习惯,他的手指在她发间流连。

这个动作如此熟悉。

熟悉到,虞姿的头脑和身体同时以为,溺水的痛苦即将随之而来。

他又要抓着她的头发、把她按进水里了吗?

虞姿应激地往后仰去,躲开他的触碰。

她神情惊恐,呼吸无比急促。

叶明来一滞。

听到她过分急促的呼吸声、看到她额上逐渐渗出的冷汗,他慢了几拍地明白过来:

她惊恐发作了。

来不及细究是什么触发了她的惊恐,叶明来用力握住她的手:“虞姿,别害怕。看着我,听我说。”

“...”

“你很好,你很安全,你不会受到伤害,无论现在你感觉有多糟糕,它会过去的,你要相信这一点,好吗?它会过去的。”

虞姿耳朵里听到了这些话。

她的头脑也理解了现在的情况。

她的身体却不听使唤,越发地沉浸在恐慌中、无法自拔。

最可怕的是,她控制不了自己的呼吸。

明明呼吸畅通无阻,却觉得即将在窒息中死去。

每一秒过去、她都会呼吸至少两次,这样仍觉得喘不过气,她用力挣扎,想要挣脱叶明来的手,抬手抓挠自己的喉咙,让新鲜空气直接从喉咙处涌进来。

再这样下去,她可能因过度换气而呼吸性碱中毒。

叶明来紧紧握着她的手,在她身前单膝跪下:“虞姿,看着我。我知道你很慌张,但现在我需要你和我一起做一件事。你什么也不用想,就和我一起做这件事。”

“...”

“我们要做的这件事,就是从一数到十。你可能感觉到这很困难,别紧张,我会陪你一起。我相信你做得到。——来,我们开始。”

他计数的声音清晰而明确。

虞姿艰难地跟着他数了起来。

一开始,她完全数不出声音,只有嘴巴无声地张张合合。

叶明来仍夸奖她:“做得非常好,我就知道你一定能做到。我们再来一次。”

如此重复几次,见虞姿能跟着数到十了,他提出新的要求:“再来一次,这一次,我们每数一个数,就一起呼吸一次。如果你觉得很难做到,或者做到了但很难坚持下去,那没关系,你能做几次就做几次,之后只要和我一起往下数就可以了。”

渐渐地,跟随着叶明来稳定的计数,虞姿的呼吸频率降了下来。

叶明来用拇指轻轻摩挲她的手背:“很好,你做得特别好,你辛苦了,我知道你很努力,你做得太好了。”

“...”

“别担心,你是安全的,我会一直陪着你。——虞姿,你能告诉我,今天是几月几号吗?”

虞姿试探地清了清嗓子:“咳、嗯...”

她发现自己终于能发出声音了。

她的大脑和身体,似乎从那股不讲道理的恐慌中挣脱了一些。

于是她努力转动脑筋,回答了叶明来那过分简单的问题:“今天是...6月21号。”

“对,今天是6月21号。你知道现在的时间吗?”

“......晚上九点多、快十点了?”

“没错,快十点了。那你知道我们现在在哪里吗?——我们在哪个城市?”

“呃、黑岩。我们在黑岩市。”

说到黑岩,像所有人一样,虞姿首先想起这座城市的标志性建筑,黑岩塔。

三百零三米高的黑岩塔,曾是世界上最高的自立式铁塔,历经百年,它仍矗立在黑岩市市中心。

她与叶明来下榻的酒店,距离黑岩塔的直线距离不过一千米。

透过窗户,就能看到这栋漂亮的铁塔。

虞姿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房间对面的落地窗,想要确认黑岩塔的存在。

然而,落地窗被调成了深夜模式,玻璃变得一片漆黑。

虞姿什么也看不到。

她稍有平复的呼吸,又慌乱起来:“窗户、——我看不到...!黑岩塔...”

一旦看不到外面,身体又愚蠢地以为,她被困在暗无天日的【客房】里了。

叶明来立刻唤出智能中控,把玻璃调回日间的透明模式。

一瞬间,万家灯火出现在眼前。

晚上十点钟,黑岩塔灯火辉煌,塔下,无数汽车的头灯与尾灯汇成河流,在大地上蜿蜒而行,一整个繁华的文明社会近在咫尺。

虞姿呆呆地看着窗外。

——她不是孤立的,她没有被关起来,她很好,她很安全,她想走出去、随时可以走出去。

颤抖着,虞姿长长呼出一口气。

叶明来仍单膝跪在她身前,他低声问:“虞姿,你看到了什么,能告诉我吗?”

虞姿喃喃地说:“黑岩塔...”

“除了黑岩塔,你还能看到什么?你能说出你看到的东西吗?”

“...我看到......路上有好多车。还有你们杜勒金融中心,在黑岩塔旁边。”

“对,杜勒金融中心。今天你陪我在那里呆了很久,中午还和我一起吃了工作餐,你觉得工作餐里有一个菜很好吃。还记得是哪个菜吗?”

“...鱼?好像是蒸的鱼?看起来红通通的、辣辣的...”

“没错,那个是叻沙蒸鱼。你觉得蒸鱼很好吃,但太辣了,怕对你胃不好,就没让你多吃,你还跟我生气了,是不是?”

“嗯...——我明天还想吃那个蒸鱼...”

“好,明天还吃蒸鱼。除了黑岩塔和杜勒金融中心,你还看到什么吗?”

窗外固然还有许多摩天大楼,但那些楼虞姿都叫不出名字了。

和绝大多数游客一样,对于黑岩市,她只认识黑岩塔和杜勒金融中心。

为了回答叶明来的问题,她将视线移回酒店卧室内,一件件说出目光所及的东西:“我看到床头灯、平板电脑、枕头、身体乳...”

叶明来仔细地问:“身体乳是什么味道的?”

“啊...?”

“你洗完澡刚涂过身体乳。现在你能闻到你身上身体乳的味道吗?”

虞姿吸吸鼻子,费力地尝试在自己的玫瑰琥珀香草洗发水、和叶明来身上干净的松木和柑橘气息中,分辨出身体乳的香气。

片刻,她说:“身体乳没什么特别的,就、甜甜的、水果的味道。”

“身体乳应该是这个味道吗?”

“不啊,应该是西柚味儿的。”

“对,西柚味儿,因为你特意买的柚子系列。这个柚子系列有个名字,你还记得吗?”

“记得呀,叫【一颗大西柚】。——我以为它敢叫这个名字,会做得很像柚子呢,但它香味调得好烂,一点柚子味儿也没有。”

“是啊,一点柚子味儿也没有,我们以后不用它了。”

“嗯。”

“除了这个味道,你还能感受到其他东西吗?比如,单凭触觉,你能不能猜出,你的手现在摸到的是什么?”

随着与叶明来的交谈,虞姿又恢复了许多,她的身体放松下来,智商也逐渐上线。

因此,她开始觉得叶明来问的问题傻兮兮的。

居然问她摸到的是什么...

她有点无语地顿了几秒,回答说:“我的手摸到的是你的手啊。你不是正抓着我吗。”

“我的手是什么感觉?”

“...热的。”

“还有吗?仔细感受一下,你还能感觉到其他东西吗?”

被叶明来催促着,虞姿的手指动弹了两下。

以为摸不到什么,右手食指的指尖,却意外地传来触感反馈。

她似乎按到了什么硬质的、凹凸不平的东西。

这什么?

哦,对了,是叶明来的权戒。

她按到了他权戒外面镶嵌的那两圈衔尾蛇样式的黑钻。

虞姿就说:“我摸到你的戒指了。”

“哪一枚戒指?”

“椭圆形的,你戴右手食指上的那个。”

“你说得对,非常好。我右手上还有一个戒指,你自己也戴了一个戒指。你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吗?”

“能是能,但是...——让我感觉戒指干吗?”

虞姿有点摸不着头脑。

她歪歪头,困惑地看着叶明来。

见她有力气反问他了,神情也变得机灵可爱,叶明来稍感安心。

看来,不需要继续通过唤醒五感来增强她对现实的认知了,她的惊恐和焦虑已经得到了有效的缓解。

...恢复的这么快,生命力真是惊人的顽强...

叶明来冲她笑了笑:“现在感觉怎么样?你看上去好多了。”

虞姿一愣。

随后,她感受了一下自己的状况,发现确实好多了。

身体里还残留着惊慌过度导致的不适,她喉咙干得不得了,四肢肌肉僵硬而酸痛,不过,那种窒息的、极度慌张的感觉,不知何时悄然消失了。

叶明来问:“要不要喝水?”

虞姿点点头。

他于是松开她,准备起身去拿水。

手刚被松开一点点,虞姿又感到一阵心悸。

无法自控地,她反手去抓他的手,像溺水的人死死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主动抓住叶明来的那一刹那,虞姿的头脑就意识到,她的行为有多么可悲。

怎么能这样去依赖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可她的手却违反她的意志,死死抓住叶明来,丝毫不愿意松开,以至于在他手背上抠出了一个个月牙形的指甲印。

叶明来下意识地想要抬起手,拍拍她的小脑袋、以示安抚。

然后他猛然意识到,或许就是这个动作,触发了虞姿...

顿了顿,他的手仍然落在她头顶。

仿佛没有察觉到她的僵硬与恐惧——以及随之而来的、病态的抓握与依赖,他将手指插进她发间,轻轻梳理她的头发。

仅仅是这片刻的驯服,当然不能使她的抗拒全数变为依恋。

但他有的是时间。

想着,叶明来松开手,俯身将她抱了起来。

他十分温柔地说:“陪我一起去拿水吧。我不知道你想喝哪种。”

虞姿唯有答应:“...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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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裂帛
连载中萧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