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他的客房

刚醒来时,虞姿还有些昏昏沉沉的。

勉力睁开眼睛,陌生房间的水泥天花板映入眼帘。

...这是哪里?

虞姿抬起手,揉着太阳穴坐起身来,环顾四周。

她所在的这个长方形房间面积很小,大约十二平方米,没有窗户,室内光线昏暗。

四面的墙壁、天花板和地板,似乎都未经装修,仍保持着最初的水泥灰色,给人以压抑的感觉。

此刻,虞姿正坐在房间正中间、一张薄薄的床垫上。

莫名其妙地来到陌生的房间里,她第一时间寻找出口。

——房间居然足足有两个出口。

两扇深黑色的门,分别在虞姿的正前方和右手边的两面墙上。

它们都关着,不知通向哪里。

一把浅灰色的折叠椅,被放在虞姿正前方的那扇门旁边。

房间里还有一些简单的生活设施。

在她斜后方的角落里,安装了一个普通的钢制洗手池,和一个蹲式厕所;厕所上方的墙上,固定着一个淋浴喷头,代表这里是淋浴处,但淋浴处四周没有任何遮挡,连一个塑料帘子都没有。

这种装修风格...

虞姿只在监狱纪录片里见过。

一种不祥的预感,使得她的心跳开始加速。

她低下头,打量自己。

还好,她还穿着昨晚出门时的那身黑色运动服,就是鞋子不知为何不见了,脚上只剩一双白棉袜。

她身上没有手铐、没有脚铐、没有项圈,没有任何东西限制她的自由。

——多希望,她只是因为醉倒在街头,被萨普当地的警察发现,为了不妨碍市容,警察把她送进了收容所,这只是收容所的某个房间...

然而,她身旁还散落着几样东西。

是昨晚,她彻底醉倒前,身旁散落的那几样东西。

几个空酒瓶。

一包开了封、抽掉了小半盒的烟。

一个打火机。

她的手机,已因电量低而自动关机。

甚至还有一个塑料袋——虞姿昨晚买酒时,便利店附赠的那个塑料袋。

把虞姿弄到这里来的那个人,似乎有着某种怪异的幽默感,他不仅带走了虞姿,还把当时虞姿身边所有的物品,统统也带了过来,并像还原现场那样,原样把它们摆回了她身边。

她的所有物品都在。

唯独,少了她的琴盒。

琴盒里,装着这几个月里,她在琴房练习时用的那把小提琴。

虽然那只是她在沙国的琴行里买的,一把万元级别的当代小提琴。

但虞姿总是照顾好她的琴。

昨晚,就算醉倒在路边,她也不忘把琴盒紧紧抱在怀里。

偏偏此刻,连买酒的塑料袋都在这里,琴盒却不见了。

能干出这种事、还特意拿走了她的小提琴的人...

除了叶明来,还有谁呢。

像头顶那把悬了太久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落了下来。

明明被绑架了,在恐惧之外,虞姿却另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她知道她不能躲一辈子。

她只是想,再久一点、再多一点时间...

至少,让她先把那把【伊莎贝拉二世】,再次从沙国王室那里偷走。

那时,哪怕被叶明来找上门来算账,她也算没有遗憾了...

可惜,在那之前,叶明来已经抓到了她。

他都知道了什么?

他又会对她做些什么?

在沙国的那几个月里,虞姿有过一些相当恐怖的噩梦,开头都是她被叶明来抓到了。

现在,正像一个噩梦的开始。

尤其,虞姿注意到,地上散落的这些物品里,除了少了一把小提琴,还多了一样、不该掉在地上的东西。

就是那只躺在她大腿旁边的、灰色老式翻盖手机。

马金娜送她的一次性手机。

虞姿一直随身携带它,把它好好的保存在衣服内层的口袋里。

它怎么会掉在地上?

她喝醉之后,马金娜给她打电话了吗?

隐隐约约的,虞姿有接过电话的印象。

当时,马金娜对她说了什么?

尝试回忆起具体细节的那一刻,虞姿蓦然打了个寒战。

好像大脑中有几个细胞,记起了当时惊惧万分的感觉,再次向她的身体发送出警报的信号。

不过,这就是虞姿目前所能想起来的一切了。

昨晚,马金娜究竟想提醒她什么...?

那一定是非常重要的事。

虞姿偏偏想不起来。

另一些她不想记起来的事情,倒是不请自来,分外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昨天晚上,宋瑾向她忏悔的那些话...

她的遗憾、她的愤怒、她迟来太久的恍然大悟...

还有当宋瑾离开后,她将头抵在妈妈的墓碑上哭泣时的伤心与无助...

多可恨啊!她才清醒,痛苦就追了上来,对她纠缠不休。

虞姿把这些情绪推到一边。

她强自命令自己站起来,走向角落里的洗手池,准备洗漱、开始新的一天。

无论这新的一天将有多么糟糕...

走到洗手池前,虞姿发现,这里为她准备了还算齐全的洗漱用品。

洗手池左侧的台面上,摆放着牙杯、牙刷、牙膏、洗面奶、面霜...

全是她以前常用的牌子。

这些洗漱用品,看起来太眼熟了。

而且都有使用过的痕迹。

这该不会是,她跑路前,留在叶明来在静河中央街区的房子里的那些吧?

虞姿的记性,没有好到能记住,当时她留下来的牙膏和洗面奶用到还剩下多少、是否就是现在她面前的这一只。

但她绝对记得,这对和叶明来情侣款的牙刷和牙杯。

...这还是叶明来特意在圣莫里斯的纪念品商店里买了、带回来送给她的呢,因为那次她以来月经为借口,没有和他一起去圣莫里斯...

——当他想着她、买下这对牙刷和牙杯时,她正忙着把那把仿品小提琴偷偷藏进他的卫浴间...

真没想到,她跑路之后,叶明来居然没有把这些东西扔掉。

他将它们好好保存,时隔数月后,又把它们再次摆到她面前。

...算了,才几个月,肯定还没过期,还能用。

虞姿无视了自己抽痛的胸口,抓起那只曾经和叶明来情侣款的牙刷,挤上牙膏,塞进自己嘴里,机械地刷牙。

洗漱过后,她又拿起那瓶放在洗手池右侧的五百毫升装能量奶昔。

这应该就是为她准备的早餐了。

拧开奶昔瓶盖前,虞姿看了一眼口味。

西柚味。

是她喜欢的口味。

虞姿将能量奶昔、和那些堵在她喉咙口的复杂情绪,一并吞进肚子里。

洗漱好了,肚子也填饱了,在清爽舒适的感觉中,虞姿逐渐闻到,自己身上残留的酒味和烟味。

来源于她身上那套黑色运动服。

想想不久前、她穿着这套衣服醉倒在萨普的大马路边...

虞姿嫌弃地把运动服脱了下来,叠好放在一边。

她里面还有一件短款的白色紧身背心,和一条同色的短裤,房间里不冷,足够用了。

等虞姿打理好自己,尝试开门——当然打不开——失败,只能在房间中央的床垫上盘腿坐下,盯着地面发呆...

几分钟后,她正对面的那扇房门被打开了。

不出所料的。

叶明来走了进来。

他反手关上门,将门口那把浅灰色的折叠椅,拖到距离虞姿仅仅两步远的地方,坐了下来。

他的姿势很放松,结实而修长的腿随意地伸开,几乎踢到了虞姿的小腿。

他俯视她,仔细地打量她。

他的目光,像大型猫科动物的舌头那样舔舐在她的脸上,几乎要刮掉她一层肉。

被这样死死地盯着,虞姿有点不自在。

毕竟五个月不见。

竟然不适应他的凝视了。

虞姿无法与他对视,只是抬起头、飞快地扫了他一眼。

...他看起来很好。

他的模样与以前毫无分别,一点不见憔悴,仿佛虞姿的出现与离开没有在他生活里激起任何波澜。

至于他是否在虞姿生活里激起了波澜...

虞姿不想思考这种问题。

她将昨晚宋瑾曾说过的话,锁进脑海中最黑暗的角落里,不去理会。

现在她该想的,是如何从这个牢房里离开。

她从来不是坐以待毙的性格。

无论情况多么糟糕,她总会想办法...

虞姿深吸一口气,主动打破了死寂的空气:“好久不见呀,叶明来。”

叶明来点点头,语气平静:“嗯,好久不见。”

虞姿拿出和老朋友寒暄的态度,问他:“最近怎么样,过得好吗?”

“还不错。你怎么样?”

“我...也还行。”

叶明来打量了她片刻,说:“你把头发剪短了。”

的确。

她以前标志性的、充满烟视媚行氛围感的金棕色长卷发,变成了乌黑的齐耳短发。

虞姿耸耸肩:“是啊,我头发早就剪短了。——失恋之后,不都要换发型吗?”

话虽这么说。

以前无缝衔接那五任暧昧对象时,虞姿可从来没换过发型。

她故意扔出这个话题。

叶明来却没有上钩。

他不再像以往那样,会配合演出地问一句,‘以前为什么不换发型’。

那样虞姿就可以告诉他,之前那几任根本算不上什么,只有这次和叶明来分开,她的心才碎了,所以只有这次才算失恋。

叶明来肯定会吃这一套的!

可是,这样的花招,虞姿没有机会用。

叶明来直接换了新的话题。

他将视线投向她脖子左侧。

那里,有一块淡紫色的淤痕。

也就是她长时间练习小提琴、造成的琴吻。

他问:“这段时间,你还在练琴?”

虞姿不怎么想和他说起小提琴方面的话题。

她摸了摸那块琴吻,满不在乎地回答:“我怎么就还在练琴了?说不定,这是我新男朋友弄的呢。”

说完,她屏息等待。

然而,叶明来似乎仍未被激起什么情绪。

他很平静地又换了一个话题:“最近,你又在抽烟了。”

“...嗯。偶尔抽一点。”

“你也开始喝酒了。”

“...”

“又抽烟又喝酒,还深夜醉倒在路边,你看起来不像过得还行啊,虞姿。”

...原来,叶明来在这里等着刺她一句呢。

虞姿还真的被刺痛了。

她有点想给他一拳。

——他怎么敢高高在上地对她说这种话,他又知道什么呢。

她也不想深夜醉倒在路边啊,她那是因为...!

虞姿再次推开那些她不想要的回忆与情绪。

她含糊地回答:“人都有心情不好的时候嘛。”

“是吗?”

“对啊。——看到前女友这么狼狈,你心里开心死了吧。”

说着,虞姿飞了他一眼。

分手后,最想看到的,当然是前任过得不好的样子了。

被他抓到这里时,她的样子越凄惨,越能让他消气才对。

叶明来却说:“那倒没有。”

虞姿哼了一声:“没有?我才不信。”

叶明来语气平淡:“我想过你可能过得不好,但我从没想过,你会喝得烂醉,醉倒在路边。”

“...我...”

“——还以为你无论如何都不会酗酒,毕竟,有你爸爸的前车之鉴...”

这句话,像一记太用力的耳光,扇在虞姿脸上。

虞姿毫无防备,一下子就涨红了脸。

明明不是真的挨了打,脸颊上却感受到真实的、火辣辣的灼热与刺痛。

叶明来竟然暗示她也酗酒,就和她爸爸一样!

她多么鄙夷她那个生物学上的‘爸爸’啊!

他怎么敢拿她和她所谓的爸爸相比!

几乎是应激反应一般,虞姿猛地站了起来:“叶明来,你少乱说话!”

叶明来嘴角浮现一丝笑意,好像她生气的样子能令他开心:“生气了?我没说什么吧。我只是没想到,你去外面到处走一走、看一看之后,最后会爱上醉倒在路边。是遗传基因吗,让你也觉得,酗酒的感觉非常好?”

“少在这里说我酗酒了,我才没有!我根本没有到处醉倒在路边!我、——我一点也不喜欢喝醉、更没有想要喝醉!我就只有昨天那么一次!”

“哦。”

叶明来只说了一个‘哦’。

虞姿却觉得自己从头到脚都被评判了一番。

她气得涨红了脸,耳朵里嗡嗡直响。

他凭什么说这些话,凭什么怪她喝得太醉,凭什么对她指指点点!

他根本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

他什么也不知道!

她本来也不想喝醉啊,她从来不爱喝酒,都怪、都怪——

都怪他!

虞姿往前一步、猛地扑到了叶明来身上。

她恶狠狠地揪住他的领口,咬牙切齿地说:“别对我评头论足了!我永远不会酗酒,我也没有到处喝醉!——我以前从来都没有喝醉过,从来没有、一次也没有!只有昨天...”

说话间,她离他越来越近。

她身上那股玫瑰调的诱人甜脂香,时隔许久,再次将他团团包围。

她靠近了,叶明来的手,就下意识地握住了她的腰。

注视着她那双愤怒而明亮的眼睛,他冷冰冰地说:“是吗,虞姿,你以前从来没有喝醉过,一次也没有?”

“对!我、”

“那你以前在我面前喝两杯就头晕,都是装的?”

虞姿愣了愣。

随即,她露出嘲弄的表情,故意说:“对,我都是装的,怎么样?”

叶明来额头上鼓起青筋:“你——还有多少事情是装的?”

“你想知道?你自己看不出来吗?你也没有那么傻吧,叶明来。”

“...你说喜欢我,是装的吗?”

真想不到,叶明来也会问出这种问题。

虞姿仰起头,笑了。

她笑得肩膀都在发抖,眼睛里的泪水也差一点点就流了出来。

好一会儿,她才止住笑声。

她低下头,望进叶明来那双深邃的黑眼睛,反问:“你觉得呢,我是装的吗?”

“...”

“你看,我有过那么多暧昧对象,我和他们都是和平相处、和平分开。只有你,只有离开你的时候,我什么也顾不上了,直接连夜跑路,之后我还躲了起来、不想被你找到。你猜,我有多不喜欢你?”

叶明来的表情变了。

看到他的神情,虞姿心里涌起一股快意。

她总算也让他心痛了。

虽然连她心痛的万分之一也不及。

多想把手伸进他的胸腔里,把他的心捏得和她的一样碎...

虞姿往前凑去,与他离得越来越近。

直到她的嘴唇与他的嘴唇之间,只隔着几毫米薄薄的空气。

她轻声说:“我都这样跑掉了,你还不懂我的意思吗?而且,从那之后,都过去好几个月了——好几个月了!你还要把我抓到这里来,想要绑架囚禁我?别太没品了,叶明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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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裂帛
连载中萧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