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她的忌日

所谓不想让虞姿回来的人。

首当其冲的,就是卡沙拉奇亲王。

这些年来,卡沙拉奇亲王本人致力于寻回【伊莎贝拉二世】小提琴,是为了把琴放进玻璃展柜里炫耀给所有人看,让所有人知道,他找回了沙国国宝,他是个有能力的王位继承人。

而不是为了让虞姿天天把琴拿在手里演奏。

再加上,他的女儿拉肯女爵,常常跑来偷看虞姿...

卡沙拉奇亲王这老东西,说不定哪天起床心情不好,就把提供给虞姿的政治庇护取消了——甚至把虞姿所在的位置泄露给叶明来,让叶明来把她处理掉。

反正琴也到手了,乐曲也录制过了。

满可以把虞姿抛弃掉了。

虞姿垂下眼睛,用细细的声音,可怜巴巴地对马金娜说:“你知道,就是有个人——有些人、不喜欢我总在夏宫里来来去去的,随便用那把小提琴。”

“...”

“如果他、他们不想我回来的话,我可能...唉、我也没什么办法呢...”

她刚说完。

马金娜就从口袋里掏出一只灰色的老式翻盖手机,塞到她手里。

这...绝对是一份意想不到的临别赠礼。

虞姿惊讶不已:“这是一次性手机吗?”

“对。”

“你、要用它和我联系?”

“不是日常联系,只是,假如卡沙拉奇亲王打算做一些事情,你会知道的。”

“哦、我怎么会知道呢?”

马金娜和故意装傻的虞姿对视了一会儿,叹口气,承认说:“因为你会接到我的电话。”

虞姿忍不住笑了:“嗯,我明白了,原来是这样呀。谢谢你!你真好~”

“紧急情况下,你也可以用它联系我。你记得我的号码吗?”

“当然记得了!我来沙国打的第一个电话,就是给你打的呀。”

“嗯。”

“自从我来了沙国,给你添了很多麻烦吧?”

“你...还算可以忍受。”

马金娜别扭的表达方式,让虞姿忍不住笑了。

看着马金娜略显不自在的神情,虞姿往前走了一步。

她亲昵地搂住马金娜的脖子。

脸颊也往马金娜脸颊上偎去。

这样亲密地贴了贴,虞姿又凑到马金娜耳边,用无比甜蜜的声音说:“你对我真好呀~马金娜~”

接下来,虞姿还想在马金娜嘴角亲一下。

却被马金娜用手掌挡住了。

马金娜的神情几乎有些愤怒:“你在干什么?!”

虞姿一味甜蜜地对她笑:“没干什么呀,就想谢谢你嘛...”

“你、你不应该——你知道我比你大二十岁吗!”

“不知道耶,我只知道你在最美丽的年纪~”

说着,虞姿去拉马金娜的手腕,让她把手按在自己腰上。

...这招还是跟叶明来学的呢。

这个不合时宜的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仅仅是这一个晃神的时间。

她就被马金娜推开了。

马金娜用力捋捋头发:“这里有一个误会。我没有想要...”

“没有想要?”

“我给你这个手机,不是想要交换你的...——我没有那个意思!”

虞姿不解地看着她:“没有吗?你是、今天不想吗?那我们...明天?或者后天?我还有好几天才去萨普,我们有很多时间呢~”

马金娜一愣,神情变得挫败。

她提高了声音,厉声说:“我明天不想、后天也不想!我哪天都不想!我什么也不想!你、——你难道没有朋友吗?!”

...还真没有。

虞姿最多有过李小伟,她的助理兼经纪人。

而且她一直让李小伟拿很多很多的抽成。

似乎从虞姿脸上看出来了什么。

马金娜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缓和了一些:“虞姿,我和你,是朋友。这——这个手机,是朋友间的行为,仅此而已。我不需要你...为我做...你以为你需要为我做的事。你不需要和我...发生更多的关系。”

“不需要吗?”

“对。不是所有东西都需要你那样...支付。”

“可是...”

“可是?”

虞姿对自己比了个手势,真心地问:“如果你不想要这个,你想要什么呢?”

“...”

“我没有别的了啊。——你真的不想要我吗?”

这两年多的生活,使得虞姿已经被培养出了某种惯性。

她下意识的以为,任何她所获得的,都要用她自己去交换。

马金娜脸上飞快闪过一丝悲哀。

仿佛她可怜虞姿。

她想了想,对虞姿说:“好吧,如果我想要什么,我想要你回来继续拉小提琴。”

“...啊...”

“你的小提琴...还算可以忍受。”

马金娜的话,绝对超出了虞姿的想象。

但这...

也是这几年里,别人对她说过最动听的话。

简直像有人点燃了一个暖炉、塞进虞姿胸口。

那种温暖的感觉...

虞姿傻傻地看着马金娜。

马金娜冲她露出一个微不可见的笑容:“好了,现在我们没有误会了。你可以回家了。早点把机票订好。等你订了票,我还要送你去机场。”

虞姿呆呆地答应:“好的。”

...

5月27日,周三。

这天下午,虞姿离开了沙国,抵达萨普。

走在萨普街头狭窄的古巷中,虞姿忍不住又摸了摸口袋里的一次性手机。

距离那次和马金娜交谈,已经过去两天了。

她胸口却还残留着那异样的温暖。

...朋友。

她也交到朋友了。

——她要告诉妈妈!

虞姿加快脚步。

向不远处威严高耸的圣洁大教堂走去。

妈妈的骨灰,就埋葬在教堂的公共墓园中。

圣洁大教堂曾是萨普境内最大的教堂,有着长达九百年的历史。

它是经典的拉丁十字型教堂,正立面排列着三个拱形大门,周围的一间间小祈祷室,紧密地簇拥着中间高达十八米的中央大穹顶。

它的前面是广场和集市。

后面,则是属于教堂的墓园。

许多出身萨普、或常年居住在萨普的名人,死后都埋葬在这片墓园中。

画家、作家、音乐家...

这些名人们,绝大多数都拥有宏伟的墓碑,和或华丽或奇特的雕像。

即便是在去世的几十年、几百年后,他们的墓前仍然摆满鲜花。

圣洁大教堂里,虞姿与前来献花的游客们擦肩而过。

她向墓园更深处走去。

穿过名人墓地后那一片狭长的松树林。

就可以看到,一排褐色的石壁,安静地矗立在墓园最后方。

每块石壁大约三米高,六米长。

褐色的石壁上,许多纵横交错的黑色直线,将石壁规整的分割成一个个长方形的小格子。

每个小格子上,都刻着一个人名。

这些,就是普通人的小小墓碑了。

由于这只是教堂用来埋葬无人收葬的普通人的公共墓地,这里几乎无人探访。

虞姿的妈妈,作为因车祸意外在萨普丧生的外国人,通过华国大使馆的帮助,最终被安置在了这里,不至于无处可去。

妈妈就被埋葬在这块土地之下,名字被刻在石壁上的小格子里...

虞姿走向倒数第二块石壁。

她的目光扫过上面一个又一个的陌生姓名。

在石壁中央偏右、大约齐膝高的地方,虞姿找到了她想找的名字。

她在石壁前跪下来。

两手按在这块小小的格子上。

她轻轻抚摸上面刻的妈妈的名字。

冰冷、粗糙、凹凸不平的感觉,从指尖传来。

这触感,与妈妈的肌肤截然相反。

然而,虞姿仍忍不住向前靠去。

她以一个相当扭曲的姿势,将脸颊贴在冰冷、粗糙的石壁上,喃喃地叫:“妈妈...”

明明有太多想说的话。

一时却全都忘记了。

许久,虞姿才开口说:“妈妈,我看别人都会梦到自己去世的亲人,但我都梦不到你。

“你从来不来我梦里。为什么?你不想我吗?为什么不来看我?

“难道你已经转世投胎了吗?

“...说不定转世投胎会比较好。

“我不想让你一个人在下面,像我想你一样,每天想我。

“妈妈,你现在、在做别人的女儿吗?

“你快乐吗?你会过得比我好吗?

“我希望你比我过得好,因为我...我过得一点也不好。

“我好累。我好累呀,妈妈。我都不知道我在干什么。

“我真没用,是不是?

“我是个没用的坏女儿。

“上次来的时候,我明明对你发誓,下次,我一定把那把小提琴带来见你。可是,我没做到。

“本来,我想,拿到琴之后,就在这附近买一个小公寓,从此以后就住在这里,每天来看你,来给你拉琴听,顺便备考这里的音乐学院...

“...会有那么一天的,对吧?

“——我知道,其实不是你想要那把琴...就算不用那把琴,你也愿意听我演奏...

“我只是...

“我想要有一件你的东西陪在我身边,哪怕就一件也好...

“啊、不说这些了,你一定不爱看我哭。

“总之,我最近都在萨普呢。

“从今天开始,每天晚上九点钟,我都来给你拉琴,好不好?

“我可以早点来的,但我怕有人把我认出来。

“我现在多少也是一个名人了,虽然不是什么好名声...

“妈妈,如果你嫌我吵、不想听我拉琴的话,就到我梦里来告诉我吧?

“骂我太烦人也可以、说我这些年都没有进步也可以、怪我那天不该和你吵架也可以,怎么样都可以。只要你来和我说话。——妈妈,我想你...”

...

从那天起。

每天晚上九点钟,虞姿都准时来到圣洁大教堂的墓园里,站在那巨大的石壁前,为妈妈演奏小提琴。

很快,五月份过去了。

春天的最后一点尾巴,消失在日渐炽热的阳光中。

六月份来了。

6月5日到了。

第十五任沙国女王伊莎贝拉二世的诞辰纪念日就这样来临了。

又过去了。

在远离沙国的萨普,感受不到任何庆祝的氛围。

好像这只是平平无奇的一天。

但虞姿的确在无数个新闻报道里看到,卡沙拉奇亲王骄傲地向全世界宣布,沙国收回了流落在外多年的【伊莎贝拉二世】小提琴。

那一整天,虞姿过得提心吊胆。

她哪里也不敢去,一整个白天都躲在民宿房间里,紧紧盯着马金娜送她的那部一次性手机,像盯着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炸弹。

但它没响。

没有坏消息传来。

第二天,手机仍然没响。

虞姿自己的手机上,也没有收到任何奇怪的消息或电话。

...或许叶明来并没有刮地三尺地找她,他可能早就把她忘记了,即使他看到沙国王室回收小提琴的新闻,那也不会怎么样,只有虞姿还在杞人忧天...

随着时间流逝,渐渐地,虞姿有一点放心。

转眼间,两天过去。

6月7日到了。

这一天,是虞姿妈妈的忌日。

也是每年萨普国际小提琴大赛公布决赛结果、并颁奖的日子。

多年以前的今天,因为只拿到银奖,虞姿和妈妈大吵一架,最终导致妈妈车祸去世。

多年以后...

晚上九点钟,虞姿又背着琴盒,来到石壁前。

今天,要为妈妈演奏什么呢?

将琴架在肩上,她呆立许久。

最终,她奏响了那首圣桑的《引子与回旋随想曲》。

十五岁的虞姿,在萨普国际小提琴大赛的决赛中,选择演奏的,正是这首引子与回旋。

那时,虞姿只拿到银奖。

如今二十三岁的她,再次演奏它的话,能拿到金奖了吗?

她不知道。

随着时间的累积,她的技术确实有所精进。

可她还是她自己。

大赛的评委们,或许还是不喜欢她的风格。

尤其是这首《引子与回旋随想曲》。

它由看似矛盾的两部分组成。

一部分热烈而鲜明,另一部分则忧郁、伤感。

当虞姿演奏这首乐曲。

听起来总像是有人正踏着火焰、进行狂热的舞蹈。

舞者的步伐时快时慢,时而轻快敏捷、时而奔放有力。

即使到了伤感的部分,也不过是舞者正在逆境中默默地积蓄力量,为了之后更猛烈的爆发。

当这一曲结束。

虞姿怅然地垂下头,凝视石壁上妈妈的名字。

——如果妈妈能听到她刚刚演奏的这首乐曲,妈妈会说些什么呢?

虞姿眼神失焦,头脑沉浸在悲痛之中。

突然间,有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在她身后不远处响起。

那个女人略带尴尬地说:“那个、你好?我听到你的琴声了,非常优美。我想,我这么问可能有点冒昧,如果我认错人了,请你别见怪,我想请问,你——你是虞爱宝吗?”

虞姿再也想不到,她居然会在萨普,听见别人叫她‘虞爱宝’。

妈妈去世后,除了泽森,应该没有其他人会用这个名字叫她了啊!

这是谁在叫她!

虞姿悚然回头。

在她身后近十米远的地方,站着一个高挑的女人。

这个女人看起来大约三十岁,穿着一条朴素而庄重的黑裙,手里拿了一束洁白的百合花,似乎也是来祭奠亲友的。

明亮的月光,将这个人的面孔照得几乎分毫毕现。

虞姿很快发觉,她的长相相当眼熟。

——她是宋瑾!

世界著名的小提琴独奏家,宋瑾!

宋瑾怎么会在这里,还一口叫出‘虞爱宝’这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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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裂帛
连载中萧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