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苏萤

谢慕安喉结滚了滚,抬手按上自额角,指尖竟触到一片滚烫。方才只当是心急,可如今被沈诗菀点破,那股从骨缝里钻出来的燥热竟像是被泼了油的火,顺着血脉疯涨起来。

“我……”他声音发紧,一手撑在墙上,摇了摇头,试图将那股燥热从身体里甩出去。

“头有些发晕。”他甚至能听见胸腔中擂鼓般的心跳声。

沈诗菀闭了闭眼,轻叹了一口气,心中暗道不好。

西陵境内的依兰,竟真当有所不同。

其实,刚才她对谢慕安说谎了。西陵的依兰,并不是什么女帝派人种的。

而是自然盛开的。

在庄子上时,除了帮着做些洒扫的活,其余的闲暇时间她便都用来读书。

谢慕川知道她喜欢看书,也就常常派人运来一批又一批的孤本。

有时候沈诗菀也会好奇,他府内藏书阁的书卷究竟有多少。那些运来的孤本,一本便是价值万金,甚至连皇宫里都找不到。

那几年时间里,她几乎把自己埋进了书堆里。

窗下的矮榻上铺着厚厚的毡垫,白日里,阳光透过糊着细纱的窗棂落进来,在书页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在那段时光里,她常常一坐便是大半天。

谢慕川运来的书里,她最感兴趣的便是西陵。

西陵国都中的依兰,与普通的依兰有极大的不同,西陵国度中的依兰为血红色,一靠近便会闻到其浓烈的香气。

西陵不是一个国力强盛的国家,因此,几乎无人知晓西陵此国。只是因为北襄与西陵接壤,所以才有少数北襄人会特意去了解西陵。

可他们也仅限于了解西陵的攻防布守,对于那些依兰花,几乎是没什么探究的**。

毕竟地理位置不同,当地的气候自然也是变幻莫测。就好像江南地段的四季海棠,几乎家家户户的庭院中都有种植。

刚才她也只是为了引起谢慕安的重视,随意胡诌了一个理由。

而对于依兰的成因,她曾在谢慕川送来的残卷中见过,可这故事实在是过于荒谬,让她也不敢完全相信。

那书上提到,西陵建国前,这片土地本是妖灵栖息之地。

沈诗菀从不信什么妖魔鬼怪,那都是民间话本子里的内容,在她看来,无非是人们过于无趣,这才想出来的戏言。

真正能让她提起兴趣的,其实是书中所谓“妖灵”的故事。

那书中记载人人害怕的妖灵,实则与常人并无太大的不同。初生妖灵与常人无异,唯有了解何为情爱,方能觉醒血脉潜力与法术灵力。

书中说,妖灵的觉醒从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异象,反倒像春日冻土下悄悄拱出的嫩芽。

细小,却能拥有撼天动地的力量。

虽然妖灵的力量极强,但毕竟需要经过觉醒,况且他们的数量极为稀少,几乎闻所未闻。

为了避免遭受人们的欺凌,许多妖灵这辈子都只会呆在族群中,即便踏入人类世界,也不会暴露自己的力量。

原本妖灵与人类就这样相安无事几百年,可这一切的转折,都在一个人。

沈砚。

那是近千年前的事了,书中记载也只有堪堪几笔。

传说,史官沈砚意外闯入妖族栖息之地,灯妖苏萤对他一见钟情,不惜损耗自身灵力助他延年益寿,却发现他接近自己只是为了她的血脉。

妖族之血,可是上上之珍品。

绝望中,苏萤自毁灵核而亡,而她的暴体之力,也让方圆千里之内寸草不生,连带着妖族也一同灭亡。

指尖翻过泛黄的纸页,沈诗菀微微皱起了眉,目光顿在“寸草不生”四字之上。

上面好似印着一枚淡淡的朱砂印。

不知怎的,她脑中竟无端浮现出苏萤自毁灵核前的模样。

究竟是怎样的痛,才会让她有如此痴念?

“好傻。”她低声呢喃,却不知是在说苏萤,还是在说那个到死都没看清真心的沈砚。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书页簌簌作响,那枚朱砂印在晃动的光影里,竟像是在慢慢渗开,洇成一片模糊的红。

她摇了摇头,抬手翻开下一页。

残卷本就记录的不完整,最后一页上只有寥寥几笔。

“不知是上天垂怜,还是灯妖重现。百年后,此地了一场大雨,大雨过后,人们惊异地发现,遍地竟长满了血红色的依兰花。”

“后来,西陵在此地建国,这大片大片的依兰花,也成为了西陵国都的象征。”

“依兰香气持久,来源特殊,常被人们赋予隐喻。民间传言,是那灯妖死后不甘心,便化作一地的依兰,向转世后的沈砚再次表达情意。”

书到这里戛然而止,沈诗菀猛地回神,抿了抿唇。

这等离谱之事她自然是不信,可如今谢慕安的状态却让她愈加担忧。

她指尖冰凉,搭在谢慕安手腕上时,只觉他脉搏跳得又急又重,像要挣开皮肉的束缚。

她稍稍用力,才勉强稳住那震颤,心却一点点沉下去。

天寒地冻的温度,在这没有炭火燃着的屋内,他的身体竟然燥热至此。

这脉象绝非普通燥热,倒像是有股外力在体内横冲直撞,逼得血气翻涌。

“依兰花性烈,尤其西陵这血色品种,”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寻常人沾染,最多头晕目眩,可若是与催情花种相遇,则……”

她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再说下去。

话音未落,谢慕安忽然低低闷哼一声,手指紧紧攥着桌角,指节都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喉间溢出模糊的气音,像是在压抑什么,颈侧的青筋突突跳动。

“我没事。”他甩了甩头,咬着牙道。

嘴上虽说着没事,可他尾音里的虚浮却骗不了人。那股燥热早已从骨缝流窜到四肢百骸,他的眼前阵阵发黑,鼻尖萦绕的依兰香也变了味,带着点甜腻的腥气,勾得人心里发慌。

沈诗菀看着他泛红的眼尾,心下猛的发沉。

“不能再待在这儿了。”她当机立断,伸手想去扶他。

指尖还没碰到他转过身,背对着她,肩膀微微起伏,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别碰我,我怕……”

怕什么,他没说下去,可沈诗菀懂了。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沈诗菀喃喃道,沉思片刻后,她眸光一亮,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阿凌,阿凌,醒醒。”她摇了摇正在一旁歇息的冬凌,试图把她叫醒。

“姑娘……怎么了?”冬凌揉着惺忪的睡眼坐起身,发丝还有些凌乱,她皱了皱眉,摇了摇昏昏沉沉的脑袋。

“什么味道……甜腻腻的……”她刚迷迷糊糊睁开眼,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到了。

“宣,宣,宣宣王殿下……”她猛地站起身,“您,您您怎么在这……”

窗户全被封死,甜腻腻的依兰花香久久不散,甚至还有愈发浓郁的迹象。谢慕安半撑着桌沿滑坐在地,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濡湿,黏在泛红的皮肤上。他听见动静,艰难地抬眼,眸色深谙,像有一簇火苗在眼底灼灼跳动。

冬凌顿时慌了神,抓着沈诗菀的手腕,“姑娘,他,他他这模样……”

沈诗菀没空细细解释,一把反握住她的手,眼中满是急切。

“那瓶百毒散你可有带在身上?”

“百毒散?有有有。”冬凌不敢耽搁,连忙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巧的白瓷瓶。

刚拔开塞子,就透出一阵清甜的药香。

冬凌刚手忙脚乱的想喂药,却被沈诗菀拦住了。

“姑娘……您这是?”冬凌不解的抬头看她。

沈诗菀没答话,轻轻叹了口气,从头顶取下一根金簪,握在手里。

她眼睛闭了闭,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用它割向自己的掌心。

“姑娘!”冬凌吓得脸色发白,连忙向她扑过去。

血珠瞬间从伤口沁出,在白皙的掌心里洇开一片刺目的红。沈诗菀咬着唇,将掌心按在白瓷瓶口,将几滴鲜血灌入药瓶中。

“好了。”她轻轻笑了笑,摸了摸冬凌的头,像是安抚,“快给殿下服下。”

冬凌心疼的看着她仍在溢血的伤口,却明白此刻事态紧急,由不得她耽搁。她只得回头,将那整瓶药液全都灌入了谢慕安口中。

瞧着他将整瓶百毒散都灌了下去,沈诗菀终是松了口气,她低头,用金簪将衣裙割下一角布料,咬了咬牙,将伤口用布料包扎起来。

“姑娘!您的伤……”冬凌见她包扎的潦草,眼圈霎时红了,她从怀中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递给面前人。

“这里有干净的帕子,让奴婢再帮您重新包扎一下吧。”

“无妨。”她摆摆手,瞥了眼地上禁闭双眼的男人。

“找东西砸窗。”她冷声道。

冬凌将手帕放了回去,不解开口道:“宣王殿下不是已经服了药吗?”

沈诗菀不再耽搁,开始在屋里搜寻起来。

“这白玉能长成如今这般成色,必定是经过万年锤炼。西陵的依兰诡异无比,这白玉长在西陵,那这依兰花香必定早已浸入其内部。”

“百毒散只能暂缓毒性,却解不了这依兰的诡谲。”沈诗菀指尖抚过墙角一块泛着冷光的白玉,声音压低了几分,“你闻这玉上的香气,看似清雅,实则缠骨入髓。”

“这香气若是再不散,怕是神仙也救不了他。”

冬凌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是了,如今的状况实在凶险,既是宋贵妃给他们下的套,不多时必定会前来此地,若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发现两人共处一室,怕是总有千百张嘴也说不清了。

“宋舒妍真是好狠。”沈诗菀低声开口,眼底是翻涌的怒气,“一箭双雕。既除了我,也让四皇子离开了太子之位的竞争。”

“好一个手段。”

冬凌瞥了眼地上的谢慕安,见他没往这边看后,这才凑到沈诗菀耳边。

“姑娘不必担心,您这么久没回去,想必瑾王殿下定会派人来救姑娘的。”

听到谢慕川的名字,沈诗菀眉心狠狠一跳。

“他不会来。”沈诗菀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为何姑娘如此笃定?”冬凌不解,“姑娘是殿下的人,更何况今日又被赐给殿下做了正妃,如今姑娘出了事,无论是于公或是于私,殿下都会来啊。”

不知怎的,沈诗菀脑中又浮现出他昨夜临行前的模样。

“我帮你,是因为我从你的身上看见了我的影子。”

她瞥过头去,睫毛颤了颤。

“从前他帮我,只是可怜我罢了。”她顿了顿,喉咙发紧,“他是当今陛下的三皇子,被倚重的对象。若是为了我这一枚毫无作用的棋子,搅进这浑水,岂不是让宋家抓住把柄?”

冬凌还想说什么,却被她打断了。

“我们不必靠他。在今日刚入宫的时候我就留了个心眼,原本只是给自己留条退路,却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话音刚落,门口便传来一阵急促的叩门声。

“表妹,表妹?你在里头吗?”

“他来了。”

沈诗菀神色微动,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冷冽。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入局
连载中桑叶不知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