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女敲门进来的时候,谢慕安正百无聊赖的把玩着手中的茶杯。
“殿下,娘娘更衣结束,正唤您过去呢。”
“知道了。”他将手中的茶杯猛的一搁,望向桌上早已不再冒出热气的茶水。
宫女端来时,茶水还有些微烫,如今早已半凉。
他摇摇头,跟着面前人走出了屋子。
从小生长在这吃人的宫中,没有点心眼是必定活不下去的,若是换上旁人,他必将打起十二分的警惕,可今日面前的侍女乃是他母后的大宫女之一,晴雨,是从小看着他长大的,这么多年跟在母后身边,可谓是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这才让他不得不信。
“殿下,娘娘有要事找您,奴婢就不进去了。”晴雨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对他道。
“晴雨姑姑,今日怎得如此见外?”谢慕安轻笑一声,“这可不像是你素日的风格。”
面前人听了这话,眼睛不自然地眨了眨,将脸撇到一边去,“殿下惯会笑话奴婢。”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谢慕安嘴角微微上扬,“本王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是。”
眼见谢慕安进了屋子,晴雨才敢小心翼翼的抬起头,她望了望四周,确定四下无人后,这才从袖子中掏出一把铜制的锁,将它扣在门环上。
“咔哒。”
极轻的一声。
她又轻轻摆弄了下,确定打不开后,这才诡异的笑起来。
……
屋里没点蜡烛,冰雪混着泥土的气息骤然涌了进来。
随着身后房门轻轻的关上,大片的黑暗霎时占领了上风。
谢慕安眯了眯眼,试图适应这骤然变化的光线。
“母后?”他轻唤了一声。
无人应答。
“母后?”他又唤了声。
依旧是无人回应。
他刚想走几步,一个冰凉的物体便抵上了他的脖颈。
“别动。”身后传来沈诗菀冰冷的声音,她一手钳制着谢慕安的行动,另一只手上紧紧握着一根银钗,一端没入身前人的皮肉。
钗脚染上血色,正泛着冰冷的寒光。
谢慕安一时不慎,等反应过来时早已被面前人制服。
他定了定神,随即淡声开口:“不知承宇犯下何错,要让姑娘这般设计陷害本王。”
他顿了顿,眼里涌起大片大片的寒意,“本王甚至未曾发觉,连晴雨……”他双手紧紧攥成拳,却又不甘的松了松,“她都是姑娘的人。”
承宇,当今陛下第四子,谢慕安的小字。
听他自称本王,沈诗菀狐疑的瞟了眼身前人的衣着,确是今日宴席上谢慕安的衣裳没错。
脑中似有什么浅浅明晰起来,她面色一冷,没再多发一言,只是松开了制着他的手。
这般轻易重获自由,倒是让谢慕安有些摸不着头脑。他定了几秒,确认对方是真心将他放开后,这才回头,望向制服自己的凶手。
这屋子构造着实有些奇怪,一张古朴的旧床就这样正对着门口摆放。纱幔轻垂,上面绣着大片大片的缠枝莲纹,朦朦胧胧的,上面积满了灰尘,一看便是长久无人打扫之处。
女子洒瀑般的长发垂在腰间,此刻正拿起一根火折子,试图点燃桌上的油灯。
长久无人使用,油灯有些受潮,在女子坚持不懈的努力下,终究还是冒出了幽幽的火苗。
他这才堪堪看清面前人的脸。
油灯微弱的灯光只映出她半边脸,却依旧眉乌肤白,远胜冬雪。
他突然觉得,无数花匠们费劲心思才能存活在御花园的珍稀腊梅,也比不上眼前人千分万分。
这样的念头只是一瞬间,快到连他自己都怀疑有没有存在过。
他眨了眨眼,偏过头去,规规矩矩开口:“沈大姑娘。”
沈诗菀将火折子熄了,搁在一旁。
“宣王殿下。”她微微行了一礼,随即却不解的皱起眉,“不知宣王殿下为何会在此。”
他轻轻笑了下。
沈诗菀眉毛皱的更加厉害,“宣王殿下。”
“本王亦有同样的困惑。”他的目光停在微微燃起的火苗上,只一瞬,便倏的移开。
沈诗菀不卑不亢开口,“是我先问殿下的。”
似是没料到对方会这样回答,谢慕安诧异的挑了挑眉,目光重新移到面前人身上。
面前人只是淡淡立着,看不出什么情绪。
面对皇室中人,可从未有人敢用这样的语气说话,更不要说反驳了。
面前这姑娘倒是有趣。
谢慕安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随即开口道:“是,确是姑娘先开口,倒是本王唐突了。”
他走到门边,伸手推了推。
“果然打不开……”他喃喃自语道。
沈诗菀不解的看着他,眼底带了几分探究。
“殿下这是在……”
眼见打不开门,他也不再白费力气,随手拉了把椅子坐下。
沈诗菀眼睁睁看着自己刚擦完的椅子被他夺了去,刚想开口提醒。
“是晴雨带我过来的。”谢慕安骤然开口。
她刚想说出口的话被硬生生堵在嘴边,变了个语调。
“晴雨?”
“是。”他无奈的叹了口气,“晴雨姑姑是母后宫中的老人了,可以说是看着我长大的,所以由她带我来这,我并没有起疑。”
“沈姑娘虽然刚回南诏,但想必也听说过,宋贵妃和我母后不对付吧。”
“嗯。”沈诗菀点了点头,“民间向来有所传闻,宋贵妃屡屡当众挑衅皇后,嚣张至极。”
“甚至……”她顿了顿,看了看面前人的神色,确认面前人没有生气后,这才继续开口。
“甚至有传闻说,宋贵妃将会顶替皇后,成为天下之母……”
“哼。”谢慕安冷笑一声,“宋舒妍可真是迫不及待,竟然连这样的传言都放了出来。”
“殿下,你……”沈诗菀想说些什么,却还是硬生生止住了。
谢慕安似是看出了她的顾虑,轻笑一声,开口道:“这样的传言不知有多少,母后和我早不在意了,沈姑娘不必为此介怀。”
他叹了口气,继续道:“宋舒妍屡屡挑衅我母后,但碍于宋家在朝中的威望,母后也拿她没办法。”
“那就这样任由她撒野?陛下不管吗?”沈诗菀急急开口。
“哪有这么简单。”谢慕安苦笑了声,“宋家手里掌握着三分之一的兵权,宋翳的儿子,宋清和,乃是一品大将军,在民间的威望极高。况且……”
他顿了顿,随即继续开口,“宋家和你们沈家结亲,沈家老夫人——姜太夫人的母家可不是什么等闲之辈。”
“天下三分,一分在宋家,一分在姜家,只有最后那一分,掌握在我父皇手中。”他咬了咬牙,“父皇也无法完全限制住宋家。”
“所以,每次宫宴之时,母后都会来这里礼佛,免得和宋舒妍起正面冲突。”
“这里?”沈诗菀皱了皱眉,“这是什么地方?”
“这是天穹阁。”谢慕安垂下眼,浓密的睫毛在他眼下投下一片阴影,“天穹阁乃是这宫中最大的宫殿,是先皇为了礼祀而造,这阁内供奉了108尊神佛,除了宫内必要的祭祀大事,一般人都不会靠近这里。”
“今日晴雨把我骗到这里,想必也是宋舒妍的手笔。”他眸色暗了暗,眼里闪过一丝杀意,“将我和你关在一间房,再找人来捉奸,宫中常用的手段罢了。不过好在……”
他瞥向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水。
沈诗菀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开口解释道:“刚才一名小宫女不慎将我的衣裙沾湿,喊我来这里歇息,给我倒了一壶茶。”
“不过我没有在外面喝茶的习惯,所以没碰它。”
话还没说完,谢慕安便出声道。
“你做的很好。”
沈诗菀不解地望向他,恰好撞进他漆黑如墨的眼眸。
谢慕安眸光微动,竟是率先别开了眼。
“这茶里被下了药,闻这气味应该是合欢散,还是最上等的那种。”
“此药只需沾上一点溶于水中,便能让人在半个时辰之内感到浑身燥热,犹入幻境。”
沈诗菀皱了皱眉,瞥了眼桌上的茶杯,没吭声。
“现在说这些也不相干,当务之急还是得出去,不能给宋舒妍留下把柄。”见她不开口,谢慕安笑了笑,“沈姑娘,承宇先行一步了。”
接着,他缓缓抬眼,便开始仔细打量这房内的陈设。
借着高处窗棂透进来的细小微光,他拾起油灯,总算是能勉强看清面前景象。
这房间并不大,却处处透露着诡异,古朴的旧床上蒙着厚厚的灰尘,墙上挂着一副半旧的水墨画,上面甚至结了一层蜘蛛网,但房中间摆放着的桌椅却显得极为干净。
倒像是刚被搬进来的。
他皱了皱眉,转头看向窗牗。
佛家圣地,窗牗上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装饰,只在左下角用银线绣了一枚淡淡的莲花。
他试着伸手碰了碰,指尖立刻沾上了一团黏糊糊的东西。他将手放在鼻下嗅了嗅,他眼神猛然一凝。
是浆糊。
他心下明白了几分,开口道:“这里的桌椅都是新搬进来的,窗牗打不开,被浆糊封住了,是新封的。”
“这样明显,一看便是匆匆布置的。”
他眸色暗了暗,继续研究着。
“这浆糊似乎不是寻常的,调试的时候应该是加了些东西进去,倒是让这窗子格外牢固,不若我把…….”
“宣王殿下。”
许久没发声的沈诗菀骤然开口,语气里竟难得的染上一丝焦急。
“殿下可知,修葺这宫殿的白玉,是何处所得?”
“白玉?你问这个做什么?”谢慕安愣了愣,但看着面前人焦急的样子,倒也没再多问,“你可知西陵?西陵是……”
“我知道。”沈诗菀急急出声,打断了他的话。
西陵国,位于北襄西侧,虽是小国,却以巫蛊媚术出名,其国内各处遍布带着毒素的森林沼泽,若是寻常人误入,几乎是必死无疑。
谢慕安挑了挑眉,眼底带着探究,“你知道?你怎会知道,西陵是个小国,寻常人……”
“你刚才是想说,这白玉产自西陵?”沈诗菀没心情和他争辩,只想快点知道答案。
谢慕安到底也是皇帝第四子,身上自也有些傲气,可此刻,他的话被接二连三的打断,心中不免愠怒。
“沈大姑娘,本王确实不爱追究繁琐礼节,可也并不代表你能这样不逊。”
“宣王殿下,并不是小女想要出言不逊,而是实在事态紧急。敢问殿下刚才所处之室,熏炉之内可曾掺了玫瑰露?”沈诗菀死死盯着他身上的衣料,此刻上面正散发着淡淡的玫瑰香气。
谢慕安愣了愣,倒是点了点头,“是,这是母后宫中惯用的香料,名为月浸红。可是有何不妥?”
沈诗菀心下猛的一沉,闭了闭眼。
“我前些年读到一卷残本,书中详细记载了西陵的特殊,西陵国,国土虽小,却神秘至极,传闻西陵女帝曾经爱而不得,便在国土之内种满了依兰花,此经数年,长久不衰。”
“我的嗅觉天生便比常人敏锐,初入殿内之时,我便察觉到屋内有一股异香,却分辨不出究竟是何物,直到刚才殿下说这白玉是由西陵运来,我这才能确认。”
“这白玉一看便是名贵之物,西陵国必定珍藏许久,既如此,这白玉便早已被依兰香浸透。若是我猜的没错,这天穹阁内,应是处处散着依兰的香气。”
“依兰香?依兰有什么特别?”
“其余的事我之后再与殿下解释,但我想告知殿下,若是将依兰和玫瑰混合,则会让人产生极为强烈的情绪波动。”
沈诗菀猛地抬头望向他。
“殿下可否觉得,自己的身体有些不对劲?”
谢慕安心下猛的一沉,刚才被他忽视的燥热在此刻却是格外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