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泽冉病房的门。她正坐在病床上,手指快速滑动着悬浮在半空中的联邦星域全息地图,眉头微蹙。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 “这次去哪里?”
“安波星。”岑褚简短地回答,顺手接住旁边西蒙丢过来的一个苹果,拉开椅子坐下。
西蒙的右腿打着厚厚的石膏,正直愣愣地架在椅子上,坐在轮椅上探着身子看泽冉在地图上标记。
“牧黑那边怎么说?”岑褚咬了一口苹果,目光也落在那片浩瀚的联邦星域地图上。
“他在孤儿院陪孩子们住一天,明天出发去榆林星。”
泽冉滑动地图,将安波星和榆林星区域放大,“蒙科托星邻星我们都筛过几遍了,既然没线索,那就扩大范围,往更远的星域辐射。后天我出院,回家陪我爸妈几天后,我也出发去找。”
“老大肯定在哪个星球等着我们呢!”西蒙咽下嘴里的苹果,信心满满地插话。
他艰难地挪动打着石膏的屁股,试图找个更舒服的姿势,“算我一份,等我这破石膏拆了,我立马归队!”
“找找找,你先想好怎么跟阿姨解释为什么不喝康复剂吧。”
一个熟悉又无奈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牧黑推门而入,身后跟着一位穿着白大褂、表情严肃的女医生——正是西蒙的母亲。
“妈……”
西蒙瞬间蔫了,双手撑着椅子试图把打着石膏的腿挪下去,讪笑道,“那玩意儿真不是人喝的啊。我一个Alpha,恢复能力强着呢,康复剂就不喝了吧?你看我精神多好。”
“不喝就延迟拆石膏的时间。”
西蒙妈妈板着脸走进来,语气不容置疑。她跟岑褚和牧黑简单寒暄了几句,目光严厉地扫过儿子,然后不由分说地推起他的轮椅。“走了,回病房,治疗时间到了。”
“哎,妈!等等……我话还没说完呢。牧黑,泽冉。记得给我留坐标啊!”西蒙的抗议声被关在了门外。
病房里安静下来。岑褚和牧黑又坐了一会儿,聊了些琐事,不久,两人起身告辞。
“送你。”岑褚走向停车场,按开车锁。
牧黑从另一边钻进副驾,看着岑褚发动引擎,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有事别一个人闷着扛,我们都在。”
“嗯,我知道。”岑褚盯着前方川流不息的车道,声音低沉。
“你知道?”
牧黑瞥了一眼后座上那个鼓鼓囊囊的背包,语气带着无奈与责备,“放假不到一周,你跑了多少个星球了?要不是昨天去傅叔家陪他吃饭,听他提起,你是不是就打算一个人悄无声息地跑遍整个星域?连个招呼都不打?”
“我等不及。”
岑褚抿紧嘴唇,磁浮车平稳地汇入车流,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我同我爸还有傅叔都打过招呼了,他们现在能互相作伴。你们也有自己的伤要养,自己的家要顾。假期难得,我不想耽误你们……”
话音未落,车载通讯器突然响起急促地哔哔声。
岑褚按下接通键。通讯器那头传来陈轻晟刻意压低了却难掩激动的声音。
“阿褚,风川星!刚收到的消息,风川星有陨石坠落。我同学在那边巡逻,发现坠落地附近有疑似斯莱尔虫的背甲碎片。图片发我了,我看着……”
陈轻晟还在快速说着细节,岑褚和牧黑瞬间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牧黑反应极快,“啪”地一下拍下中控台上的改道键,磁浮车导航路线重置。
岑褚的手指在虚拟光屏上飞速操作,调出通往风川星跃迁港口的路线图。
“知道了,轻晟。保持联系。”
“找到了请吃饭。”
远在另一端的陈轻晟,挂断电话之后,低头将通讯器上同学发来的,背景被模糊处理但碎片纹路清晰可见的图片思索片刻,一把抓起外套往外走。
“诶,哥,你要出去?”客厅里正在看书的陈轻轻抬起头,疑惑地问。
“讹人吃饭去!”陈轻晟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声音里透着兴奋。
与此同时,军区总医院大门。
西蒙坐着自动驾驶的轮椅,风驰电掣般冲了出来,速度之快几乎带出残影。
他一眼就看到停在路边的熟悉磁浮车,车门弹开,放下无障碍平板。
驾驶位上,泽冉正朝他挥手,脸上是同样的急切:“快点!”
轮椅快速冲上平板,滑入后座。
车门“砰”地关上。
泽冉坐在驾驶位,指尖在全息控制屏上飞速操作,设定好目的地是风川星跃迁港口之后,按下了全速自动驾驶按钮。
后座的西蒙,顾不上腿上的石膏,紧紧盯着陈轻晟刚刚转发过来的加密图片和消息,喉结滚动了一下,用力咽了口唾沫。
星网上风平浪静,没有任何关于风川星陨石或异常发现的报道,消息来源是陈轻晟在军校时关系最关系的、如今在风川星巡逻的同学。显然坠落地已被军方或相关部门火速封锁,至于陈轻晟怎么知道,估计有谢军长的授意。
这种级别的封锁非同寻常!
西蒙抬头与泽冉对视一眼,从彼此眼里看到同一个想法:
老大,绝对在那里!!!
岑褚和牧黑抵达风川星军用港口时,已是深夜。
跃迁带来的轻微眩晕感尚未完全散去,磁浮车便朝着坐标指示的坠落点疾驰而去。
陨石坠落点被森严的军区封锁线重重包围,探照灯的光柱在荒野的黑暗中来回扫视,临时架设的关卡前,荷枪实弹的机甲兵神情肃穆。
“停车,前方军事禁区!”守卫兵抬手示意。
岑褚在关卡口稳稳停下车,和牧黑同时推门而下。两同时抬手敬礼,随后亮出各自的军官证件。
“铁幕军团,岑褚,编号653,上校。”
“赤炎军团,牧黑,编号998,机甲师。”
守卫兵仔细核验证件信息,确认无误后,肃然回礼。随后他拨通内部通讯,低声汇报。
不一会儿,一个身着联邦作战服、肩章显示为中校的Alpha军官快步走来, “岑褚上校,牧黑机甲师,你们好!我是现场负责人刘新翰。”
刘新翰朝他们敬完礼,继续开口,“发现异常的第一时间我们就实施了最高级别封锁并上报。依据谢青颖军长的最高指示,相关信息已传达给你们。”
他一边说着,一边引着两人快步穿过层层岗哨,走向封锁区核心。
巨大的探照灯将一片狼藉的撞击坑照得亮如白昼。
坑底,散落着大量扭曲变形、散发着焦臭的斯莱尔虫残肢和甲壳碎片。而在这一片狼藉与死亡的中心,静静地躺着一架机甲残骸。
尽管覆盖着厚厚的尘土和溅射的虫族□□,尽管装甲上布满了撞击和能量灼烧的伤痕,甚至一条机械臂呈现出不自然的弯折,但岑褚不会认错,那是罗意安的机甲。
岑褚感觉自己的耳朵在嗡嗡作响,血液冲上头顶,眼前的一切景象都变得模糊锐化。
他几乎是踉跄着,顺着临时挖掘的坡道滑下巨坑。脚下是粘腻的虫族残骸和焦土,他却浑然不觉。他一步步走到那架伤痕累累的机甲跟前,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那冰冷、布满划痕的胸甲。触感真实得让他心尖发颤。
“里边……”
他的声音干涩嘶哑得几乎不成调,带着巨大的恐惧和最后一丝渺茫的希冀,转头看向坑边的刘新翰。
刘新翰站在坑边,脸上露出笑容,一边递出通行秘钥:“岑上校放心。我们在驾驶舱内发现了罗意安上将,虽然当时她已处于深度昏迷状态,生命体征微弱,但仍有生命迹象。发现后第一时间,我们的医疗小组就护送她前往风川星军区总院急救了。最新消息是已脱离生命危险。”
轰——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岑褚的脑海里炸开了。
紧绷到极限的神经骤然松弛,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眩晕感和眼眶难以抑制的酸胀滚烫。
“走!”
他朝刘新翰微一点头,顾不上跟他再多说一句,转身跃出巨坑,朝着磁浮车狂奔而去。
牧黑紧随其后,脸上同样写满了狂喜和难以置信。
磁浮车朝着风川星军区总院的方向疾驰。
通讯器里,西蒙在群里的信息疯狂刷屏,全是激动到语无伦次的询问。
牧黑一边飞速打字回复着“找到了,活着,在医院。”,一边感觉自己的手指也在微微发抖。
车子一个急刹停在医院门口。两人推开车门,以最快的速度冲进灯火通明的急诊大楼。罗意安所在的重症监护楼层被严密守护,走廊入口有机甲兵守卫。岑褚亮出刘新翰给的通行秘钥。
守卫肃然放行。
寂静的走廊仿佛被拉得很长很长,只有他们急促的脚步声在回荡。
心跳声如擂鼓,震得岑褚耳膜发痛。
终于,他们停在了那扇紧闭的病房门前。
门内,隐约传来低低的交谈声。
岑褚的手悬在门把手上,手心渗着冷汗,竟一时没有勇气按下。害怕门后不是希望,而是一个易碎的梦。
牧黑抬手,用力地按在岑褚紧绷的肩膀上,“开门吧。”
深吸一口气,岑褚猛地按下了门把手,推开了门。
病房内柔和的光线流淌出来。除了正在记录仪器数据的医生,房间里还站着两个身着笔挺军服的身影,是谢青颖和罗雁鸣。
她们显然也是接到消息后,以最快的速度赶了过来,风尘仆仆,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但双方的眼底,都是如释重负的欣慰。
“来得倒挺快。”
谢青颖听到动静,转过身,脸上带着轻笑,侧身让出了岑褚他们看向病床的视线。
岑褚站在门口,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景象仿佛都瞬间远去、模糊。
他的目光穿过房间里的其他人,直直地、牢牢地锁在了病床上。
病床上的人半靠着柔软的枕头,脸色依旧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身上连接着几台监护仪的管线。
但那双总是盛着桀骜、自信与璀璨星光的眼睛,此刻正含着淡淡的笑意,明亮地望了过来,如同穿越了生死和星海,重新点亮了他的整个世界。
罗意安微微歪了歪头,扬起一个微笑,抬起没输液的那只手,朝着门口那两个呆立的身影,声音沙哑却清晰地响起:
“嗨!好久不见,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