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栖木跑得很快，心却仍旧稳稳当当搁在腔子里，她莫名其妙分了一点思绪出去，觉得如果现在戴着运动手表，大概率心率还没过百。
应该是这段时间充分使用“免单卡”的功劳。
至于脚下的路。这是一条主路中岔出去的小弄，两边是老旧小区，不带成片的营业房，只有铁栅栏尽头孤零零坐着几间小门房，权当小超市。
路灯十步一盏，投下轻柔柔的影子，教这巷子不至成为都市传说的典型模版。
可偏偏就在这里，发生了“都市传说”。
赵栖木心里飘出了模模糊糊的念头，“光屁股”，再看美人鱼惊惶中带着恶心的神情，剩下的可能性不多。
危险在前，赵栖木并不惊奇于自己的挺身而出，她惊奇的是——面对这样的“虎山”，跃跃欲试竟然是第一反应，她甚至要通过深呼吸来强行调整情绪。冷静点！赵栖木想，后面跟的不是“别害怕”，却是“别兴奋”。
巷子是死的，又不算太长，她这样的动静，对方必然已经听见了。
赵栖木逐渐放慢脚步，调匀呼吸，警惕地观察着四周，不动声色地将围巾扯了下来，包紧拳头，手机链牢牢拧在腕上，不怕脱手。
腿脚是跑步时活动过了的，危机时刻，不怕抬不起来。
一个淡墨似的影子悄无声息，幽魂似的，飘到了赵栖木身后一两米处。
幽魂是从靠墙停放的SUV后面闪出来的。
又是一个落单的年轻女人。
做这种事，无本万利，不会“伤害”任何人，就算被抓到，只是行为古怪、伤风败俗，实在不行，就说有精神病。
幽魂越靠越近。接下来的一切太好猜测，突然靠近，幽幽凑到耳边，也许会笑一两声，再随便说点什么鬼片里常见的话，再蹩脚也不妨事。
然后就可以尽情欣赏尖叫，咀嚼恐惧。
幽魂按照计划，步步为营。
它凑了上去。
“还记得我——”
它没能说完。
女人的脸转过来了，却不是意料中的惊恐，她竟然在笑，笑得堪称热情，与此同时而来的是一记拳头，鼻梁像被锤软的面，立即歪了形状，鼻血流出来，眨眼教北风吹得冰凉。
幽灵——或者说一个光屁股的男人，一屁股坐进掺了泥水的雪地里，疼得呲牙咧嘴。
对面，那女人举了个手机，稳扎稳打，声音里却分明难掩激动。
“再说一次——快点！就照刚才那个说，说挺好的！”
光屁股：“……”
他一骨碌就要往起爬，可胶底单鞋哪里经得住这样湿滑的地面，他晕头转向，脚下的路没了方向，不知什么时候冻结实的老冰送了一程，光屁股上插着的四肢轮番动作，没撑住。
他再次一屁股跌了回去，这次更精准，下巴着地，三颗牙顿时崩了出来。
赵栖木退后两步，没让那牙崩到自己身上。
系统及时性未免太好，她有点可惜。
更远的地方，遥遥传来警笛声。赵栖木将手机重新装回兜，友好地冲光屁股笑了笑，抬起手，遮住刺眼的前灯光。
几个警察一路小跑，转眼就到了跟前。
为首年长一些的先对赵栖木开了口，她身后几个顺势将地上形容不整的光屁股团团围住。
“有个女孩儿报警，说有露阴癖，她跑出来，结果搭上个主动进去‘见义勇为’的。”
“是我，”赵栖木点了点头，两手搓到一起，看着有点腼腆，“我怕教人跑了，就先进来看看。”
“就他——”赵栖木紧跟着一指地上，“自己跌的，我录下来了，是不是要回去做笔录？”
女警上下打量了赵栖木一番，感叹道：“是，姑娘，伤着了吗，胆子也太大了。”
赵栖木摇摇头：“全伤他身上了。”
女警：“……”
她不再多说，安排一队人去调附近监控、勘查现场，另一队人则载上赵栖木，先往公安局走。
车上另坐着报警的姑娘，美人鱼已经镇定多了，眼泪擦得干干净净，只是还有点局促，车门一开，赵栖木的半张脸露出来，她又紧张起来，恨不得扑上来观察赵栖木有没有受伤的样子。
赵栖木轻轻咳了咳，让开了一点。
后面一个年轻些的警察笑盈盈左右一看，先钻了进去。
公安局很快就到。分开问话的流程走得很快，赵栖木手机里的录像被投到大屏上，结结实实放了不知多少遍。光屁股一口咬死，声称自己“清清白白”。
“我精神病好吗？我天天犯病，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她——那丫头片子，就这么对病人！红口白牙，她说什么就什么？我动她一根指头了？”
对面的警察强忍着，没笑出来。
光屁股穿上了裤子，讲话的时候血还只往出冒。
“红口红牙”还差不多。
“张先生，”警察正了神色，“我劝您好好交代，兴许还来得及把牙补上，再拖，这么着门面大开，不好看的。”
后半夜的时候，赵栖木出了门。
到了后面，她心里其实有点犯嘀咕了，据说“正当防卫”的标准是不能出手，自己明明白白一拳头挥出去，是抡圆了的，只是没想到对面下盘那么晃悠。
幸亏还没上脚。
年长的警察将她送到门口，眼下冒起了青影，却打着精神，半点倦意也没露出来。
“姑娘，”她拍了拍赵栖木的肩，“以后可得注意，这回对方没武器，万一有武器呢，年纪轻轻的，要把自己的安全放第一位。”
赵栖木有些心虚，乖乖点头，道谢，一副听进去了的样子。
可抬起头时，说的话又分明“贼心不死”。
赵栖木：“警官，我那个视频——”
她吞吞吐吐，不好意思地说：“能放网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