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路柔洗完澡，给自己下了碗面当晚饭。
每次去宋女士家，她都会戴栗色的长卷假发，再去店里蹭免费的试用化妆品，遮掩自己脸上的疲倦劳累，加深的眼线配合卷发显得面相成熟，没有高中生的稚气柔弱。
路柔戴着黑框眼镜，遮掩了大半张脸，成熟中添了点土气，和她简历上快要毕业的大学生形象相符。
晚上六点，路柔准时到达宋女士家。
这是兰城靠江地段的联排别墅区，开门的宋女士朝路柔露出一个微笑，将滑落的貂毛披肩往上拉，侧身让开，示意她进屋去：“你来得正好，我一会就要出门，俊俊还在睡觉，我还担心他醒来一个人会哭。”
屋中有股冷香味，路柔分辨不出具体是什么，只觉得十分好闻，令人提神醒脑的同时，也感到安心放松。
壁灯、廊灯、实木桌、精致的摆件一一撞入路柔眼中，提醒她来到了新世界。
路柔每次来都绷紧神经。
宋女士将儿子宋俊叫醒，八岁的男孩坐在床边还有些懵，要母亲帮忙穿衣穿鞋：“去洗个脸。”
她的手机一直嗡嗡作响，宋女士翻开包拿手机的同时对路柔说：“晚餐已经做好了，麻烦你照顾俊俊吃好。”
宋女士接起电话便朝外走去，精致的脸上露出甜蜜的笑容。
路柔隐约能听见宋女士与手机那边的人对话：“真不用来接我，我已经准备出门了，嗯，我自己开车过来就好。”
等宋俊洗完脸出来，母亲已经离开了。
路柔照顾这位小少爷吃好喝好才开始教课。
宋俊性子不算吵闹，乖的时候很乖，就是学东西慢；同一个知识点，学的次数多了若是还不会，他自己就会开始不耐烦。
虽然不会又哭又闹，但是会直接走神不听，让他写也不写，就跟你玩沉默。
这时候就要跟他比耐心，好在路柔最擅长的就是忍和低声下气哄人，可以将宋俊磨得重新打起精神来学习，所以来试课的第一天，宋女士就直接定下了她。
像宋女士这样要求多，又有点奇葩的家教活，也劝退了不少人。
说是家教，其实还兼职保姆的活。
宋女士对路柔十分满意，偶尔会送路柔一些小礼物。有一次她从衣帽间中拿出崭新的名牌包递给路柔，先是拿着包在路柔身上比划，说配上她真好看，随后便言语从容地将这个包给了路柔。
路柔没收。
宋女士劝了两句，见她坚持不收，也没有逼她，当晚还留路柔吃了顿晚饭。
路柔不知道宋女士是做什么的，她似乎没有具体的工作，周末的晚上宋女士基本都要出门，要到早上八点多才回来。路柔只能看出她过得十分精致，让自己这个城市里的土包子也算开了眼。
早上八点前，路柔都要留在这里照看宋俊。
有时候是宋女士一个人开车回来，有时是有专车接送，路柔也没有多想，做好自己的本分工作就好。
第二天早上七点多宋女士就回来了。
蜷缩在沙发上睡觉的路柔提前醒来迎接。
“辛苦你了。”宋女士掩手打了个哈欠，模样娇憨，“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路柔轻声道：“没事的，我自己回去就好，夫人你看起来需要休息。”
宋女士点点头，在路柔离开前给她泡了杯热咖啡：“对了，下周你来的时候，我应该不住在这里了。”
路柔听得心口一颤，这是要结束家教？
她怔怔地望着宋女士，女人朝她露出柔柔的微笑道：“到时候我会告诉你新的地址，俊俊很喜欢路老师呢，我之前问他，搬到新家以后要不要重新找家教老师，俊俊说他就要路老师你教他。”
宋女士抿了口杯中的热咖啡，对路柔说：“这个孩子念旧，不喜欢改变，住新家肯定也会有些害怕，到时候有路老师看着，我也放心些。”
路柔听明白只是搬家，这才松了口气，点头道：“我也很喜欢俊俊，他其实挺聪明的。”
宋女士自然是喜欢听别人夸自己儿子的，脸上的笑意更甚了。
第二天路柔过来，宋女士仍旧外出，她看起来心情很好，路柔也没有多问，宋女士也喜欢她不爱八卦这一点。
等到周一早上，外边有车来接宋俊去学校，路柔不知道这车是什么牌子，倒是眼熟了它的车牌号。
路柔回家卸妆后再去学校，已经迟到了。
老师看到她也只是叹了口气，摆摆手放她进教室，路柔最初还勉强打起精神来听课，最后还是忍不住趴桌睡着了。
同桌是个好学生，只会埋头做题，对路柔白天睡觉的行为也见怪不怪，午休的时候还会犹豫要不要叫醒她，但看路柔睡得很沉的样子，就没有打扰。
午休时间，教室里只剩下睡觉的路柔一人。
午休结束前，陈浩几人最先回来，彼此说笑着，声音很大，吵得路柔把头往臂弯里收了收。
“哎，小点声，别吵着咱们班的睡美人。”陈浩在座位坐下，笑着示意其他人看路柔。
前桌扭过身来对路柔说：“睡是真能睡啊，路柔，你昨天都干什么去了，现在还不清醒？”
路柔没理。
他们怎么问都没能让路柔出声，很快就失去兴趣，聊起别的事来：
“今天周一，乌鸿不来了吧？”
“他肯连着来一周我都觉得是奇迹了。”
“愿赌服输呗！”
“感觉这次唐婉要是输在他手里会很惨。”
“笑死，乌鸿那记仇的脾气，不赢回去弄死唐婉才怪，这周他家还……”陈浩说到一半又闭嘴，哼哼两声道，“反正乌鸿看不上唐婉，答应再玩一局也是要让唐婉付出代价，唐婉这个恋爱脑还以为乌鸿对她有意思。”
少年人最爱八卦，至少陈浩这个人是。
陈浩等人的谈话一直往路柔耳朵里钻，她全都左耳进右耳出。下午路柔收到张组长的信息，又有活，于是到点就离开学校。
路柔做搬运活到第二天早上，简单的补眠一会吃个早餐又去学校，下午被赵老师找去谈话，问她有没有学习态度，句句不离高三学子，听得路柔耳朵疼。
最终因为她的沉默，赵老师也气急，言语说重了些，路柔始终低着头没说话。
对面是负责高三一班的李老师，正在和一班的几位学生聊这次的高三毕业晚会。他们都是学生会的成员，也都是男生，其中一人拿着表格记录，一人拿着手机查看。
李老师正低头在纸上算着需要用到的采购用品。
他一低头，便露出坐在旁侧看手机的乌鸿。少年本是在低头查阅，不经意地抬眸时，瞥见身边的南鹏，在朝对面被训话的少女挤眉弄眼做怪相。
南鹏曲起手肘拐了下身边的人，悄声笑道：“她那头发该不会是在遮丑吧。”
身旁的男生听后，再看向对面路柔的目光都带了些取笑的意思。
乌鸿没什么表情地朝对面的路柔看去，身形单薄的少女站在那低头沉默，任由老师训骂，长长的黑发披散着，本就过长的额前碎发，随着她低头的动作遮掩了大半张脸，只隐约可见点点浓黑之下清透的白。
虽然她站在那里什么都没说，却因为过于瘦弱单薄的身形，让乌鸿平白无故生出一种她快要被淹没的感觉。
赵老师因为路柔油盐不进，烦躁地摆摆手示意她赶紧走。
路柔这才转身离开。
没一会，乌鸿站起身，他身形高挑，起身时压迫感十足，边上站着的南鹏下意识地侧身避开。
李老师拿着采购单对乌鸿说：“要准备的就是这些，乌鸿，你和南鹏两个人一起去……”
乌鸿接过采购单说：“老师。”
少年目光轻慢地扫了眼南鹏，话说得不紧不慢：“我不跟丑逼合作。”
李老师愣住，不敢相信自己刚才听到了什么。
旁边有人没憋住，噗嗤笑出声来，南鹏先是一呆，反应过来乌鸿话里的丑逼指自己后，一张脸白了又红。
乌鸿却已经拿着单子，在众目睽睽中径直离去。
**
路柔回到教室后继续休息。
在她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隐约听见周围的人在说什么打起来了。
临近放学她醒来拿起手机看时间，看见班级群聊消息一直在跳，快速滚动的消息中，部分关键词自动入眼。
——乌鸿在教务室当着南鹏的面说他是丑逼。
——南鹏气炸了。
——南鹏去找乌鸿，两人吵起来，南鹏气急上头要动手，被乌鸿一闪，自己摔桌上，把脑袋撞出血了。
——两边都请家长了。
——最新消息，少爷家的劳斯莱斯进校了。
路柔将群聊消息划掉，眼睛看到了，却没放在心上，他人惊心动魄的生活，与自己白开水一样平淡无奇的日常毫无关系。
她收拾好东西离开，外边彩霞吞噬天幕，瑰丽的色彩浓艳，路上有不少人都在拿手机拍照。
路柔却无暇在意这些风景，埋头往前走，来到公交站台前停下。
落日晚霞浓烈的像是被人泼出的彩墨，触手可及，就快要淹没大地。晚风忽然变得猛烈，吹起少女的长发，路柔下意识地偏头躲避，风吹开她厚厚的刘海，露出皙白秀美的面庞，水润眼眸中倒映出从学校里驶出的黑色劳斯莱斯。
路柔不知道它是什么车，却认得它的车牌。
她在宋女士家看过很多次，这辆车总是会在周一的早上来接宋俊去学校。
此刻却在她的学校门前看见接送宋俊的豪车，路柔一瞬间感到头皮发麻，以为宋女士发现了她作假的事找到学校来了。
在她心慌的时候，这辆车从她身前疾驰而过，没有丝毫停留，与后方驶来的公交车交错。
路柔望着停在身前的公交车，紧握的五指松了松，沉默地迈步走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