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深夜,崇春躺在职工宿舍床上沉沉浮浮地睡着,忽然被叫醒。

“崇医生,崇医生?来了位年纪很小的患者,牙磕断了。”

护士小珍轻敲几下门,再推开,看见斜躺在小床上的人微微皱眉,睁开双眼。

崇春翻身站起来,回应道:“好,走吧。”

两人走在黑乎乎的走廊,前方尽头的指示灯发出红色光芒。

小珍紧贴崇春身后,替她整理衣领,道:“睡着没多久?”

崇春放慢脚步,双手插进白大褂口袋,回答道:“还好,没睡实。值夜班又没法吃安眠药。”

口腔科夜班不算忙,真正需要操作起来的情况也并不多,比如眼前这位小病人。

大概是母亲的女人双手搭在女儿肩膀上,看见医生走来,神色紧迫,道:“孩子一个人睡觉,翻身时滚下床,牙就磕在地板上了。”

“张嘴。”女人揪着孩子脸颊,露出门牙。崇春蹲下来,凑近一看,11号牙磕掉一个微乎其微的小尖,不知道前提恐怕只会觉得是两颗门牙长得稍微不对称。

“好了,收回去吧。”崇春转身抽张纸巾,女人接过道谢,擦去女儿溢出的口水。

“磕到的牙齿痛不痛呀?”崇春弯腰看向孩子。

孩子摇头:“我都没感觉。”

崇春被逗笑,对大人说道:“小朋友磕掉的牙太小了,所以不用拍片。一般牙齿磕碰后都会牙髓损坏,回去注意观察个一两周,牙齿发灰发暗记得及时就医。牙齿现在就能补,只是要磨掉一点牙。”

女人点头:“这个能接受的。”

小孩子却有些扭捏,躲在女人身后,细声道:“妈妈我害怕……”

崇春本想上前哄一哄,可想到那孩子害怕的恐怕就是自己,于是张张口,止住想要靠近的脚步。

小珍突然站出来,蹲跪在孩子面前,手里拿着一个松鼠玩偶,细着嗓子对女孩说:“你看,这位松鼠小伙伴也磕到门牙,它是因为从树上摔倒了。所以到这里来补牙。你先上去替它做个榜样好不好?”

崇春歪头去看,那只龇着牙傻乐的松鼠确实缺了一小角门牙。

“牙齿受伤了就要接受治疗对不对?就像感冒了要吃药是不是?”这时女人说话了。

孩子眼睛一眨,似乎明白了。

把孩子当傻子哄的小珍尴尬起身,对视上崇春含笑的目光。

再往后夜班清闲多了,崇春勉强睡了一觉,打算去医护专用洗漱室洗个澡。她抬手关紧窗户,拧开淋浴。热水从头淋到尾,崇春依次抹上洗发露、沐浴露。清淡香气蒸腾至整间浴室。淋浴间狭窄,动作间偶尔碰到湿凉墙壁,身体绷紧,激起一小片鸡皮疙瘩。

洗完澡,身上的水珠嘀嗒不尽。她走到镜前,抹开水汽,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身体。

脖颈、肩膀、胸腹、手臂……还有一张黑眼圈很重的脸。眼角尖尖下巴尖尖,鼻梁高而窄,很有聪明相。温柔的神情加之美丽的面庞,不免让人想要亲近。治疗完仍期期艾艾、吞吞吐吐搭话要联系方式的病人常有。

“这个没办法哦。工作微信倒是可以。”崇春双手插在口袋里,微笑着拒绝。每次都是这样。

是医院里的新人,毕业不久就入职三甲。四天一次夜班。熬夜会加速衰老,而年轻的身体短暂易逝。

年轻的崇春擦干身体,换上干净衣物,身心都被熨帖了。

出来时已经是凌晨四点多了,天色微蓝。这个时间点叫车并不容易。崇春立在医院门口,头昏脑涨等了十五分钟,白色汽车才到眼前。

或许是时间特殊的原因,司机很健谈。

“就这几步路还要打车呀?”

“那你赚大了。”

司机笑了一声,正欲开口,却被打断。

“快到了。”

司机抬眼,暗夜里看见一个门头颇为气派的小区,是很有名的新兴富人住宅区。

轻踩刹车把车往小区门口送了送。倒车重新开上正路时眼睛一亮,刚才那位顾客给她打赏了二十块钱。

下了车,空气中的腥土气清晰可闻,风也起来了,绿化区灌木高树哗哗作响,连衣角都被卷起了。崇春想起白天看过的天气预报,脱下外衣顶在头顶,却还是有几滴雨水在她踏进门檐前淋在手背。

崇春解锁进屋,打开全屋灯光,挨个房间检查窗户。果不其然,卧室书桌前的窗户大开,窗帘被风鼓起,夜风扑面而来,带来一阵雨水的湿意,鼻腔有一瞬的窒息。

摊开的书本已经被浸湿几团。月光下,依稀可见坠在枝叶上的雨珠闪着银光。

崇春抬手把窗子关紧,抽几张纸按压在湿嗒嗒的书页上,然后换上家居服,坐下来看资料。

突然,窗外响起异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撞上来了。崇春动也不动。这段时间雨没停过,大概是风更大了。

窗外又响起“笃笃”声,还伴随着枝叶摩挲的沙沙声响。

崇春不得已放下鼠标,起身“划拉”一声拉开窗帘,脸贴近玻璃仔细往外瞧,抬手把呼出的一小团雾气擦掉。窗外黑漆漆一片,稍亮点的区域大概就是发出怪声的树木枝叶。

崇春小心推开窗户。

预想中,枝叶被风吹得挤压到窗户的情形并没有出现。只有轻风拂过探出窗户的手臂。不远处有棵影影幢幢的大树,枝干极黑,边缘泛出花朵的粉白。崇春越盯越心里发毛,伸手就要关窗。

霎时,树影中有东西动了动,纷纷雨珠随之坠落。就在窗户快要合上的瞬间,一个黑影飞速掠过她的面颊,恍惚间还听到一声轻响。

砰——好像连带着把什么东西关进来了。

崇春心跳如擂鼓,瞳孔抑制不住的震颤。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此刻房间内与她共处的并不是人类。

她按住桌子,后悔刚才开窗的举动。她想象不出那会是什么。

缓慢转身,却发现身后空空如也,与平常别无二致。崇春茫然一瞬,开始在屋内细心搜寻起来。书架、床底、沙发,都没找到。至于衣柜…崇春盯了几秒,决定打开看看。柜门吱呀一响,闻到熟悉的衣物熏香气息,可翻找一通,还是一无所获。

她疲惫地靠住衣柜,慢慢蹲下来,手指搭在眼前,感受到一丝凉意。

安静无比的房间突然响起翅膀抖动的声音。崇春被吓了一跳,循声望去,久寻不见的黑影正立在桌上,还抖了抖翅膀。

啊,原来是只乌鸦。还是只颇通人性的乌鸦。她心情复杂地扯起嘴角,向书桌走去。

崇春越靠近桌子,乌鸦就越往后退,最后躲在窗帘后可笑地半掩面。

“那为什么要跑进来呢?”崇春食指点点桌面。

乌鸦当然没有回答。

崇春继续自言自语,“真可怜,都湿透了。”

鸟脑袋上的短羽一簇簇竖起,被雨淋湿的乌鸦毛发一缕缕黏在背上,雨水顺着羽尾嘀嗒在桌面,已经聚成一个迷你湖泊了,看起来窘迫又可笑。

崇春从来没有养过宠物,幼时生活在孤儿院,养只属于自己的宠物几乎是不可能的是。长大了忙完学业又身陷繁忙的工作,没有认真对待一只宠物的时间与精力。何况……崇春有些恶劣的想,照顾得再好也只是能在安全距离安全范围内撸撸毛。母子情深一番不过是对牛弹琴,得不偿失。

崇春转身从衣柜取出几条干净毛巾,弯腰靠着坐椅,和乌鸦保持着或许会让它安心的距离。

“过来吧。”她把毛巾垫在胳膊上,小臂横伸在乌鸦面前。

意料之外的没有多费时间,乌鸦抖抖翅膀就飞上来了。即使隔着厚厚的毛巾,也能感受到乌鸦爪子的有力。崇春低头观察,这只乌鸦身形颇大,半条胳膊长短;眨眼的瞬间眼珠会变成灰蓝色。

她抬手抹去乌鸦飞上来时甩在她脸上的水珠,把乌鸦包裹起来,如同襁褓里的婴儿。这乌鸦倒是乖巧无比,陌生环境下超近距离接触陌生且高大的生物,还要被不知所谓的东西包住,结果一声不吭。等毛巾把雨水吸得差不多了,又找出毛毯铺出个小窝。

虽然气温转凉,但实际上还没到需要制暖的地步。崇春还是特地找出暖气打开,正对小窝,以防乌鸦受凉生病。

崇春蹲在小窝旁,看乌鸦头一点一点的吃面包屑。她刚才在冰箱里翻找一通,因为不清楚乌鸦的身体状况,就只好选择这个看起来最健康无害的。

明明水碗也摆在一边,可乌鸦只是看了一眼,然后一动不动的盯着崇春。

崇春忙活一通,鼻尖已然出了些薄汗。可看着它亮晶晶的圆眼睛,还是善心大发地猜想也许是哪里受了伤,所以不方便喝水。于是找来勺子,舀满清水,压低身体靠近,递到它喙边。

乌鸦依旧一动不动。

“好吧,那就睡觉。”崇春虚虚地弹指点一下它的脑袋,仿佛回到了幼稚的儿时。

起身收拾书桌上的资料,却在桌边看见细细一枝海棠花。

本子上的笔迹被花枝上的雨珠洇染开,晕成小小一团。现在已经有些风干的迹象了,摸上去很不平整。

崇春举起花枝,对准灯光,淡粉花瓣薄如蝉翼,脉络清晰,倒也没什么特别之处。连香气也没有。

也许是风太大,大到把花枝折断,又意外落在乌鸦背上,碰巧被带进来。可是毕竟风很大。崇春环臂靠在桌边,猜想另一种可能。或许呢,或许冥冥之中,这只乌鸦选中了她,所以折断枝叶,想靠几朵花在雨夜找个栖身之所。那么此刻,她就是被乌鸦选择的人。

那个唯一的,天之骄子。不管被赋予什么,总归是天赋。

她坐电梯下到一楼,从储物柜里挑选出一只花瓶。洗净了再装上大半清水,把花枝插上,摆在餐桌上,看起来还不错。

崇春慢悠悠踏上楼梯,回卧室时乌鸦已经睡着了,浅褐色眼睑盖住双眼,羽毛变得蓬松、毛茸茸。居然立着也能睡着。

她关灯躺下,缓缓入睡时恍惚间有只巨大的鸟类依偎在她身侧。太热了所以想要推远。可是抱起来又很舒服,手感极好。然而,无论怎么用力贴近,始终都只能感受到毛茸茸的羽翼。即使张开双臂,努力绞紧,也无法抱住它。

究竟有多蓬松柔软呢,仿佛那只是一大团羽毛,永远碰不到它的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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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饲养一只乌鸦
连载中●匿名 /著